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浴室里出来,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已经不见了。
天空彻底暗下,雨依旧未停。
方情的思绪还落在温暖的澡堂里,她其实很想回去,再回到那个浴池,试试看就这样坐着发呆,还能不能再见到陈雨铃。
但她看向身旁一脸失望的张沫,终究还是没有做出那种事来。
“走,带你去买糖葫芦。”
“可是那老头不见了呀?”
“我知道他家住哪儿。”
“咦咦?这怎么知道的?”
“纯属偶然。”方情神秘的一笑,想起那次带着陈雨铃到处乱逛想找到卖糖葫芦的人,却找到了他家,虽然糖葫芦仍旧是那个糖葫芦,但后来似乎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糖葫芦了。
“真的可以去他家里买?”张沫的双眼闪闪发光。
“当然。”方情撑起雨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把张沫落在了后面,于是就又回头看了她两眼,“快来。”
“来了!”她丝毫不介意要淋两下雨,踩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就像是头小鹿似的蹦到了她的伞下,“怎么走?”
“前面右转,然后……跟着我走。”
其实方情的记忆也已经有些模糊,但神奇的是,只要走到路口,她就走能想起当时是怎么走的。
她看到的世界仿佛有两个画面,一个是现在,另一个则是那段记忆。
陈雨铃的虚影在蹦蹦跳跳,欢快地拽着方情飞奔。
「这边肯定有!」
「理由呢?」
「直觉!女人的直觉!」
「现在可是下着雨啊……」
「这有什么,反正也不大。」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当是出来淋雨咯?」
「会感冒的。」
「偶尔感冒一次也不错嘛,要不是人只能死一次,我甚至想偶尔死一次试试是什么感觉呢。」
「说什么瞎话啊你。」
“姐姐,是在这里吗?”
“啊……哦。”方情回过神来,用力晃了晃脑袋,“是这里,再往前吧。”
“前面就到尽头了呀。”
“就是最尽头那一家。”
和那些楼房造型差不多的居民区不同,这里是城中村,每一栋房子造得都不大一样,虽然谈不上千奇百怪,但也确实是五花八门。
所谓的尽头,也只是一堵矮墙阻拦着,若是上面没有插满碎玻璃片,恐怕就算是身手不好的人也能翻得过去。
尽头处,有一座很容易被忽略的平房,因为在它前面造了栋四层的自建房,让它看起来像是一间车库。
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实两栋房子之间有一条很小的巷子隔开。
那是个就算小孩都挤不进去的小巷,兴许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意义。
平房的房门虚掩着,但方情还是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哎……在的,谁啊?”慢吞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到了门边,疑惑地看向方情和张沫,“你们是……?”
“老伯,你是卖冰糖葫芦的那个吧?”方情朝屋子里望去,这个正面不大的平房,其实还挺深,入口处摆放了许多制作冰糖葫芦的家伙什,一个洗干净的白油漆桶里还泡着许多山楂。
后面还有一扇门,大概是通往卧室的。
“哦……你们是之前那些孩子吧?”
“之前……?”张沫偷偷看了一眼方情。
“是,之前来过。”其实根本没来过,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方情一脸镇定,仿佛真的来过一样——撒谎对于成年人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今天想吃糖葫芦,去洗澡之前还看到你的,但是出来后你却不在了,所以就想来找一找。”
“下雨,冷啊。”老伯乐呵呵地笑道,“等等啊,我去把东西拿来,你们看看要买什么糖葫芦。”
“好,麻烦您了。”
“谢谢老爷爷!”张沫也赶紧微微鞠了个躬,有些雀跃地蹦了蹦,小声地对方情说道,“真找到了诶……!”
“我说过能找到的。”
“姐姐好厉害!之前你也为了吃糖葫芦找到这里来吗?”
“……是。”方情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卖糖葫芦的老伯就从房间里走到了门口,他抱着那根木棍,在最顶端的地方是用一个戳了许多孔洞的雪碧瓶,各式各样的糖葫芦就被插在上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固定住的。
“这个黑的是……?”张沫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黑糖的。”
“我还以为是巧克力……味道有什么区别吗?”
“哈哈,吃起来其实都差不多!”老伯乐呵呵地大笑道。
“那我就要这个吧,姐姐呢?”
方情摇了摇头,原本是不想要的,但当看到那个用小苹果制成的糖葫芦后,却又有些犹豫了:“嗯……那我要这个吧。”
“糖葫芦一块,这个小苹果的是两块。”
“好。”方情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五元纸钞递给老伯,后者接过后又在墙上的大衣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两枚硬币找给她。
“谢谢老爷爷!”
“谢谢老伯,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呵呵,想吃了再来!我一般就在澡堂门口或者附近那学校门口。”
“好。”方情点了点头,撑着伞,和张沫转身离去。
“姐姐你不吃吗?”
“我带回去慢慢吃,这个不容易坏。”
“也是,毕竟你那个那么大……我得在回家之前吃完,不然我爸又要说我在外面买垃圾食品吃啦。”
“你爸也会说你啊。”
“是啊,不过比我妈好点,不会总是说来说来的……”
“那走慢点吧。”
“嗯……走慢点,时间也能慢点呢。”
方情看着那稀稀落落妆点在城中村里的昏黄路灯,看着那细密的雨线在灯光里笔直的落下,又看到转角处……一位少女在对她笑。
“那个留着下次给我吃!”她这样说道。
“好啊。”方情也笑着回答。
“姐姐……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
……
(二)
告别张沫,方情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到吵闹的声音,这才转身回到家里。
家里多了一双脏兮兮的棉鞋,这意味着岳父回来了。
当方情走进客厅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他。
电视里正在放着武打剧,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剧情,但那‘哼哼哈哈’的喊呵声与武器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觉得很有威势。
“爸。”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儿真冷。”
“是有点。”
“还是我车里暖和——开起来的时候可热了。”
“那肯定。”方情缓缓坐了下来,看向厨房里正忙碌的岳母,“妈,饿了。”
“知道你饿了,马上好,今天我们吃火锅,我把食材切好就行,很快的!”
“辛苦了。”方情看向自己的身旁,她总感觉当自己意识涣散的时候,就能看到陈雨铃坐在身旁,但当她集中注意力再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却空无一人。
“啊呀,我女儿现在是有名了啊,大家都知道你昨天救人了,这街坊邻居个个夸呢。”陈见海轻笑着看向方情,“都说你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还有人要介绍自家的小伙子给我们,我给推了。”厨房里传来‘哒哒’的切菜声,岳母的声音跟着一块儿响起,“我家雨铃想爱谁就爱谁,让她啊,自个儿爱去。”
岳父跟着大笑起来。
但方情却没接话。
因为她看见身旁的少女也‘咯咯’地掩嘴笑了起来。
“雨铃……”她失神地,忍不住去触碰那虚幻的身影,“雨铃?”
“雨铃,怎么了?”岳父止住了笑,疑惑地看向她问道。
方情却没回答,这次她集中了注意力,那身影不仅没有变得模糊,反倒变得清晰起来。
那确实是陈雨铃无疑。
“像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真是很温馨呢。”她笑着朝方情眨了眨眼睛。
“雨铃!?你回来了?”
“雨铃,雨铃,你在和谁说话?”
“我在和雨铃说话!爸,你看不见她吗?”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岳父紧张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发烧了,额头好烫。”
“我没事,爸,你看,雨铃真的回来了,雨铃回来了,雨铃回来了!”
眼前的画面在错乱中交织。
一会儿是年轻的岳父和还算完整的屋子,一会儿又是躺在沙发上一脸疲倦的岳父和那破旧不堪的待拆旧屋。
头顶的白炽灯光一会儿昏暗,一会儿明亮。
陈雨铃却一直很平静。
“阿情,你听我说……”
“雨铃真的回来了,妈你快看,雨铃回来了!”
“雨铃,你别吓我呀?你到底看到什么了?谁是雨铃?你不就是雨铃吗?”
“妈,我不是雨铃啊,我是方情!”
“阿情,阿情,你听我说呀,他们现在看……”
“雨铃,你真的回来了,对不对,你真的回来了,这里不是梦,对不对?这肯定不是梦,这是现实。”方情用力咬住舌尖,疼痛的感觉格外清晰,“是真的,不是梦,是真的,不是梦……!”
“雨铃!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就在这里,没有另一个雨铃!”
“是呀,雨铃,你……你怎么可能是别人呢,你就是雨铃呀,你就是我们的雨铃呀……”
“我不是,妈,我真不是雨铃,我是方情,我是你们的女婿……我是……”
天旋地转。
明明是坐在椅子上的方情,却感觉自己正在向下落去,但身边却没有风。
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