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沫那乖巧的学生头这会儿格外凌乱,她无神地盯着那绿白相间的墙壁,似乎还没有从生与死的交界中回过神来。
直到一位短发少女映入她的眼帘。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将掌心摁在她的头顶,扬起五根手指,轻轻地拍了拍。
张沫看着她那双平静的双眼,总感觉那里面藏着包容一切的温柔。
“姐……姐。”
“好点没有?”
“……我爸妈呢?”
“吵架呢,你待会儿再回去吧。”
“……不想回去。”她紧咬着嘴唇,将薄薄的皮肉直接咬出了血来,“我不想要那样的家。”
“好。”方情笑着点了点头,“那今天在这里过夜。”
张沫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足足过去有半分钟才缓缓点了点头。
方情看了一眼假装看电视的岳父和假装在擦窗台的岳母,又拍了拍张沫的肩膀:“走,去我房间吧。”
“嗯……姐姐。”
方情已经走出了客厅,她的声音从狭长的走廊里传来:“怎么了?”
“那个时候……或者……可能你还是不救我更好……”
“抱歉啊,身体不受控制的就动起来了。”方情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客厅,张沫甚至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女儿真是长大了。”陈见海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方言主持人播报新闻的声音在此时多少显得有些聒噪。
“和你当年一样有主见呢。”
“什么话,你当年可比我有主见得多了。”
……
(二)
这是张沫第一次走进陈雨铃的卧室,她左右环顾着四周,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书房?”
“是卧室。”
“床呢?”她提出了和方情当年一样的疑惑。
“喏。”方情朝沙发一指。
“沙发……?”张沫睁大了眼睛。
方情忽然能理解当时陈雨铃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了,当告诉别人自己一直睡沙发后,再观察别人惊讶和不解的表情,确实格外有趣。
“晚上的时候是床,现在是沙发,你要坐沙发,还是椅子?”
“椅子……沙发太软了,我不喜欢。”
“垫子拿掉了,下面铺着的是棉花被芯。”方情拖出椅子,轻轻拍了拍,“坐椅子也好,可以吹吹风……今天其实还挺暖和的。”
“像开春。”
“是啊。”
“……只是暂时的回暖,接下来是更冷的冬天。”
“走在冬天里的时候,春天就不远了。”
“陈姐姐。”张沫抓紧了自己的裤管,忽然将脑袋深深地埋了下来,“我过去的……回忆……没有了……”
“怎么了?”
“妈妈,把我的……我……我的那些……那些……”
“慢慢说。”
“烧掉了……”
“烧掉?”
“写了、写了我在开心时写下的话……我还在里面写了小说……”
方情将桌上的那包餐巾纸拿起,递到她面前:“拿些纸擦擦脸吧。”
“全都没有了……”她不断地擦着眼泪,但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干。
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被捏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轻轻放在书桌上。
“没关系。”方情宽慰道,“你还有很多未来,还可以写下新的回忆。”
“新的……但是那些……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都没有了……”
“从头开始积攒,慢慢的就会有更多更多,比以前还要多的回忆留下。”方情蹲下身,拉开书桌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硬壳记事本——是最简约也最常见的那种款式,正面是蓝白色的,印着‘NoteBook’这几个大字。
张沫泪眼婆娑地看着方情,轻轻点了点头,她想要开口说话,却被眼泪呛得咳嗽起来。
方情接着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支有着荧光透明壳的水笔,连同记事本一起,推到了张沫面前:“用它们留下新的回忆吧。”
“但是又会被烧掉……”
“那就保存在我这,当你想看的时候可以找来看——我保证不会看你在里面写了些什么。”
“姐姐就算看了也没关系的。”
“我不会看,那是属于你的东西。”方情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要写点什么吗?”
“要写……我现在就要写!”张沫用力吸起鼻涕,连抽好几张餐巾纸擦干脸上的泪水,拿起那支水笔犹豫了几秒,又将它递给了方情,“姐姐可以在第一页写一句话吗?”
“可以啊,你要写什么?”
“随便写什么都可以……”
“好啊。”方情拿起记事本,摊开后翻到了完全空白的第一页。
她也经常在纸上给人留言,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嘱咐和注意事项。
现如今要送给张沫一句寄语,让她在落笔的时候有些犹豫。
不过这犹豫并未持续太久,很快,笔尖就落在了稍显粗糙的纸面上。
「明天会更好。」
“好像有点短……这样可以吗?”
“嗯!就这样!”张沫又指了指本子的右下角,“在这里可以写上陈姐姐的名字吗?对了,还有日期!”
“好。”
方情稍有些迟疑,但还是模仿着陈雨铃签字的笔迹,写下了‘陈雨铃’这三个看着娟秀,但又有点张牙舞爪的小字。
紧接着,在下面写上了日期——
“二零二……”
张沫还没跟着念完,方情就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写错了日子,她有些尴尬地将‘2’改成‘0’,然后又在后面接了个‘7’:“今天几号……来着?”
“一月七。”
方情把本子和笔一同递给她:“写好了。”
“谢谢姐姐!”
“接下来你慢慢写吧,新的回忆就从现在开始了。”方情起身推开房门,“然后你可以把它放在任何一个你想放的地方,不用告诉我放在了哪里。”
张沫没有回答。
方情回头望去,就看见她认真地趴在桌前飞快地写着。
此时此刻的她,大概有许多话想留给未来的自己吧。
……
(三)
方情推开客厅门的时候,就感觉两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孩子呢?”岳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房间里。”方情顿了顿,“现在心情好些了。”
“振作起来了?”
“起码现在是。”
“也不容易啊。”他感慨道。
“雨铃。”岳母指了指桌上的水果拼盘,“这个端房间里和她一起吃吧。”
“等一下,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真没事吧?”
“没事了。”方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感觉整个人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了,“呼……”
“吃点水果。”岳母将一根看起来漂亮又新鲜的香蕉推了过来,看了一眼电视机里的立白广告,“她爸刚才来过了。”
“……她爸怎么说?”
“问她现在怎么样,又问我,今天可不可以让她暂时先住这。”陈芳华剥开一粒花生丢进嘴里,“我当然是同意了的。”
“他家现在怎么样。”方情平静地问道。
“吵着呢。”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陈见海叹气道,“小张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他老婆也不能说是坏,只是有点偏激……”
“其实她妈刚才被吓得直接瘫在地上了,现在我想,她应该是后悔了吧。”
“想来也是爱着自己孩子的。”陈见海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爱太沉重,像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种时候,就还不如不要了。”
“哲理名言啊,哪看来的?”
“我自己想的。”
“我家雨铃有当哲学家的潜质啊。”
“哲学家吗?”方情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有些坏了,这会儿浮现出来的画面竟然是那些肌肉兄贵纠缠在一起的鬼畜视频。
明明是个严肃又沉重的时候……
“别听你爸的,当哲学家要饿肚子的,还是学好你现在的专业最实在。”陈芳华故作嫌弃地说道。
“学这专业的,恐怕没几个会做这专业的工作。”
“以后的事儿也说不准,总之好好学了准没错。”
“是啊,你看你爸我,就只能当个卡车司机了,累死累活的啊。”
“爸,你当年肯定是没好好上学。”方情慢慢嚼着香蕉,笑着打趣道。
“什么话,我当时上学成绩也不差的好不,初中那时候……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那时候成绩又不好,中等而已吧,我比你好多了。”陈芳华斜睨了他一眼。
“我要继续读的话肯定比你好!要不是为了供你上学啊……”陈见海忽然闭上了嘴,偷偷看了一眼方情,才接着说道,“反正你现在能学就学呗,职高也没什么,以前的时候,多少人职高出来赚大钱的啊。”
“那是以前的职高。”方情并未去追问刚才没说完的话,而是顺着岳父继续说道,“以前人家不读高中,都是要读职高的。”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高考嘛,那可不是职高最好了——那时候我们都叫中专呢!”
“我们小时候,能读中专都算是光宗耀祖了。”陈芳华也附和道。
“那我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方情开起了玩笑。
“那得放几十年前去才行。”
“时代的事儿谁说得好呢,说不定以后中专又成香饽饽了呢!”陈见海也跟着开玩笑,“到时候什么本科生都得靠边站,人家啊,优先录取中专和大专的!”
陈芳华笑弯了腰:“你爸啊!尽喜欢胡扯!那嘴一张啊,就乱说话呢!”
“那种事,还真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