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雨浇灭了昨日的温暖,江南的天气再次转凉,即使隔着窗玻璃,都能感受到深冬的寒意。
棉花被芯挡不住从水泥地上透来的湿冷,让方情有些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张沫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被褥外面,都快躺到沙发底下去了,她蜷缩着身子,正在瑟瑟发抖。
方情连忙将她拽回被褥里,然后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子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
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似乎是哭过的痕迹。
“果然只是梦……”她失落地自言自语,轻轻抚了抚凌乱的短发,摇摇晃晃地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卫生间。
昨天睡前换的卫生棉已经通红,兜不住的血液已经渗了出来。
困意已被空气中的冰冷冲散,她冷静地检查血迹有没有染到别处,然后就先回卧室拿上了替换的平角裤,把一切都清洁干净后又垫上一块卫生棉,这才在水池前开始洗漱。
关于女孩子每个月的麻烦,陈雨铃几乎每次都会抱怨,那时候,方情总会笑着宽慰她,而后者则总会比平时更黏人,经常会凑上来索要一个拥抱。
而现在这件事轮到她来处理了,却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同样的拥抱了。
方情怔怔地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庞,良久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该洗漱洗漱,该更衣更衣。
周一的早晨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
她拎起书包时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探了探张沫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后,就又将被褥掖好,免得她着凉了。
再次离开房间的时候已经穿好了校服,陈芳华也刚从卧室里出来,她穿着睡衣,哈欠连打了三四个,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妈。”
“雨铃……?这么早起了?”
“嗯,下雨天早些出门。”方情轻轻捋了捋鬓角的发丝,“爸呢?”
“他凌晨就出去了——雨铃,现在几点?”
“六点三十。”
“妈等下再睡个回笼觉……”
她上班的公司是八点半上班,从这里过去,哪怕是雨天,电动车半个小时也到了。
“张沫还在我房间,待会儿你起了记得喊她,今天周一,该去上学的。”
“我知道,那你去外头吃?”
“嗯,学校附近买点吧。”
“下雨天小心些,别淋湿了。”
“知道。”方情轻轻摸着墙壁上的绿漆,穿过走廊和玄关,弯腰穿上那双灰蓝色的球鞋,系了个不容易散掉的鞋带。
推开门,湿冷的风便迎面吹来。
并不暖和的屋子,在此时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但她终究还是迈步走了出去,走进了这条冷冽的回字形走廊里。
……
(二)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公交车里没什么乘客,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爬上车,将自己那不带读卡芯片的的老年卡在司机面前晃了晃。
方情坐在靠近下车门的位置,她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模糊的景。
雨水蔓延着,像是要爬进车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熟悉而又陌生。
未来的省会,公交车几乎都改成了电动的,方情坐过几次,也不知是不是司机的技术太差,总能让她这个不晕车的人都感觉想吐。
“打铁关到了,上车乘客请往里走,下车乘客请走人行横道线。”甜美却又机械的报站声响起,让几乎快要睡着的方情重新振作精神,抓着雨伞快步走下了车。
学校门口的车站也很冷清,只有一个初中生正在等车。
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方情小心翼翼地避过,好一会儿才走到斑马线前。
“雨铃,小心……”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牵住什么,却落了个空。
陈雨铃不在身边,现在扮演陈雨铃的人,是她自己。
心中空落落的,又想起昨夜的梦。
拥抱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直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柔软和温暖。
“嗨哟,早啊陈雨铃!你脸上怎么湿漉漉的?”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可爱的声音,方情转头望去,就看见一位撑着透明雨伞的矮个子少女,正前倾着身子看向自己——那张脸凑得很近,几乎都快和她贴上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开半步:“……你好。”
——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了。
“给,餐巾纸!”
“……谢谢,大概是,雨被风吹到了脸上。”
“你今天好早呀,平时下雨经常都是快迟到了才到学校呢!”
“偶尔也会想要早到。”方情轻声回答着,这才发现绿灯已经亮起好几秒了,就连忙迈开双腿向前走去。
“下雨的早晨,如果很早来学校的话,会感觉心情特别好呢!”
“是吗。”
“就像在危险的天气里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休息的庇护所——我一般会睡到郑老师到教室里了再起来。”
方情想起上周五,那天也下着雨,这位少女也确实是在桌上趴着睡了好久。
“不会觉得冷吗。”
“披上冬季校服就好啦,我特意买了特大码的校服,完全可以当被子用呢!”她‘嘿’地一声,蹦到了人行道上,唱起了跑调的歌,而且把歌词全都换成了猫叫,“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吃过!喵喵喵喵喵喵喵~”
方情听出旋律来了,这会儿哼的好像是《三国》,林俊杰唱的那首歌。
才没哼几段,旋律就又变了,变成了周杰伦的《动感地带》。
她把脑海里浮现出的鬼畜视频画面给摁了回去,目光扫过街边的一家家店铺,轻轻问道:“那去买吗?”
“我吃那家的拌面!陈雨铃你呢?还是吃那个千层饼?”
“……对。”
“那我们要去的是同一家店,走吧走吧,一起!”
活泼的少女踮着脚尖走起了猫步,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实物的高跟鞋走秀。
早餐店里雾气缭绕,新鲜出炉的千层饼看起来格外酥脆。
“老板,我要一份拌面打包!麻烦帮我拌好,谢谢啦。”
看着酥脆的千层饼,陈雨铃终于想起了这位同班同学的名字——苏酸酸。
她替代了原本应该存在的方情,填补了那个空缺。
她和陈雨铃一样活泼,只不过她更像是小孩子的那种活泼,带着几分纯真的幼稚。
“来一块钱的千层饼。”方情没什么胃口,目光在门口扫了两眼,最后落在了正在电饭锅中泡热水澡的甜牛奶上,“再来一瓶甜牛奶。”
陈雨铃是喜欢甜食的,或许是受到了这个身体的影响,方情也有点抵挡不住这个诱惑——早上不吃些甜的,总感觉浑身不对劲。
“拌面马上好!”老板娘高声应道。
“还要点什么吗?”正在将千层饼切成小块的老板飞快地问道。
“不用了。”
雨天里,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
湿冷的风迎面吹来,总让人感觉将要失去些什么。
所以……方情不喜欢下雨天。
……
(三)
苏酸酸的吃相很差,可能比陈雨铃还差不少。
她抓着筷子卷起拌面,唏哩呼噜地吃着,没一会儿就把一盒面给吃完了。
而此时的方情才刚吃了一小块千层饼。
教室里两天没有人,沉闷的空气中多了些许灰尘。
个子矮小的苏酸酸在椅子上用力晃动着双腿,然后忽然十分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哈呼——吃得好饱……开心啦开心啦!”她应该是自言自语,因为没等方情回答什么,她就从抽屉里拿出宽大的冬季校服外套披上,然后就这么直接趴了下来。
简直就像是猫一样,吃饱了就想美美的睡上一觉。
“对了……!”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摸出几根用完的水笔芯,放到了方情桌上,“陈雨铃,给你。”
“用完的水笔芯……?”
“你不是在收集这个嘛,所以我也帮你存了一点——虽然不多,但也是快两个星期的量啦!”她又蹦跳着回到位置上,再次趴了下来,“好啦,现在我真的要睡觉了!”
方情拿起这些被用得干干净净的笔芯,怔怔地出神了许久,才将它们和其他水笔芯捆在一起,塞回了抽屉里面。
窗外又下着雨,教室里的苏酸酸又在睡觉。
明明是这般重复的日常,却让方情感觉格外怀念。
她托着腮帮,仔细端详着上周值日生在黑板上画的红色爱心,思绪悠悠飘远。
「阿情阿情,你看我写了什么!」
「……陈雨铃‘爱心’方情……」
「周一其他人来教室的话立马就能看到!嘿嘿,不错吧?」
「要是被别人知道我们班的班花成了我女朋友,我会被人嫉妒死的。」
「那就让别人嫉妒去嘛!」
「啊……感觉还像是在做梦一样。」
「是个很美好的星期五吧?」
「是啊。」
「周一被其他人看到的话,会感觉更美好的~!」
「我只觉得我会被人打死……」
结果周一那天,校长带教育局的领导进班级里视察的时候,看到了黑板上还没擦掉的字。
于是……晨会时,俩人的名字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倒不是被处分,而是被校长在晨会上‘恭喜’了。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每次回忆起来,方情都会感觉脸颊发烫。
“不堪回首啊……”她自言自语地呢喃,“可是,真想再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