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明明是坚硬的水泥路,踩上去却一脚深一脚浅,像是在沙地里匍匐。
林悠悠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游荡在马路上,直到撞到一个电线杆,疼痛像是一道电波,从她的额头扩散到整个脑袋,又刺又麻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
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她用尽全力狠狠踩了几脚。
嗯,很坚硬,深浅一致。
回过神的林悠悠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好傻,像个神经病。
方桐说几句拒绝的话,自己就信了?
也许那只是她心底的怨气在作祟,现在可能躲在家里一个人后悔的流泪呢吧?
不对!
又在骗自己,我为什么要骗自己?
心底的理智又不合时宜的窜了出来,将林悠悠的视角拉回现实。
回想起方桐刚刚在隔间里看向她的眼神,她从未在方桐眼中见过那么决绝的坚毅。
明明心底愿意,还摆出那副表情……
小桐怎么可能做到?
想来想去,理智告诉林悠悠,方桐的确变了。
不再是任由她摆弄的玩偶,变得陌生了。
但这些根本不是最令她迷茫的。
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意识到这一点后自己的慌乱。
慌乱……
林悠悠承认自己很讨厌事情超出自己预料的感觉,但这种情况曾经也不是没发生过。
而应对方式也很简单,要么把事情掰回正轨,要么干脆抛弃它。
但当林悠悠尝试像往常那样处理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是的,这才是让她最困惑的问题。
要么把小方桐的控制权夺回来,要么干脆换个玩具。
这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心底总有一股冲动阻止她行动。
所以在方桐将她从隔间推开后,她破天荒的没有继续动手。
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悠悠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无法处理的问题,心情和思绪好像完全拧在一起,让人脑袋发胀。
离开小方桐两年,她已经明白,换玩具的方法是不行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将方桐攥在手里后,她对其他目标失去了兴趣。
所以她回来了。
其实这一点已经让她感到不适,总有种被束缚的感觉,但毕竟还有另一种处理方式,大不了把小桐拴在身边就好了。
这一路上她也都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哪怕方桐变了,就当做给玩具重新换一块电池而已,就像刚刚在厕所里,只要自己将方桐按在墙上,把两年前做过的事情再做几遍,方桐一定会如同开机重启恢复出厂设置那样重新回到自己的手里。
她都看到了,看到小方桐已经有了反应。
感受到了熟悉的战栗和湿润。
明明最后只要自己再往下探索一步,小方桐绝对会缴械投降的,到时候什么拒绝,什么尊重,在失而复得的极乐面前全都是笑话!
然后自己会将她拥在怀中,捋顺她激烈运动时弄乱的头发,跟她分享自己这两年的经历,看着她乖乖依偎在自己怀中散发着小狗一样带着祈求的眼神,命令她以后的眼中只有自己,去和那些不干不净的同学们断了联系……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自己停下了呢?
为什么不愿意继续?
想要得到方桐,却不愿意强迫她?
那我应该怎么做?
像曾经的小方桐那样可怜兮兮的冲她摇着尾巴,祈求她重新接受我吗?
怎么可能!
那种画面光是出现在脑海中就让她难堪到想要失忆。
林悠悠一脚踢向电线杆,得到的却只是脚尖的刺痛。
“废物,废物,大废物!”
好似忘记了疼痛,林悠悠一脚一脚的踹向眼前的电线杆,直到她从中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晃动。
收回已经彻底麻木的腿,感受着头顶高压线的摇晃,林悠悠露出一丝狰狞的微笑。
对的,世界就应该像这样是可控的才对。
小方桐只是一个例外,对!只是例外!
就像程序的bug,大自然的未解之谜,其实底层的逻辑没有变化,之所以无法勘破,仅仅是观察角度的问题。
自己一定不是不愿意改变方桐,玩具怎么可能影响主人的喜好呢?
只是自己的脑袋出问题了,可能是被方桐的改变镇住了。
仔细想想,仔细想想,刚刚脑子里的想法一定不对。
“悠悠小姐,你是要把这根电线杆弄倒吗?”
“对,啊不,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看着一身常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保姆,林悠悠的脑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在约定好的地点没等到您,就去学校里问了一下,得知您已经出校了,就在这附近找了一会儿。您现在是要?”
保姆垂下目光扫了眼手机地图里那个刺眼的红点,位置刚好跟林悠悠重合,将屏幕熄灭,自然的揣进衣兜里,她微微弯腰,语气恭敬。
“没事,回去吧。”
对于这位已经照顾自己数年的保姆,林悠悠下意识的遮掩。
刚走了两步,脚尖处就传来刺痛,林悠悠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小姐你受伤了?”
在林悠悠快要跌倒前,保姆冲上来将她扶起,说着还要伸手去解她的鞋带。
“我说了没事,不用管我,你去把车开过来吧。”
“这种情况还是认真处理一下比较好,而且过几天您还要和江公子他……”
“不用多说了,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和江寻涛那个蠢猪见面的。”
作为独自回到云滨生活的条件之一,父亲留在这里的一些人脉就需要她来维护。
当然,面对她这样一个小辈,对方也不会让那些当家的老头子过来,能和她往来的,多半是和她年龄差不多的人。
江寻涛就是其中之一,两人的父亲算是商业上互补的盟友,往来密切。
不同阶级有不同阶级的交往模式。
虽说阶级这个词天生的令人厌恶,但你再厌恶它,它也不会消失。
就像一些退休闲散老人愿意晒着太阳聊邻居的八卦一样,像她这种二代们,也有增进感情的社交活动,只不过外包装上比较华丽罢了。
但林悠悠并不讨厌这一点,反而很享受俯视他人的感觉。
华丽本身的作用,就是设置门槛,将大多数人隔离在外。
社会就是一座金字塔,如果上面的风景不美,大家又为什么都想往上爬呢?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会遭人嫉妒,却不羞耻。
毕竟那些满口酸臭的人之所以谩骂,不过是他们自己没有天生的资源罢了。
难道有一天他们变成了二代,还愿意去过曾经的生活?
可笑!
“小姐,江公子毕竟是江老爷的大儿子,您这样说……”
“连我私底下怎么说一个小辈你也要管?把车开过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将保姆伸过来的手打掉,林悠悠的声音有些发冷,让保姆想要劝告的声音一顿,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保姆老老实实转身去开车的背影,林悠悠松了一口气。
随便找了一个路沿坐下,林悠悠亲手解开鞋带,玲珑的白袜被脚尖的一小片殷红浸染。
看着那抹红色,比起后知后觉的疼痛,林悠悠心底感受更多的是一股羞耻。
我竟然为了方桐失态成这个样子?
好烦!
林悠悠并没有看到,在保姆消失在拐角后,她马上掏出兜里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另一面很快接通。
“怎么样?”
“比老爷您预想的严重,我看小姐有点放不下。”
“放不下?她现在连一个小丫头都解决不了?”
“录音我已经听过了,最后是小姐主动放弃的。”
“放弃了?那不是好事吗,干脆让她回来吧,别在云滨那个小地方浪费时间了,现在的注意力应该放在主家这边。”
保姆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知道老爷很讨厌等待,快速组织语言回复道。
“不是放弃了那个人,反而因为那个人的拒绝,小姐现在还在闷闷不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的语气带了些火气。
“把一个可有可无的废物看得这么重?我能让她回去把她自己舍不得扔的狗捡回来已经够宽容了!一路上你没按我说的跟她讲吗?”
“自然是讲了的,而且小姐入学的时候状态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那个人拒绝小姐了。”
“拒绝?”
电话那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知道有多少人主动上门求着给林家当狗吗?她一个被悠悠哄成傻子的小屁孩,竟然拒绝了悠悠?”
“是的。”
东南林家嘛……
从主家被赶出来已经将近十年了,保姆能理解老爷重回主家的急切。
但不管怎样,现在的林悠悠也好,老爷也罢,根本没办法代表林家。
明明主家只是利用老爷,顺手给老爷一个可以重新并入主家的口头承诺罢了,老爷就癫狂成这副样子。
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仆人,自然理解不了老爷的心情。
只是小姐这里……
老爷的做法还是太激进了,可她只能看在眼里,却没有权利改变什么,甚至连意见也不敢提。
“那你就好好引导她,让她赶紧把这件破事解决掉,就按照以往的方法,无非是多重复几遍罢了。”
“老爷,我……我……”
“嗯?有话就说,我这边很忙。”
“我觉得小姐应该是真的把那个人当成了重要的人,已经舍不得用以往的那些手段了。”
“舍不得?呵呵,我林北灼的孩子不可能对任何人心慈手软,无非是年龄太少,见识太短罢了。
正好老江那个癞蛤蟆想让我把悠悠嫁给他儿子,正好用他家那个小子给悠悠开开眼,让他家小子多介绍一点青年才俊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哪怕听了无数次,还是让保姆感到胆寒。
那股语气冷漠到不像是谈论亲生女儿,而是一台机器。
在亲眼见到小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后,保姆隐约觉得老爷这次的安排很可能不会像以往那样奏效。
人毕竟不是机器,悠悠小姐也并不像那些从小就生在主家,经过系统培养的那些继承人,老爷这么拔苗助长,太容易出问题了。
可老爷最讨厌的就是下人质疑他的决定,不如说,像她这种人,只是老爷的触手罢了。
触手如果生出其他心思,那就只能斩掉。
而失去这份生来就有的工作,这份代价她还不敢去承受。
自从有机会重回主家,老爷的行事就越来越偏激。
这么下去,她也不知道会走向何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她,还是悠悠小姐,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们只是船上的乘客,无法决定船头的方向,只能任由老爷载着她们在世俗这艘大海上游荡,哪怕终点是深渊。
至少悠悠小姐还是懵懂的,很多事情现在她还不必知道。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但借来的时光总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