回字楼里,许多人围在天井旁,趴在栏杆朝上仰望。
漆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辰,仅有的月光也藏在了云层深处。
“那小伢儿怎么了?”
“不知道啊,好好的怎么就要跳楼了呢?”
“还愣着干嘛,快点去救人啊!”
“谁敢上去啊,万一上去后她直接跳了,责任算谁的啊!”
“先叫警察来!”
“还不如先打119!”
“孩子她妈,你别骂了,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骂她呢,孩子一气真跳了咋办啊!”
“跳了你妈就后悔了,你要不跳的话,下来肯定得挨打!”
“谁他妈这么说话呢,是不是人?!”
有不解的,有大喊的,有劝架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编成一张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网。
没有人做出实质性的行动,只有方情在奔跑。
她终于跑到七楼,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见一把竹梯架在通往屋顶的检修口处。
这梯子其实常年放在七楼的楼梯间里,而检修口的盖子也没有上锁,只要推得动,谁都可以上去。
此时,不少人聚在梯子旁,争论着要不要上去。
有些是七楼的住户,而有些则是从楼下上来的。
这些人想要行动,但却还在犹豫着。
张沫的母亲就站在不远处的栏杆旁,脸颊朝上唾沫横飞地怒骂着。
“滚下来!丢人的东西,整栋楼的人都在看你,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管你几下就要跳楼,你以为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也没你这么脆弱!”
方情大口喘着气,直接撞开了人群,毫不犹豫地双手抓住梯子往上爬去。
老旧的竹梯剧烈摇晃着,看起来好像并未架稳。
几个大叔大妈赶忙上前稳住扶梯,暂时停止了他们之间的争吵。
此时,方情的世界里只剩下往上爬的路。
终于,她来到了楼顶。
一眼望去,全是瓦片和用来防水的黑色沥青。
只有一条通往水箱的小路。
张沫就是从这里走到屋顶边缘的。
下方,那怒骂声愈发歇斯底里,就像是个彻底撕开伪装的野兽:“还不下来?!有本事你就跳啊!我看你敢不敢!”
张沫紧抓着边缘的矮墙,双腿微微颤抖着。
她的目光扫过趴在栏杆旁往上仰望的每一个人,似乎在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慢慢的,她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每家每户不同颜色、不同亮度的灯光在回字楼里交融在一起,却没能照亮下方如同深渊般的天井。
张沫的双手一软,身子微微向前倾去。
她的整个人都已经悬空,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喧嚣都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呼。
就连那位在血缘上算是张沫母亲的女人,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她的谩骂变成了发不出声音的悔恨。
紧接着,惊呼声又大了几分。
因为张沫竟然没有就这样自由落体,而是违反物理规律的悬在了半空中。
楼顶一片漆黑,但紧接着,就有人借助弥漫出去的灯光看清了点什么。
他们看到,是一双手,一双手紧紧环抱住了她的上半身,但是那双手的主人好像没有力气了,不仅没有将张沫抱回矮墙后面,甚至就连她自己都被一点点拖着向外倒去。
抱住她的人,当然就是方情。
张沫虽然才刚上初一,但女孩子发育得比较早,个子其实没比方情矮上太多,对于她来说,当然是相当沉重了。
方情根本没有说话的力气,她闷哼着,用双脚抵着矮墙,努力将她往回拖。
而张沫的身子已经变得僵硬,甚至不知道该配合方情往回爬,就像是只受惊了的兔子般一动不动。
绝对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每一点可以改变未来的机会都不能放弃。
不放弃找回陈雨铃的希望,也不放弃眼前松开手就会彻底没命的孩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陈雨铃看到了,那么她一定会这么做——她绝对会这么做的。
她咬紧牙关,却感觉双手开始发麻,几乎要抱不住怀里的张沫了。
张沫似乎察觉到了渐渐松动的手臂,终于开始害怕那将要逼近的死亡。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但这动作却在飞快地消耗方情的体力。
方情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也没什么办法,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
或许肾上激素会在即将力竭的时候起效,让她能一口气拽回张沫,又或许她也会失去平衡,跟着一起坠落下去。
是生是死,在最终的答案给出前,无人知晓。
但是不能放弃,如果放弃的话,一定只会失败。
那么多年了,她再一次有种力竭到想哭的感觉。
真的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已经有大半个身子都跟着挂在矮墙上了。
忽然,她感觉手臂一轻,低头望去,竟然是几个大叔找来了人字梯,互相配合着做了个十分危险的动作——爬高后把身子伸出栏杆之外,然后抱住了张沫的双腿。
“放!”
“放手姑娘!”
另外的人急切地大喊着。
方情已经做不到慢慢松手了,在看到张沫将要得救后,她直接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瞬间就松开了双手。
张沫几乎是撞在那位大叔身上的,下方好几个人连忙伸出手去扶住。
整个身子都在外面的他,一点点弯下腰,将张沫递给那群热心的大爷大妈。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她接住,而那位大叔也跟着一点点爬了下来,紧接着从护栏外翻了进来。
一双有力的大手摁在了方情的肩膀上,紧接着才响起了陈见海担忧的声音:“雨铃!小心,别掉下去了。”
“我……没事……就是趴着动不了……”
“我把你抱下来。”
“好……”
岳父的力气很大,直接将她横抱了下来,往回走了几步,靠在了水箱的水泥墙边。
这里距离屋顶边缘很远,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没事了,那小姑娘被你救下了。”他笑着拍了拍方情的肩膀,“雨铃,你也太勇敢了。”
“呼……”方情长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微笑,“救下就好,我差点……差点就没力气了。”
“没关系,我看你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您还真够相信我的……”方情有气无力地揶揄道。
“哈哈。”岳父爽朗地大笑起来,“勇敢的去救人这很好,但下次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最起码也要让别人和你配合一下。”
“刚才那情况,我再慢点就真来不及了。”
“是啊……”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在他的身上,方情这才发现,他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看来刚才着实是被吓得不轻,“不过,好样的,像我陈见海的女儿。”
微风拂来,让人感觉格外的神清气爽。
岳父叼了一根烟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将它点燃。
“爸。”方情忍不住打趣道,“你手都抖了。”
“没。”他答非所问,“风大。”
“她妈呢?”方情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被她男人拽回屋里去了。”
“又要吵架了吧。”
“倒是没吵,但俩人表情都不太对。”岳父咂吧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我让你妈先把那小姑娘带我们家去了,他家不知啥情况,等稳定了再说,挺好一小姑娘,怎么能逼得她上来跳楼呢,这上来可不容易啊。”
“也不算太难,梯子和入口都没上锁。”
“那梯子挺沉,能支得起来也不容易了。”岳父摇着头叹了口气,“就怕啊,她下次还是想不开。”
“是啊……主要还是家庭,大人们不做改变的话,悲剧还是会发生的。”
方情默默地点了点头,等着岳父将这支烟抽完,才轻声说道:“天台风大,站着有些冷,下去吧。”
“行,那我先下去,给你扶着梯子。”
“好。”
方情扭头看向回字楼外,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大排档门口,几个壮年男子吹牛的声音格外响,再远些,是车流更加繁忙的街道,倘若视线向远处延伸,就能看到由许多许多普通人点亮的‘万家灯火’。
千禧年代,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没有那么多宽敞马路。
大街小巷没那么整洁,每家店铺的招牌也没那么统一。
但她总感觉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近一点,总感觉这是令人怀念的,旧时代的尾声。
“能回到过去真的很好。”她深吸一口气,“就算……我一个人,我也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生活本身是没有错的。
只要你愿意,生活本身就可以一直是美好的。
“雨铃,下来了吗!”
“来了。”方情回过神来,将目光从那城市的夜景中收回,然后抓着扶梯一路爬下。
不少人都围在这里,仰头看着她回到七楼。
“厉害啊小姑娘。”
“胆子太大了,差点就出事了!”
“但是很有勇气啊。”
“应该让报纸报道一下这么有勇气的姑娘。”
“小陈,那是你女儿啊?”
“哎!是啊。”陈见海一脸得意。
“你这女儿养得好啊。”
“善良是善良,就是太冲动了。”
“是,我让她下次要考虑周全了再去帮助别人。”
“好了,爸。”方情不太喜欢作为人群焦点的感觉,“回家吧,我去看看张沫怎么样了。”
“对!”他赶忙用力点头,“正好你去安慰安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