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盖过了菠萝脏话连篇的咆哮。这位身穿卡通睡衣、头顶还翘着一撮呆毛的山东少年,正试图将一具比他整个人还重的火箭筒从机舱地板上拖到窗边。坐在他对面的飞行员老张——一个因为欠了菠萝外公人情而不得不接下这趟荒唐差事的前空军退役人员——此刻正戴着降噪耳机,面无表情地盯着仪表盘,假装自己只是个自动驾驶程序。
“夏奈这个148公分的侏儒!敢说我航海王热血航线的账号是代练!”菠萝气喘吁吁地把火箭筒架在窗沿,右眼凑到瞄准镜前,“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来自青岛的温暖!”
下方是重庆层层叠叠的楼房,像一堆被随手推倒的积木。菠萝根本不知道夏奈具体住哪栋楼——他只是在夏奈发的那张窗外夜景照片里,凭借远处一个长得像生殖器的奇怪建筑和旁边“老麻抄手”的霓虹灯招牌,用百度地图街景功能比对了四小时后得出的结论。误差范围大概三个街区。
“少爷,”老张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时带着电子合成的冷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二条,非法携带枪支、弹药或者弩、匕首等国家规定的管制器具的,处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我们现在的行为可能涉及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条——”
“闭嘴!你们这些臭男人懂什么!”菠萝调整着瞄准镜,手指在扳机上颤抖,“夏奈虽然是女的,但她居然帮竞技场那个死胖子说话!这就是背叛女性阵营!是内部蛀虫!必须净化!”
老张沉默了两秒,轻声对自己说:“算了,反正工资这个月已经发了。”
菠萝的瞄准镜里出现了那栋疑似目标居民楼。八楼,某个窗户上贴着《一拳超人》波罗斯的海报——这是夏奈最爱的角色,她曾宣称“波罗斯大人让我体会到了生命的意义”。菠萝冷笑起来,手指开始施加压力。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至于他整个人向前一耸,火箭筒的角度向上抬了十五度。与此同时,他那因为熬夜打游戏而虚浮无力的手指,不小心扣动了扳机。
“等——”菠萝的惊呼被尾焰的咆哮吞没。
老张在最后一刻从仪表盘上抬起头,轻轻说了句:“我就知道。”
爆炸的火球将直升机吞没。燃烧的残骸、扭曲的金属碎片、菠萝那件印着“女性之光”字样的睡衣碎片,以及老张始终没抽完的那包中华烟,一起如节日的礼花般绽放在重庆灰蒙蒙的天空中。
三秒后,八楼那扇贴着波罗斯海报的窗户打开了。夏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
“什么动静啊……”她嘀咕着,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
然后直升机的主旋翼——直径八米、重达两百公斤、正在高速旋转的金属巨物——精准地切进了窗户。
夏奈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波罗斯海报上那只独眼里倒映出的、越来越近的旋翼叶片。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菠萝这个白痴居然真的来了……”。
同一时刻,青岛那座占地堪比小型公园的庄园里,阳光正好。
女仆长愚者——这位扎着马尾辫的十三岁少女——正站在主宅门廊下,看着庭院里二十一女仆以各种姿势享受这难得的闲暇。她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真正聪明的孩子才会有的、介于天真和嘲讽之间的微笑。
“少爷终于出门了,”魔术师女仆推了推眼镜,手中的平板电脑显示着菠萝的直升机刚刚离开山东空域的飞行轨迹,“根据他昨晚的言论记录和情绪分析,目标有87.3%的概率是重庆。动机:夏奈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三条嘲讽他游戏技术的动态。”
力量女仆正举着举着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大理石雕像,准备把它挪到草坪另一头“换个风景”。听到这里她平静地说:“需要通知重庆方面的关系吗?老爷生前在那里有些产业,可以安排‘意外事故’。”
“不必,”愚者轻声说,从女祭司手中接过一杯红茶,“少爷需要学会自己处理人际关系。况且,夏奈的死亡概率只有31.2%——少爷更可能只是想吓唬她。”
“但如果真死了呢?”倒吊人女仆躺在床上晃悠,她能看透大部分人的心思,但对菠萝那种跳跃性思维始终把握不准。
“那就死了呗。”死神女仆修剪着玫瑰,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反正少爷会难过一周,然后找到新的网友吵架。人类的情感保质期很短。”
草坪另一头正在上演一幕闹剧。恋人女仆——她的对谁都过于暧昧的特质今天表现为给每个人都喂了一颗葡萄——此刻正被恶魔女仆追逐。后者极度偏执地认为那颗葡萄里下了毒,尽管那是她自己刚从同一串葡萄上摘下来的。
“停下!我真的没下毒!”恋人边跑边笑,长发在风中飘散。
“你撒谎!你眨眼的方式不对!你每次撒谎右眼会比左眼多眨0.2秒!”恶魔尖叫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餐刀。
战车女仆叹了口气,男人气概般雄壮的她大步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人拎起来:“要打去练舞室打。”
节制女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在笔记本上记录:“上午9:47,庄园内部冲突等级2,无人伤亡。建议:增加恶魔的心理咨询频次。”
教皇女仆——保守封建的代表——此时正对着太阳女仆的短裙皱眉头:“这不符合庄园着装规范第三十七条……”
“可现在是休息日呀!”太阳女仆活泼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而且愚者大人说今天可以穿便服!”
“便服不是让你穿得像酒吧舞女!”
“你说谁是舞女?!”
隐者女仆——害羞社恐的她——已经缩进了灌木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外面的世界。她今天最大的社交成就,是早晨对送餐的厨师点了点头。
命运之轮女仆的情绪正在不稳定周期。前一秒她还和月亮女仆一起佛系地看云,下一秒突然跳起来指着天空:“那朵云!这是预兆!大凶之兆!”
“冷静,”审判女仆深沉地说,“那只是积云。”
“不!你们不懂!我看到了!我看到火焰和坠落!”命运之轮开始撕自己的头发。
正义女仆——理性到过分——拿出平板调出气象数据:“根据卫星云图分析,那朵云的含水量和形态变化概率显示,它更可能在未来两小时内消散,而不是预示任何超自然事件。另外,你扯掉的头发每根价值约0.3元人民币,属于庄园财产损失。”
皇帝女仆稳重温和地走过来,拍了拍命运之轮的肩膀:“去休息吧,你需要镇静剂吗?”
“要!双倍剂量!”
草坪中央,皇后女仆——母爱泛滥的她——正在强迫所有人涂防晒霜。“就算现在是春天,紫外线指数也有3.5!会晒伤的!特别是你,世界,你的皮肤很脆弱!”
世界女仆顺从地伸出手臂,脑子里想的是今晚下班后要去超市买特价鸡蛋。她的爸爸妈妈在家等着她。
星星女仆用天真的眼神看着这一切,憧憬地说:“大家关系真好呀。”
塔女仆——情绪脆弱易崩溃的她——突然捂住脸:“不!这种虚伪的和睦!下一秒就会崩塌!所有人都会互相背叛!我已经看到结局了!”
然后她真的开始哭泣。节制女仆在笔记本上补充:“塔的今日崩溃次数:3。距离日平均崩溃次数4.2还有差距,预计午餐前会再崩溃一次。”
愚者小口啜饮红茶,看着庭院里这场永不停歇的戏剧。她的目光穿过吵闹的人群,落在远处主宅三楼的一个窗口。那是菠萝的房间,窗帘紧闭。管家氧化铝此刻应该在那里整理少爷留下的烂摊子——大概是清理满地零食包装和游戏光盘。
氧化铝确实在房间。这位穿着笔挺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正用戴白手套的手捏起一只在薯片袋里安家的蟑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捏着的是一片落叶。
手机响了。氧化铝用另一只手接通,听筒里传来简短汇报:“重庆方面消息。直升机失事。无幸存者。附带损害:居民楼八楼一名住户确认死亡,身份待核实。”
氧化铝沉默了三秒。他轻轻将蟑螂放进特制的生物处理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房间里菠萝昨晚奋战到凌晨的游戏设备,屏幕上还暂停着《航海王热血航线》的结算画面。
“少爷,”氧化铝对着空房间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叹息,“您终于成功制造了一起能上新闻头条的事件。”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走下楼梯,来到门廊。愚者转过头看他,十三岁女孩的眼睛深不见底。
“有消息?”她问。
氧化铝微微颔首。他没有说话,但愚者已经从他的站姿变化中读懂了——那是汇报噩耗时的特定体态,肩膀下沉0.5厘米,左脚尖向内偏转3度。
庭院里的女仆们还在吵闹。恶魔终于被说服那颗葡萄无毒,正别扭地接受恋人的道歉;塔已经停止哭泣,开始吃皇后递过来的三明治;命运之轮被注射镇静剂后躺在躺椅上打鼾;世界女仆在偷偷查某团的团购。
氧化铝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向他。这是一种训练了无数次的条件反射——管家拍手,意味着有正式通知。
“各位,”氧化铝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晚餐菜单,“接到外部联络。少爷的直升机在重庆上空发生事故。机上人员全部遇难。同时,事故造成地面一人死亡,初步确认为夏奈。”
寂静。
那种寂静如此沉重,以至于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草坪喷水器旋转的吱呀声、隐者在灌木丛里压抑的呼吸声。
魔术师女仆的平板电脑从手中滑落,摔在草坪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菠萝最后的位置信号消失前的坐标。
皇后女仆手中的防晒霜管子被捏扁,乳液流了一手。
力量女仆松开了那个雕像,它砸进草坪半米深。
塔女仆张开嘴,但没有声音发出——她今天第四次崩溃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失声了。
死神女仆的剪刀停在半空,一片玫瑰花瓣缓缓飘落。
愚者放下茶杯,陶瓷杯底接触托盘时发出清脆的“叮”。她看着氧化铝,点了点头:“详细报告呢?”
“正在传输。现场照片稍后会到。”氧化铝说,“警方和民航部门已经介入。老爷生前的关系网正在运作,确保此事不会被定性为恐怖袭击,而是机械故障导致的意外。”
“少爷的遗体?”星星女仆怯生生地问,眼睛里已经有泪光。
“需要时间确认。爆炸很剧烈。”氧化铝的措辞很专业,很冷漠。
恶魔女仆突然尖叫起来:“是恋人!一定是她!她今天早上笑得不对劲!她早知道会这样!”
“我没有!”恋人后退一步。
“都安静。”愚者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骚动。她走下门廊台阶,来到草坪中央。十三岁的女孩站在一群成年女仆中间,却拥有绝对的气场。
“魔术师,启动应急协议7-B。力量,联系安保团队加强庄园警戒。皇帝,准备新闻发布会草稿。死神,整理少爷的遗物清单。教皇,安排葬礼事宜。”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其他人,保持正常作息。庄园不能乱。”
女仆们开始行动,像精密的机器突然被按下了开关。悲伤被压下去,职责浮上来。只有颤抖的手指、泛红的眼眶和过于刻板的动作,暴露了她们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愚者转身走向主宅,氧化铝跟在她身后半步。进入门厅后,愚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地问:“现场照片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内。”
“夏奈确认死亡?”
“居民楼房间内的生物痕迹与她的DNA样本匹配度99.97%。另外,她的手机信号在事故时间后消失,最后定位就在那栋楼。”
愚者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是那个瘦小的女孩,但氧化铝知道,此刻她脑中正在处理的信息量超过大多数超级计算机。
四小时后,详细报告抵达。
氧化铝在书房里,将平板电脑递给愚者。屏幕上显示着从各种渠道汇总的信息:民航局的初步调查报告、警方的现场勘验记录、卫星图像、甚至还有附近居民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片段。
愚者滑动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到她看到某张照片——从地面仰拍的,直升机爆炸前一瞬间的抓拍。画面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舷窗边那个正在操作火箭筒的身影。
还有另一张照片:夏奈房间的内部。墙壁、天花板、地板,到处都是红色。波罗斯海报被切成两半,正好从独眼中间分开。
“火箭筒。”愚者终于开口,“少爷从哪里弄到的?”
“黑市。用的是他某个海外账户,交易记录伪装成‘农业机械配件采购’。”氧化铝回答,“三周前下单,昨天送达。他用的是老爷生前收藏的火箭筒型号——RPG-7,苏联制,上世纪六十年代产品。理论上应该已经失效,但显然卖家做了翻新。”
“然后他带着这具六十岁的火箭筒,坐上直升机,飞到重庆,试图轰炸一个网友。”愚者总结道,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悲伤,是纯粹的、对荒谬现实的认知。
“准确地说,他试图轰炸她所在的居民楼。但操作失误,击中自己的直升机。”氧化铝调出一段模拟动画,展示了弹道轨迹。
书房陷入沉默。
愚者盯着那段动画看了三遍。第一遍,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第二遍,她咬住了下唇。第三遍,她转过身,面对着书架。
氧化铝等待。他知道这个女孩需要时间处理。不是处理悲伤——愚者的大脑结构使她难以体验常人的情感——而是处理这种极端不合理的因果链条。
“所以,”愚者终于说,声音有点奇怪,“少爷的死因是:因为被网友嘲笑游戏技术,购买古董火箭筒,坐飞机跨省复仇,结果因为打喷嚏而误操作,把自己炸死了。”
“是的。”
“而夏奈的死因是:在房间睡觉,被少爷误炸的直升机残骸砸中。”
“是的。”
“两人都是因为少爷试图用火箭筒轰炸夏奈而死亡,但火箭筒最终没有炸到夏奈,炸的是少爷自己,然后少爷的直升机残骸杀了夏奈。”
“从因果链角度,可以这么总结。”
愚者肩膀开始发抖。
氧化铝皱眉:“您身体不适吗?”
“不,”愚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是在想,如果把这个死因写进讣告,会有多少人相信。”
“不建议写实情。对外公布版本是:直升机机械故障,不幸坠毁,造成机上人员及地面一名无辜市民遇难。”
“无辜市民。”愚者重复这个词,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您真的没事吗?”
“氧化铝,”愚者转过身,她的脸憋得通红,眼睛里甚至有了水光——但不是泪水,是另一种液体压力的表现,“请你先出去。我需要……整理情绪。”
氧化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服从了命令。他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扭曲的、介于呜咽和尖叫之间的声音。
氧化铝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突然停止。他摇了摇头,心想:连愚者大人都无法承受这种打击。少爷虽然荒唐,但毕竟……
他走远了,没有听到书房里随后爆发的、彻底失控的、滚倒在地板上的狂笑。
愚者趴在地毯上,拳头捶打着波斯手工编织的纹样,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腹部肌肉痉挛。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播那个画面:菠萝打喷嚏,扣动扳机,被炸成老五的母亲。然后是夏奈打开窗户,一脸茫然地看着天空,被旋翼切成老五的父亲。
“火箭筒……打喷嚏……哈哈哈哈……波罗斯海报……被从中间……哈哈哈……不行了……我要死了……”她艰难地呼吸,笑得声音都变了调。
十三年来,愚者第一次体验到这种纯粹的、无杂质的、荒诞到极致带来的欣快感。这不是幽默,不是搞笑,是宇宙恶意和人类愚蠢碰撞产生的、黑暗到发光的结晶。
五分钟后,她终于控制住自己,爬起来整理衣服和头发,擦干眼泪,深呼吸。镜子里,她的脸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可以解释为悲伤过度。
她打开门,氧化铝还在走廊那头等候。
“安排葬礼,”愚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要隆重。少爷喜欢热闹。”
“是。”
“还有,”愚者补充,“追悼词由我来写。”
氧化铝点头。他注意到愚者的嘴角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上扬,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葬礼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庄园表面肃穆,内里暗流涌动。
第一天,女仆们还能维持悲伤的表象。塔女仆崩溃了七次,创下个人记录;星星女仆每天以泪洗面;皇后女仆做了菠萝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摆在空座位前,然后自己哭了一小时。
但第二天,情况开始微妙变化。
魔术师女仆在整理菠萝的电子设备时,发现了他的浏览器历史。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RPG-7后坐力大吗?会不会震伤肩膀?在线等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走向洗手间。十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她每看任何人一眼,就会突然扭头咳嗽。
下午,正义女仆在做事故分析报告时,计算了各种概率。“火箭弹向上发射后因惯性继续上升,在重力作用下开始下落,正好落回发射点空域”的概率是0.00034%。“直升机残骸在下落过程中受风力和旋转影响,精确命中八楼特定窗户”的概率是0.0017%。而“两个事件同时发生”的概率是——
她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需要休息一下。”
她去了洗手间。隐者女仆正好在洗手间里——她喜欢那里的安静。她听到正义女仆进入隔间,然后传来压抑的、鼻音很重的呼吸声。
“正义大人也这么伤心啊。”隐者想,心里暖暖的。
直到她听到一声清晰的、被手掌捂住的、短促的“噗嗤”。
第三天早晨,葬礼前最后一次准备会议。
所有女仆聚集在会议室,氧化铝和愚者坐在主位。屏幕上显示着葬礼流程、来宾名单、安保安排。
“最后确认,”愚者说,“少爷的遗体已经……尽可能收集。棺材里放置的是复原后的部分遗骸和个人物品。没有火箭筒残骸——那已经被有关部门收走作为证据。”
女仆们低头看着手中的流程表。
“追悼词由我撰写并宣读。来宾致辞环节,预计会有老爷生前的商业伙伴、少数远亲,以及……”愚者顿了顿,“少爷的几位网友表示希望到场。”
“网友?”教皇女仆皱眉,“这不符合葬礼礼仪——”
“少爷没有多少现实朋友。”愚者打断她,“这些网友是他社交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名单包括:早千、皮革噶的、老五、竞技场、白鲨、粉粉、牢P、格洛里巴斯、飞羽、鸽子、大蛇、大眼子酱啊。其中部分人已经确认行程。”
会议室里气氛更古怪了。这些名字女仆们大多听过——菠萝经常在饭桌上痛骂或盛赞其中某些人。
“注意,”氧化铝补充,“来宾中的老五、竞技场、飞羽等人,有不同程度的反社会倾向或犯罪记录。安保已经加强,所有来宾都会经过安检,不允许携带任何危险物品。”
“他们会带礼物吗?”星星女仆天真地问。
“白鲨表示会带花圈。粉粉说会表演一段哀悼魔术。牢P问能不能在葬礼上播放菠萝最爱的动漫OP。大眼子酱啊说她会让‘看不见的朋友’也来参加。”氧化铝毫无感情地念出这些信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不止一个人开始咳嗽。
皇后女仆突然站起来:“我去检查一下厨房准备的茶点。”她快步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死神女仆站起来:“我去花园确认白花数量。”她也走了。
一分钟后,会议室少了五个人。
愚者看着这一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散会。下午两点,葬礼准时开始。”
女仆们如释重负地逃离会议室。
下午一点五十分,庄园葬礼礼堂。
礼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黑白两色为主。菠萝的棺材摆在最前方,盖着绣有家族徽章的绸缎。两旁是层层叠叠的花圈,其中一个特别显眼——白鲨送的,心形花圈,用白玫瑰拼出“纯爱永存”四个字,旁边还有个小盾牌装饰。
来宾陆续入场。
早千第一个到。这位身材纤细、黑色长发、打扮精致的女性,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连衣裙。她走到棺材前,静静站立了一分钟,然后轻声说:“傻孩子。”语气里的母性让旁边的塔女仆又开始抹眼泪。
接着是皮革噶的。这位一米九、黑风衣、长刘海遮住右眼的高挑少年,走路姿势优雅得像在走T台。他在棺材前停步,没有鞠躬,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他转向愚者:“节哀。”声音低沉好听。但站在他身后的大眼子酱啊——一个短发戴眼镜的羞涩女孩——偷偷对愚者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他憋笑憋了一路。”
大眼子酱啊身后果然跟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漂浮在半空的死神蕾姆。蕾姆正在啃苹果。
老五和竞技场一起出现。老五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斜;竞技场——那个小胖子——则穿着校服,底下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立体机动装置。
“菠萝这**终于把自己作死了。”老五大咧咧地说,声音大到全场都能听见。
竞技场捅了他一下:“严肃点,葬礼呢。”
“严肃啥?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多严肃。”老五走到棺材前,盯着看了会儿,突然说,“你说他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理论上人死后听觉最后消失。”格洛里巴斯的声音传来。这个高中生穿着整齐的校服,手里还拿着本物理课本,“但已经三天了,大脑完全坏死,不可能还有感知能力。”
“切,没劲。”老五撇撇嘴。
飞羽入场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个白金色长发、长相确实丑陋到新维度的男人,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今天特意穿了白色西装,自认为像天使。
“菠萝兄!你怎么就先走一步了啊!”飞羽扑到棺材前,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没一起实现那个梦想呢!”
“什么梦想?”鸽子——那个长相清秀的初中生——小声问身边的粉粉。
粉粉——那个粉色长发、看起来像小萝莉的男孩子——阴柔地笑了笑:“大概是**全城女性的梦想?飞羽的口味大家都知道。”
“嘘!”鸽子紧张地看周围。
大蛇最后到场。他穿着传统国风长袍,身后跟着八位同样装束的家兵,每人都背着一个长条布袋——里面是拆解的猎弩。大蛇本人手指上戴着指虎,走到棺材前抱拳行礼,颇有古风。
“菠萝兄弟,黄泉路上慢走。若遇不平,报我大蛇之名。”他沉声说,然后退到一旁,目光和大眼子酱啊短暂接触,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那段SM往事显然还没完全过去。
愚者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朋友”,嘴角再次有上扬的趋势。她深呼吸,走上讲台。
“各位来宾,感谢你们来参加菠萝——李少爷的追悼会。”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少爷是一个……独特的人。他热情,他纯粹,他执着于自己的信念。虽然他有时行为方式……出人意料。”
台下,皮革噶的用手捂住了嘴。
“少爷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相信人性本善,尤其相信女性的神圣。”愚者继续念着她精心撰写的悼词,“他用自己短暂的一生,践行了这种信念。哪怕在最后一刻,他也在追求……正义。”
正义女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离她最近的魔术师女仆赶紧给她拍背。
“少爷的离去是一场意外,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悲剧。”愚者看着稿子,这里她特意加粗了字体,“直升机机械故障,导致了这场不幸。我们在悲痛之余,也要记住少爷生前的快乐时光:他热爱的游戏,他真挚的友谊,他对这个世界天真的信任。”
老五低声对竞技场说:“你信吗?”
“信个屁。”竞技场翻白眼。
“最后,”愚者提高声音,“让我们记住菠萝·李少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梦想家,一个……永远活在我们记忆中的人。愿他安息。”
她放下稿子,抬头看向全场。
按理应该有人哭泣。应该有压抑的抽泣声,有悲伤的音乐,有沉痛的氛围。
但礼堂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氧化铝皱眉。这不对劲。就算菠萝人缘再差,也不至于所有人都……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
很轻,从女宾区传来。像是有人憋不住漏气的声音。
接着是第二声,从老五那里——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但肩膀在剧烈耸动。
连锁反应开始了。
粉粉捂住嘴,但阴柔的笑声还是漏了出来。鸽子惊恐地拍他:“别笑!这是葬礼!”
“我……我控制不住……”粉粉的声音扭曲了,“他一想到菠萝扛着火箭筒……噗……”
皮革噶的转身快步走向礼堂门口,黑风衣扬起一道弧线。他一出门,走廊里就传来被墙壁闷住的、近乎窒息的狂笑。
大蛇的脸憋得通红,身后的家兵们也都低头忍笑——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最严重的是女仆区。
塔女仆已经第五次崩溃,但这次是因为笑得喘不过气。皇后女仆用手中的手帕死死捂住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发抖。魔术师女仆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死神女仆的剪刀从袖子里掉出来,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但没人注意——大家都在忙着不笑出声。
只有愚者站在讲台上,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握着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氧化铝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愚者身边,低声问:“您……是不是在悼词里暗示了什么?”
“没有。”愚者直视前方,“我只是如实描述了少爷的一生。”
“那为什么——”
“氧化铝,”愚者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人类最可笑的不是愚蠢,而是用庄严的仪式包装愚蠢。葬礼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氧化铝看向棺材。那个躺在里面的十六岁少年,因为打喷嚏把自己炸死了。
他沉默了。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作为训练有素的管家,他拥有完美的表情控制能力。但此刻,某种力量在冲击他的防线。
“噗。”
一声很轻的、从他鼻腔里发出的声音。
愚者看了他一眼。氧化铝立刻恢复扑克脸,但耳朵尖红了。
“接下来是遗体告别环节。”愚者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依然平稳,“请各位有序上前,瞻仰遗容。”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当来宾们排队经过棺材,看到里面菠萝的“遗体”时——那其实是一些衣物、个人物品和少量无法辨认的残骸,被巧妙地摆放成人形——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老五第一个笑出声。那是一种爆炸性的、毫无掩饰的狂笑:“哈哈哈哈!这他妈是什么!一堆破烂!是不是火箭筒把他人间蒸发了啊!哈哈哈哈!”
竞技场也忍不住了:“卧槽这遗容……是用PS做的吗?怎么脸那部分像网上找的素材!”
飞羽边笑边假装哭:“菠萝兄!你怎么死无全尸啊!这就是报应吗!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
皮革噶的从门外回来,脸上还有笑出来的泪痕。他看到棺材里的“遗体”,再次转身冲出去,这次直接跑向了洗手间。
女仆们彻底失控了。
恋人女仆笑得倒在恶魔女仆身上,后者本来想推开她,但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太阳女仆活泼的笑声响彻礼堂。命运之轮女仆又开始撕头发:“我早就预见到了!这滑稽的死亡!这荒诞的结局!哈哈哈哈!”
星星女仆天真地问审判女仆:“大家是在用笑声送别少爷吗?”
审判深沉地回答:“不,他们只是疯了。”
隐者女仆躲在礼堂角落的帷幕后面,笑得蜷缩成一团。
愚者看着这场逐渐变成喜剧现场的葬礼,终于,她放弃了。她放下麦克风,走下讲台,走向礼堂侧门。氧化铝跟在她身后。
他们穿过走廊,走向主宅。身后礼堂里的笑声如海啸般传来,夹杂着老五“火箭筒!打喷嚏!千古第一死法!”的喊叫。
那天晚上,庄园逐渐恢复平静。来宾们陆续离开,带着憋了一天的笑意和满肚子荒唐故事。女仆们收拾残局,偶尔还会突然爆发一阵笑声,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深夜,愚者独自来到庄园西侧的女仆专用洗手间。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
但她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已经有声音。
是恋人和恶魔女仆。两人似乎在争吵。
“你明明也笑了!笑得最大声!”恶魔的声音。
“我那是悲伤过度引发的歇斯底里!”恋人辩解。
“放屁!我听到你边笑边说‘火箭筒后坐力会不会震伤肩膀’,这是菠萝的搜索记录!你偷看了!”
“你也偷看了!你还计算了概率!0.00034%!正义都告诉我了!”
沉默。
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不是压抑的笑,是放开的大笑。
“对不起对不起……但真的太他妈好笑了……”恋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白痴……我以为他最多买把水枪……结果他买了真火箭筒……还打喷嚏……”恶魔笑得拍隔间的门。
愚者在门外听着。她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周,庄园里开始流传一个怪谈:深夜的女仆洗手间里,会有笑声。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压抑的、扭曲的、仿佛憋了很久终于释放的狂笑。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一起笑。但当你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最先发现的是世界女仆。那天她下班晚了,去洗手间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还有拍打墙壁的声音。她推开门,笑声戛然而止。所有隔间门都开着,没有人。
她告诉了其他人。
“我也听到了!”隐者女仆小声说,“那天我躲在洗手间看书,突然听到有人笑,但我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是少爷的鬼魂吗?”星星女仆害怕地问。
“不,”死神女仆平静地说,“如果是少爷的鬼魂,应该会问‘女厕所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