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楼外的嘈杂依旧。
时不时响起醉汉的怒骂声。
这样的人每天都会有，但也不是每次都会打起来。
玻璃碎裂的声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就是几句直抒胸臆的‘C你妈’和‘C你全家’。
伴随着其他人‘算了算了’的劝架声，干架的氛围很快就又冷却下来。
方情从小长大的住处是小区里面，离外面的街道有些远，而且就算是小区旁边，也没什么热闹的饭店，所以其实平日的夜晚听不到这么多嘈杂的声音，顶多是能听到老年活动室中搓麻将的声响而已。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陈雨铃这里。
吵闹的烟火气，是后来住进高楼大厦后，很难再体会到的东西了。
她敲了敲房门，然后才轻轻推开，就看见张沫正撅起上唇夹住水笔，托着腮帮看向外面家家户户的灯火发呆。
“张沫，写完了？”
“嗯！我放在那里啦，就那个角落的架子上。”
“放那么显眼的地方啊。”
“在家里的时候，我不敢放在显眼的地方，但在姐姐这里就没那个担心了，而且……这样大大方方地放着，不用担心被数落被批评……感觉真的很好。”
方情沉默地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将窗户多拉开了一点。
各种各样的菜香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飘散。
“你爸爸让你在这里过一夜。”
“诶？爸爸？”
“是他主动说的。”
“……妈妈呢？”
“他俩还在吵架吧。”
“呼……还是姐姐你家里好，和和气气的，在我家，可是很难得才有这样安静的夜晚呢。”
“……嗯。”
“要是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家庭就好了。”
“或许只能你以后努力了。”
“我怕我也变成我妈妈那样的人。”
“不会的。”方情笑了笑，“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嗯……对了！我今天真的可以在陈姐姐你家里过夜了吗？”
“是啊。”
“我洗过澡啦，还、还要不要再洗一个？”
“洗漱一下就好。”方情侧耳听了听外面的电视声，“等我爸妈回房了，我们去客厅看一会儿电视，顺便泡一会儿脚，然后就睡吧。”
“感觉好早呢。”
“明天还上课，睡眠是很重要的。”方情将窗户又关小了一些，“平时睡觉很迟？”
“妈妈规定我写完作业就得马上上床，但我一般会写到十点或者十一点……她就会很生气地骂我。”
“这也是……一种关心的方式。”方情叹了口气，“只是有很多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关心和爱。”
“唔……但是我在床上也睡不着，有点……失眠，然后我就会用电筒偷偷看书。”
“会近视的。”
“不看书的话，睁着眼睛感觉更累诶。”
“那就听听歌吧。”
“嗯……但是MP3好贵的。”
“不一定要用MP3，想听音乐还有很多办法，等明天吧，我们去地摊里逛逛。”
“地摊也有卖MP3的吗？”
“不一定会有，大应该会有卖磁带机的。”
2007年，磁带机在国内还没有完全被淘汰，在更下沉的市场里，仍有许多人在用它们听着音乐，而且因为技术成熟，货物储备量大，价格比之前要便宜很多。
方情在上高中的时候就买过一台，只花了二十块钱而已，甚至还免费送了一副耳机。
“磁带……？就是听英语的那种复读机？”
“对，你家有复读机的话，可以用复读机。”
“有是有，但是那个好大好笨重的，放不进被窝里吧？”
“那就去买一台只有巴掌大的。”
“竟然有那么小的？”
“当然有。”
“我还以为都是很大的呢！”张沫将目光落在桌上那台红色的MD播放机上，“刚才我就想问……这个难道是超小的磁带机？”
“不是，这是放碟片的。”
“它比碟片还小吧？”
“用一种很特别的迷你碟片。”方情拉开抽屉，给她看了一眼小巧的MD碟，“就是这种。”
“哇……好漂亮。”
“漂亮吧……”方情的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张碟片，“它们可都是我的宝物……”
……
（二）
隔壁张叔家今天难得的安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
方情和张沫靠在绿白相间的墙壁旁泡着脚，电视机调到了CCTV的少儿频道，这会儿正在播放着《丁丁历险记》。
张沫全神贯注地看着，时不时地才动一下双脚。
“张沫，脚抬一下，我加点热水。”
“嗯。”她立马把脚抬起，但目光却没挪动一下。
这个时代的网络已经兴起，想要看什么样的动画，都能在网上找到资源。
如果能接受模糊点的片源，也可以直接去土豆网上看，只不过坐在客厅里和其他人一起看电视，终究和独自一人在电脑前看的感觉不同。
——07年的时候，方情更喜欢上土豆网，而不是优酷，因为她老觉得土豆网的UI要更好看一些。
“放吧。”她拿走热水壶，又说道。
“唔……”
“烫？”
“啊，还好。”她目不转睛地回答。
方情无奈地笑了一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捧起桌上的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的话，方情和陈雨铃大概也该有孩子了。
随着时间推移，那孩子也会长到张沫这么大。
那时候她就和陈雨铃讨论过一家三口的生活，二人达成一致，觉得三人一起在家的话，吃饭就不准看手机，但是可以一起看电视，还可以一起泡着脚看电视……
「你说是买一百寸的电视好，还是买那种能直接从下往上投的激光电视好呀？」
「激光电视吧……」
「那买PS5好还是买switch2好？」
「……合家欢的话肯定是switch2啊。」
「但我自己也想玩游戏嘛！」
「多大人啊你……」
「阿情你不会打算戒了游戏吧？」
「都当父母了怎么还能玩……」
「当父母了怎么就不可以玩了啊，你可不准先我一步长大啊，不行不行，必须和我一起做小孩子！」
「到时候你要让孩子怎么看你啊……」
「把我们两个当大孩子看嘛！」
想到那时候陈雨铃可爱的表情，方情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张沫也笑了，不过她是因为剧情才笑的，笑了两声后，就又全神贯注地看下去了。
一集放完，在零七年总时长才半小时的动漫世界也就结束了。
鞠萍姐姐和顽皮龙用简单的几句话总结了刚才动画片里的内容，又说了些俏皮的感言，就响起了节目即将结束的曲子。
“啊诶……没了。”
“正好也泡得差不多了。”方情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脚，接着递给了张沫，“你也擦一擦吧，我去把水倒了。”
“嗯，姐姐，我有点口渴。”
“我待会儿给你倒水喝。”
“有凉的吗？”
“有。”
方情的回答很简短，她将泡脚水倒了之后又拖了下被弄湿的地面，然后才去厨房里倒了一杯凉白开给张沫。
后者捧着水一饮而尽，用力擦了擦嘴角：“好喝！”
“只是白开水而已。”
“但就是觉得比家里的好喝呢……”张沫把凳子塞回了桌子底下，左右看了看，“姐姐，现在应该才八点半吧？”
方情看了一眼诺基亚那黄绿的单色屏幕，点了点头：“对。”
“感觉好早……”
“躺床上慢慢酝酿睡意，这样就能保证充足的睡眠了。”
“说起来，只有一张沙发要怎么睡呀？难道是可以展开的那种？”张沫张开双臂，“我在亲戚家里睡过，展开后有那么大。”
“那只是张普通的沙发。”方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待会儿把茶几挪开，然后把沙发上的棉花被芯摊开，铺在地上就好。”
“睡地上吗！”张沫有些兴奋，“我还从来没有在冬天的时候睡过地板呢！”
“连地板都没有，只是涂了漆的水泥地。”
“晚上会冷吗？”
“我也不知道。”
“姐姐没试过？”
“是啊……沙发虽小，但毕竟还是要暖和些的。”
回到屋里，方情将茶几挪开，思衬了一会儿后，干脆直接把它抱到了客厅里，正好让它和那个矮小的电视柜作伴。
这样三角形的次卧就会稍微宽敞一些了。
然后再将棉花被芯摊开，把垫被铺好，仔细地将四周折进棉花底下固定，一个简单的床垫就做好了。
方情又把椅子搬过来，免得半夜滚到地上，然后跪在上面用力摁了摁——似乎比想象中的舒服一点。
毕竟棉花被芯摊开后，可是要比沙发宽上许多的。
“哇诶！”张沫似乎已经把之前跳楼的事儿完全抛之脑后了，这会儿兴奋地跳到了临时床垫上，用力滚了两下，“好像很舒服！”
“被子来了。”方情抓起被褥用力一抖，将它摊平盖了下去。
“好软！”
“毕竟是羽绒被。”
“姐姐快进来~！”
“嗯，我关灯——窗帘要不要拉上？”
“不要！”张沫用力晃了晃脑袋，“太黑了我睡不着。”
“喜欢窗外的灯光？”
“外面亮着灯的话，会感觉……比较安心。”
“明白了。”
“姐姐不问我为什么会安心吗？”
“为什么呢？”方情笑着问道。
“因为感觉还有人和我一样没有睡，这样就不着急啦，如果附近楼房的灯都熄了，我却没还没睡着，就会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
“好，那就把窗帘完全掀开。”
“嗯嗯……”
“我关灯了啊。”
“嗯！”
白炽灯的拉绳被轻轻一拽，紧接着，灯光就熄灭了。
但钨丝还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没有完全冷却下来。
窗外的灯火明亮，正在夜色里弥漫。
“躺在地上的时候，感觉窗户好高哦，还能看到天空和云彩。”
“今夜的天空怎么样？”方情望向那紫色的天空问道。
“……紫蓝色的，好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