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着冰雨的傍晚，方情撑着一把宽大的天堂伞走在街头。
张沫原本也撑着一把伞，但她那把太小，而且伞盖还坏了几个，伞骨直接戳出来，让本就不大的雨伞更加挡不住风雨了。
所以她干脆就收伞钻进了方情的伞下。
这把伞很朴素，并不算精致，但足以罩住两个人。
沿街的商铺仍旧热闹，每走几步，就能听到不同店家门口放着的歌。
服装店放的似乎总是流行情歌，修理店门口都是些带着风霜和沧桑的老歌。
声音最大的，当属超市里放的歌。
可惜年关将至，超市里放的全是各种新年歌曲，而且每次路过时，大概率都会听到刘德华的那首‘恭喜发财’。
不知哪儿的小区里，甚至听到了放烟花的声音。
只是抬头望去，却看不见烟花在哪里绽放，只能听到它的声音‘砰啪’地响起。
阴云并未被刺破，雨依旧下着，像是永远也不会晴。
拐进小巷，街道上的热闹声渐渐远去，只能看到穿着各异，行色匆匆的路人。
相比柏油马路，这里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的，还有些泥泞。
毛发都被打湿了的流浪猫用力抖了抖身子，钻到了垃圾房的屋檐下躲雨。
它用那双疲惫又不安的眼神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当张沫兴奋地看向它，喊出一声‘黑白猫’的时候，它就仿佛见到死神了一样，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转头在垃圾桶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距离百姓浴室已经愈发近了，在这里能够听到从浴室里传来的音乐声。
这会儿正在放着同样是新年歌曲，但听起来却有种悲伤感觉的《恭喜恭喜》。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脸上……」
张沫皱了皱眉头，转身靠近了方情一点：“我不喜欢这首歌。”
“为什么？”雨下大了些，方情顺手就将雨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听起来怪怪的，很恐怖，像是有什么鬼怪刚被赶走，但随时还会再来似的。”
“还真是。”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新年歌曲啊，像‘恭喜发财’那种热热闹闹的不好吗？”
“因为遍体鳞伤活下来的人，是笑不出来的。”
张沫仰起小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懂。”
“因为原本这是一首庆祝战争结束的歌曲，如果用在新年的话，应该是‘虽然日子那么艰难，但还是恭喜你又活过了一年’。”
“原来是这样……”张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不喜欢这首歌，因为总会让我想起难过的事情。”
“有时候，开心的回忆可能会更令人难过。”
“怎么会呀，不可能吧？”
“会的。”方情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身侧，“当制造那份快乐回忆的人不在时……就会更难过。”
张沫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又闭上，忽然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几步：“啊，澡堂门口有卖糖葫芦的！我们出来后就买吧！怎么样？”
“好啊。”
“耶，洗澡啦洗澡啦！”
“张沫。”
“怎么啦姐姐？”
“谢谢。”
“我什么都没做呀？”
“看到美好的事物，总会让人感到开心的。”
“开心就好啦，开心最重要呢！我今天就玩得很开心，感觉好久好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那些烦恼呀忧愁呀，一下子就不那么重要了，其实——好像也还好嘛，没那么难受。”
“……那就好。”方情笑着加快脚步，追上了差点跑到伞外的张沫，“慢些走，别淋雨了。”
“反正要洗澡了，淋一下也没事嘛！”
……
（二）
澡堂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冲洗过身子后再往里走，就是热气蒸腾的泡澡区。
蓝白色的格子砖铺满了墙壁和地面，带着些许浅绿色的池水微微晃动着，光是看着就感觉温暖。
方情站在入口处，盯着这不大的浴池区看了几眼，总觉得和上次来时有点不大一样——上次感觉这里很大，这次却感觉这里好小，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光是说话的回音就震得她耳朵有些嗡嗡作响。
“姐姐~这边！”张沫抢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和别人不挨着，借着那缭绕的雾气，可以好好享受浴池的温暖。
但当方情走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了原因。
之所以这里人少，是因为这个池子属于低温池，只有一些小孩在这里玩水。
对于那些喜欢泡热水澡的老年人来说，这种池子简直是半凉的，压根不适合在冬天时使用。
“姐姐，别的池子都太烫了，还是这里舒服点。”张沫抱住膝盖，挨着墙角坐下，“我上次来都是前年啦，那时候我还上小学呢。”
“我之前刚来过一次。”方情慢慢地坐下身子，将肩膀都没入了池水里，“那次没什么人。”
她刚开始还觉得不够热，但整个人泡进去之后，就又慢慢暖和起来——毕竟是泡澡池，再怎么样也冷不到哪里去。
“我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那么多人，不应该在吃饭吗？”
“也可能是吃饭的时间比较早。”方情用手拨开被水黏在自己脸颊上的发丝，“你肚子饿了吗？”
“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有点饿，但是现在一点都不饿了——不过还是希望……”张沫舔了舔嘴唇，“希望那个卖糖葫芦的大伯待会儿还在。”
“看起来很想吃啊。”
“自从我上小学开始，就没吃过了。”她扁了扁嘴，“我妈说那是垃圾食品，不让我吃。”
“没事，不在的话可能是去大街上了——回去的路上能碰到的。”
“碰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今天已经很开心了，但是像这样开心的日子，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呢。”
方情沉默了两秒，才拍着她那湿漉漉的脑袋轻轻笑道：“会有的。”
「把每次的开心都当做最后一次！」
「啊？雨铃，我还以为你是乐观主义者呢。」
「是呀，这还不够乐观嘛？」
「哪里乐观了？」
「如果每次都当最后一次的话，就会特别真心，也会更开心呀。」
「如果那样开心的日子，真的成最后一次了呢？」
「不会的哦，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更开心的事情发生呢——阿情真是悲观呀。」
「我只是在想一些现实的事情……」
「人是不可能一直走在低谷，一直难过下去的啦。」
「也有人会一直走在低谷，直到死去的吧。」
「嗯……那对于他来说，死亡就是最后的高.潮了。」
「对于他来说，大概只是一种解脱。」
「最起码是最后一件开心的事情，对不对？」
「现在我觉得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乐观了……」
“雨铃，要是离开人世的是我就好了，起码你还可以继续开心的生活下去……”方情轻轻地叹着气，在这热气弥漫的洗澡池中睁开了眼睛。
四周仍旧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以及大人们的聊天声。
但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就连张沫也不知去了哪里。
刚才拥挤的浴池区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起来。
“这里什么时候……有一条向下的路？”方情疑惑地自言自语着，就像是被某种魔力吸引着一样，不由自主地朝向下的台阶走去。
仍旧是蓝白色的瓷砖墙壁，仍旧是一块又一块装满了浅绿色池水的浴池。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走过转角，伴随响起的，是陈雨铃那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这里好好玩，阿情你快点~！”
“雨铃？！”方情加快了脚步，走过转角，又来到了另一片浴池，这里有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白色的光芒从外面照进来，将池水照得格外清澈。
可她却怎么也看不清窗户外面的世界，仿佛那并非玻璃，只是一块巨大的LED灯而已。
“阿情阿情，后面还有！”
方情加快脚步，再拐过一个弯，这次没法绕路，眼前明明不是浴池的区域，却都被蓝绿色的池水浸没。
光线昏暗，池水似乎深不见底。
但方情没有停下，淌进了这温热的水里。
水越来越深，直到快要没过她的胸口，就又慢慢变浅。
“雨铃，雨铃！你在哪里？”她又追过一个转角，这里是个狭窄的空间，但却放了一个幼儿园滑梯在这里。
一只和人差不多大的小黄鸭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方情的走入而开始上下晃动。
“呀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滑梯上方滑了下来，重重地撞在了方情身上，紧接着和她一起‘噗通’地落入水里。
有一种仿佛要窒息的感觉，明明浴池很浅，但她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不过很快，一双纤细的手掌就抓紧了她的手臂，将她硬生生地拖了起来。
“阿情，阿情！”
“……雨铃。”方情呛着水咳嗽了两声，仔细端详着眼前少女的脸，“真的是你。”
“是呀，是我。”
方情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她的双眼，颤抖着轻轻说道：“我在澡堂里。”
“是呀，没错，是在澡堂里嘛，这个澡堂很有趣吧，怎么走都走不完，就像是无限的一样呢！”
“……？”安全词似乎并没有起效，又或者因为这本就是在澡堂里了。
“干嘛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说安全词哦，就这么想逃走吗？”
“我……很想再见到你，但是这样的梦，会让我清醒后更难过……难过到不想继续活下去……”方情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辛苦你啦。”陈雨铃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我还以为这样你会开心一些呢。”
“谢谢……我真的很开心，真的……真的……开心……开心到不想离开这里……”
“那就多待一会儿吧！”陈雨铃笑着抓住了方情的手腕，“快来，前面还有好玩的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