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数个转角过后还有无数个水池。
热气蒸腾，雾气缭绕。
蓝白色的瓷砖一成不变，却让方情感到格外安心。
伊反抓住陈雨铃的手腕，又向前伸着，想要抓住她的手掌。
但她却轻巧地将手臂抽走，看向方情那张紧张又不安的脸。
“安心安心，我不会跑到哪里去的。”下一秒，方情的手被抓住了，二人的十指紧紧相扣，像是可以就这样永远也不分开。
“到底去哪儿？”
“就前面，马上到啦！”
二人淌过温热的池水，在空旷的空间里，‘哗啦啦’的水声不断回响。
转过几个弯后，前面终于只剩下一块狭窄的浴池，不再有可以选择方向的岔路口。
但陈雨铃还是紧抓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见不到一丝光亮的漆黑洞口，从里面传出同样温暖潮湿的气息。
“快来，我们一起呀。”
“这是什么？”
“滑梯哦。”陈雨铃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一直在这里找各种各样的滑梯玩，这是最有趣的一个，而且呢……还可以两个人一起坐。”
“就像水上乐园一样。”
“而且是温暖的水上乐园呢~”
方情跟着陈雨铃，在洞口边缘缓缓坐下，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让她的心微微悬了起来。
好在陈雨铃一直紧抓住她的手，安抚着她那颗不安的心。
“要下去了哦，阿情。”
“好。”
“嘿呀——！”
只是轻轻一用力，二人就缓缓向下滑去，而且这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让方情感觉那温暖的风都变得有些冷冽了。
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在弯弯绕绕的管道中滑行。
终于，前方见到些许白色的光亮，还没等方情看清，就‘噗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她呛了两口水，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紧接着，手臂就被人抱住用力一拽。
她重新站起，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嘴里咳出带着些许消毒水味的温热池水。
“咳咳……哈……哈呼……”
“水很浅的啦。”
“呼……”方情抬头望去，发现这里是一片同样狭小的空间，似乎也没有能够出去的路口，再回头看，就是一个黄色的全封闭式塑料滑梯，它歪歪扭扭地向上穿过天花板，仅看这一小截，很难想象它竟然有那么长。
“累啦，休息会儿？”
“好啊。”方情用力抹了把脸颊，转身跟着陈雨铃一直走到了贴着蓝白色马赛克瓷砖的墙边。
她已经坐了下来，雪白的双腿在绿色的池水中轻轻晃动，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如果每天做梦都能见到你，可能我睡得也会很安心吧，哪怕是梦也好……这样温暖的梦……很幸福。”
“说了不是梦……算啦，现在就随你怎么想咯。”陈雨铃歪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阿情，毛是不是又长出来啦，记得多清理清理嘛。”
“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这都是属于你身体的一部分，也挺好看的。”
“不行不行，有毛毛什么的太丑啦，一定要清理干净！得亏现在是冬天呢，要是夏天可就连短袖都不能穿啦。”
“那等春天了再说吧。”方情笑了笑，“你之前骗我从来不长毛——所以长毛的样子我还从来没欣赏过呢。”
“什么呀，阿情你真是的——！”
“可以让我靠一下吗？雨铃。”方情说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歪着身子，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肩头，“生活好累啊。”
“嗯~？”
“科室里每天都得写工作报告，小小一间办公室里的人，却还经常要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实习生来了三个，一个比一个的学历高，再这样下去，我反倒要变成学历最低的那个了。”
陈雨铃轻轻拍着方情的后背，抿着小嘴点了点头。
方情像是倒豆子似的继续说：“当年和你一起买的房子啊，或许不该买，买贵了，这几年的房价一直在跌，房贷却还是那么高，没便宜多少；我妈一直拼命的给我安排相亲，我不去就和我发火，我们已经吵过好几次了，她始终觉得我应该忘记你，走向新的未来；对了，你家也快要拆了，我搬到了那个早年买的小套里去住，打算把你爸妈也接过去，但他们还想再待一段时间……”
“不过那套房子真的很不错，还有阳台花园呢！对吧对吧？”陈雨铃一句一句的回应着方情的抱怨，“你妈妈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阿情你可不准忘记我哦，还有我家，果然也到了要拆的时候了嘛，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说要拆了呢。”
“是啊……时间很快的。”
“不可以奔赴新的未来哦。”陈雨铃贴着方情的脸颊，用力蹭了蹭，“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即使只是梦，方情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其实我不说你也会等吧？嗯……一辈子一个人也太可怜了。”
“见我可怜的话就快点带我去你那吧，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我经常会想你，想起那些美好的点滴——我感觉那些美好的事情只能和你一起共同创造了，失去你后，再也不会有了。”
“阿情~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些肉麻的话啦？”
“在你离开后，我就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有把心中所想的肉麻话说出来……”
“咦~？我还以为你完全不懂那方面的事呢。”陈雨铃促狭地笑道，“还有没有更肉麻的话？”
“有啊。”
“我爱你，如果要加一个期限的话，那就是一万年。”
“哪里肉麻了，这不是电影台词嘛。”
“啊……不肉麻吗？”方情干咳了一声。
“我也好想见你啦，我们很快就会到同一个世界了。”
“好啊，真好。”方情轻轻抚了抚陈雨铃的手背，“太好了。”
……
（二）
“姐姐，陈姐姐……陈姐姐！”张沫的声音在方情耳边响起，一声比一声更清晰。
方情恍惚地眨了眨眼睛，脸颊上湿漉漉的，似乎是已经不那么滚烫了的泪水。
“姐姐……呼……你刚才吓死我了。”张沫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偷偷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坐在这里突然就睁着眼睛流泪，而且怎么晃你都没有反应，还很小声的自言自语……”
“我说了什么吗？”
“咕咕唧唧的，听不清呀。”
“嗯……”
“怎么了吗？感觉像是想到了很伤心的事情。”
“不……是开心的事。”方情捧起些许温热的池水，轻轻抹了抹脸颊，“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
“睁着眼睛也可以做梦吗？”
“或许是可以的吧。”
“我泡得很热啦，姐姐呢？我们要不要出去？”
“走吧。”方情站起身，却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一个踉跄，整个人都砸在了水面上。
“没事吧没事吧？”张沫紧张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方情重新站直身子，“泡得有些头晕了。”
“我也是，不过这种晕乎乎的感觉很舒服呢，说不定喝醉酒就是这种感觉。”
“是的，是这种感觉。”喝过酒，也喝醉过酒的方情笑了一声，和张沫一同走进了更衣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味道，两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好奇地打量着身周的阿姨和姐姐们，其中有一个看向自己母亲，童言无忌地问道：“妈妈，为什么我和她们不一样？”
“因为你是男孩子呀。”
“男孩子和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吗？”
“男孩子是男的，女孩子是女的。”这位看起来工作了一天的年轻母亲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哦……！”但小男孩却像是听懂了似的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旁边几个大姨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这小家伙压根什么都没明白。
“姐姐。”刚擦干头发的张沫抬头看了一眼方情，“你比我妈妈还大诶。”
“……你妈妈几岁？”方情有点不敢相信地蹙起眉头。
“不、不是说年龄啦……是说那个……唔……姐姐身材很好呢。”
“是……很漂亮吧。”
“很漂亮！姐姐在这方面意外的很有自信诶？”
“我可是能就这么看一整天都不带腻的。”
“哇——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方情一脸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应该也会长高吧？再发育发育？”
“会，初中还是会长高的，但如果你小学发育早的话，可能就长不了太高了。”
“我是四年级就开始长高了……”
“那就稍微有点早了。”
张沫有些失落地鼓了鼓腮帮：“长到和姐姐一样高也不行吗？”
“那肯定可以。”方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现在和我也就差了半个头而已——你希望长多高？”
“嗯……一米七怎么样？会不会太高了？”
“不会，会很漂亮。”
“是吗？那就一米七！”
“那要多补充营养，多锻炼才可以。”
“但是我早上不喜欢吃鸡蛋黄……”
“不行，要吃的。”
“但是蛋黄好难吃……”
“蘸酱油就好了。”
“可以蘸番茄酱吗？”
“当然可以。”
“那我明天早上试试……”张沫扁了扁嘴，“明天又要上学了……为什么今天不能再漫长一点呢？”
方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