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昏沉的夜色里,人和人之间似乎总会更亲近一些。
方情一钻进被窝,就被张沫一把抱住了胳膊。
“姐姐!”她像只鱼儿似的用力扭了扭身子,“你身上好香诶。”
“我今天没洗澡。”方情回忆了一下,“昨天也没洗。”
“但是很香……”她又深吸了一口,“就像是那种奶油蛋糕一样的香味?”
“我看你是馋蛋糕了吧。”方情戏谑道。
“也没有那么馋啦。”
“下次我请你。”
“真的吗!”
“真的。”
“奶油蛋糕?”
“当然。”
“我喜欢那种什么也不放的奶油蛋糕!”
“有品位。”方情将手伸到了被褥的另一边,把边角往下拽了拽,“张沫,你靠里点,被子不够宽。”
“凑近啦,挤在了一起呢。”
“这样也好,暖和些。”方情仔细地将被褥掖好,“脚也在被子里了吧?”
“嗯,在的在的!”
“好了。”方情伸直双腿,像是埃及法老一样捧着双手放在了自己胸前,柔软的触感让她感觉就像是过去抱着陈雨铃入眠一样安心,“睡吧。”
“嗯……”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但只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张沫就开口了:“姐姐?”
“嗯?”
“有点……我可以趴着睡吗?”
“趴着睡对身体不好。”
“但是……不趴着睡的话会有点睡不着。”
“好,你趴着吧。”方情将枕头推过去了一点,“枕头能枕得到吧?”
“能的能的。”她连忙回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就是有时候我可能会流口水……”
“没事。”方情笑了笑,“睡吧。”
“嗯……”
当二人不再说话的时候,窗外的声音就显得愈发嘈杂,甚至连行人走路的声音都那般清晰。
“那个……姐姐?”
“嗯?”
“可以给我讲故事吗?小时候我妈妈就会讲故事给我听,然后我就能睡着了。”
“小时候你妈妈也会讲故事给你听吗?”
“是呀……不过后来她就不讲了……大概是上小学的时候吧,她说我长大了,不应该让大人再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你讨厌你妈妈吗?”
“讨厌。”
“你恨她吗?”
夜晚的沉默,哪怕只是短短几秒,也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方情正要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旁传来了张沫的轻声呢喃:“不恨……”
“她也不是因为恨你才对你做那些事的。”
“我能、我能感觉到一点……但是……”
“我知道,就算是爱,扭曲了也不再是‘爱’了。”方情侧眸看了一眼趴着睡觉的张沫,“你刚才还说你要看着窗外的灯火入眠呢,可是趴着怎么看得到?”
“我的床就在窗边,侧一下脸也能看到的啦。”
“这样啊。”
“所以,姐姐可以讲故事给我听吗?我……我好像有点得寸进尺了……”
“没有。”方情帮她重新盖好刚才因为翻身而变得不那么整齐的被褥,“我在想给你讲什么故事。”
“嗯嗯……是什么样的故事?”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都可以啦,不过我不喜欢鬼故事,可以听一些温馨的故事吗?”
“温馨的故事啊,好啊。”方情清了清嗓子,微微侧过身,一边轻拍着张沫的后背,一边用略微压低的嗓音娓娓道来,“给你讲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故事,他们是在高中认识的,女孩总喜欢戏弄男孩,而男孩却总是乐得被她戏弄,直到有一次……”
……
(二)
方情讲了很多,皎月微沉,旧街里的声音已经不再那么嘈杂,更多的是各家饭馆收拾碗筷时发出的声响。
偶尔还能听到卷闸门被拉上时的‘哗啦’声,每一次响起,都代表着一家店关门歇业了。
夜生活即将结束,时光的小船徜徉着,正在驶向明天。
“后来呢?”张沫的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困意,但她更想知道故事的结尾,所以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后来呀,女人紧握着男人的手,终于撑过了那个夜晚,她退烧了,重新睁开眼睛,窗外升起朝阳,清晨的空气格外痛快。”方情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真好……我还以为……要撑不过去了呢……”张沫真的已经很困了,就连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的了。
“是啊,撑过去了,他不需要为她办葬礼了,他们迎接了属于他们的明天,在几个月后举行了婚礼,然后开始了快乐的蜜月旅行,去芬兰看极光,去澳大利亚看袋鼠……”
“好多好多地方……?”
“好多好多地方。”方情给了肯定的回答。
“太好了……”张沫的声音变得含糊,“我喜欢这个温馨的故事……”
“是啊,是个美好的故事,他们的爱情修成正果,就像所有的童话里那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张沫用那均匀的呼吸作为了这句话的回答。
方情也困了。
她闭上双眼。
仿佛听到有人贴在自己耳边轻轻呢喃:“真是个好故事!阿情,我也喜欢这个故事!”
“是吗……”方情笑着自言自语,“你喜欢就好……”
……
(三)
深夜。
楼下老街里,除了一家烧烤店和一家仍亮着昏黄光芒的成人用品店外,已经没有其他店铺还开着门了。
睡前多喝了些水的方情被尿意憋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刚想从沙发上下来,却发现双脚直接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昨天在地上铺了床……”她迷迷糊糊地拍了拍脑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张沫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方情的动静吵醒。
刚直起身的她就又弯下腰,将被褥掖好,免得有风从缝隙里漏进去。
接着她又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了两步,这才借着那皎洁的月光找到拖鞋,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即使有意的放慢脚步,那毛茸茸的宽大拖鞋还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进卫生间,她站在马桶前发了半天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用的是陈雨铃的身体,当然是什么也摸不到了。
于是就又坐在冰凉的马桶垫上,哆嗦着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难怪在策划新家装修的时候,陈雨铃第一件事就是想要一个能加热的马桶……
好不容易解决完问题,方情站起身的时候强忍着下意识想要抖一抖的冲动,用餐巾纸仔细地擦了擦,这才起身摁下了冲马桶的按键。
热水器还没修好,所以水池里放出来的水冰冷彻骨。
洗过手后,她看起来好像清醒了不少。
“喝点水吧……”方情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又踉跄地走到客厅门口,在黑暗里,房门的缝隙里透过些许昏黄的光芒,似乎还有人在里面,“没关灯……?还是爸已经起来准备出发了?”
陈见海有时候确实会在凌晨三四点甚至两三点就出发。
这是为了避开拥堵,趁着车流还少的时候先装完货然后驶出城市。
“爸?”方情推开房门,客厅的白炽灯也跟着轻轻摇晃。
她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看着坐在餐桌旁的那个身影,睁大了双眼。
或许只是做梦,但她现在希望这个梦能做得再久一些。
——因为抱着膝盖坐在凳子上看向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雨铃。
而且她比方情还先开口:“我可不是你爸啦!”
“雨铃。”方情深吸了一口气,“好久不见。”
“是呀,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还好,正在照顾你的身体呢,也不知道……这样够不够尽责。”
“已经照顾得很好啦,我都没能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呢!”陈雨铃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闪烁,她抱着膝盖歪头一笑,“谢谢你啦。”
“……雨铃。”方情的声音有些哽咽。
“知道你很想我啦,要抱一下吗?”
“可以抱吗?这是梦……还是幻觉?我抱住你的时候,你会不会消失?”
“是现实哦。”
“那就是梦了。”方情侧耳听着街道上传来卡车驶过的声音,“不过也好……既然是梦的话,就可以……抱住你了。”
“那,抱一下~”她笑着张开双臂。
方情慢慢地走上前,似乎生怕自己走太快时掀起的风,会让陈雨铃的身影如同水汽一般直接吹散。
她也张开双臂,看了一眼自己那白皙纤细的手臂,却没觉得有多意外。
“哎呀,别那么磨磨蹭蹭的嘛!”
陈雨铃站起身,干脆主动抱住了方情。
那触感是如此真实。
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和心跳,还有熟悉的香甜气息。
“雨铃……雨铃,雨铃……!”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到嘴边却只喊得出她的名字。
“阿情,阿情阿情阿情~”
“好想你……别离开好不好……”
“没有离开啦,我一直在你身边,对不对?”
方情用力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眼泪止不住地流。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哭啦。”
“对不起……”
“什么啦,男人也可以哭的嘛,哭吧哭吧,哭得痛快一点,这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陈雨铃并未回答,她只是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方情的后背,哼起了那首她最喜欢的歌:
“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我还是在等待,等待我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