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像被浸了墨的湖面,黑压压地压在城市上空,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味划过西姆丝翠斯的脸颊,卷起西姆丝翠斯垂落的发丝
“起风了”
她没走大路,专挑各种逼仄的角落前进,莫里亚蒂的话语萦绕在耳边“从你这里获得过银线的人”——西姆丝翠斯当时就已经有了确定的人选,但无论如何,都得先于其他所有人确认才行,在造成更大事态之前
风急了,天上也开始滴下漆黑的墨雨,净化着这片土地其余的种族
在雨幕中,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律所前,西姆丝翠丝的面孔倒映在木门的反光下
门没锁,一推就能将门推开,但西姆丝翠斯还是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走进了律所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棂透过的灰黑光芒勉强勾勒出书桌后的那个歪斜邋遢的身影,头发如同鸟窝般杂乱,胡子不修边幅地挂在脸上,只有身上崭新的律师袍还算看得过去,可即便是这身律师袍,也落满了半截雪茄的烟灰
“卡顿先生你又喝多了,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见此情景,西姆丝翠斯选择性无视了律师袍上的烟灰,只是掸了掸肩头的雨珠,语气中听不出责备,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叹惋
卡顿没接话,只是将指间快要燃尽的雪茄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内,过了好一会才好似回过神来闷声开口:“不像话的人做什么都不像话,再光鲜亮丽也掩盖不了其本质,野狗就该待在自己的狗窝,我早就认命了”
说完,他伸手本打算再点一只雪茄,但反应到西姆丝翠斯还在,还是放下了打火机就这样将雪茄夹在了指尖
看见这个细节,西姆丝翠斯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算晚,我会等你,但……我也希望你不会走上歧路”
卡顿的指尖僵了僵,烟纸之间被捏出几道褶皱,等抬眼时,乱发下的眸子丝毫没有酒气的浑浊,倒是如同猎犬般的锐利:“不必拐弯抹角了,你想知道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在试着创造一种危险的新生物……?”
“是又如何?”
看起来西姆丝翠斯心猛然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创造生命这种事,风险实在太大,你就没想过失控的后果吗?如果让那些东西流入社会,会造成什么灾难你想过吗?”
卡顿听见这些话后,只是摇摇头,对此毫不在意
“要是失控了的话,直接扔进人类那里去养蛊就是”
“养蛊!?”西姆丝翠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呼吸也变得急促“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人类社区里面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是无辜的,以那种生物的特性,足以将人类社会的中下层全部瘫痪,你会把所有人拖入地狱!”
卡顿只是站了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相片,里面两男两女:盖茨比,卡顿,西姆丝翠斯,以及一个已死之人
“你应该清楚,我们还是人的时候就是无辜的,来到这里之后的我们也是无辜的,可他人不会因为你的无辜而怜悯你”
“寂寥之中没有极乐世界,神明的本性是冷漠的,倘若生命能够牵强附会地生存下去,一直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可……”
卡顿坐回了书桌前的躺椅,回想起当年的惨况依旧头痛欲裂
“可惜不能……”
“西姆丝翠斯啊……你说……明明就连我这种野狗都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可那些人类为何……”
西姆丝翠斯无话可说,作为卡顿生命的见证者,她没有资格对其行为进行指责,那颗倦怠破碎的心如今还在跳动便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了
“我理解你,但我无法苟同,但如果是你想的话,我也不会阻止,已经有人开始调查你了,动作很快,你看着办……”
西姆丝翠斯最后提醒一下,可卡顿的眼中突然一凝,瞬间站起身将椅子甩向了门口砸向了门外的不速之客
在破碎声中,盖茨比从飘飞的木屑后现出身形
“我就知道……”
木屑还在空中飘飞,盖茨比的身影冲出木屑,来到卡顿的身边锁住了一只手
可卡顿果断砍断了自己被锁住的手,随后另一只手摆拳将盖茨比砸出了门外
鲜血顺着卡顿的断臂喷涌而出,溅在崭新的律师袍上,像一丛狰狞的荆棘般印在其中“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
门外的盖茨比撞在湿漉漉的门柱上,身上染上了不净的泥水,抬起头时,只看见卡顿律师袍的袖口正修复着刚才的断手走了过来
“真是……狼狈啊……露西当年是怎么看上你这家伙的……”
卡顿居高临下地看着盖茨比,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沉寂的冷,但指节捏得发白,身躯剧烈颤抖,长久以来心中积累的怒火好似要将整片天空燃尽
卡顿提起盖茨比的衣领,声音中压抑着不甘,懊悔,愤怒等各种情绪,握拳狠狠砸在了盖茨比的脸上
“这些年来,你的正义使者当得很开心啊……”
一拳下去,盖茨比的嘴角当即溢出血丝,泥水顺着发丝往下淌,让人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泥水,但盖茨比这回站稳了身子,雨水打湿的发丝后的眼神无比明晰
“因为我有义务去充当这个存在,所以,如今你走上了歧路,我也该立刻将你纠正”
“你有什么资格说纠正我!”
卡顿的声音发颤,眼中的冷意被心中充斥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作为人的时候你就向我保证过,会让露西幸福,会拼上性命保护她,我正是相信你能让露西更幸福才放弃了跟你的竞争”
“作为无用的存在,我是如此希望你们能幸福……乃至替你登上处刑台时,我都未曾有半分动摇……”
连续的重拳带着复杂的情绪一拳拳砸在盖茨比脸上,盖茨比直勾勾盯着卡顿眼底翻涌的情绪,将卡顿的泄愤全盘接下,不作任何回应
拳头落在脸上的闷响混着墨雨砸地的声音反复回响“可为何……偏偏是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
在那一天,乐园变成了地狱,亲人变成了敌人,被称为人的怪物指使着成为怪物的怪物屠杀着被称为怪物的人
卡顿一辈子不会忘记那时的绝望,如花般笑靥的爱人被撕碎的瞬间,卡顿的心在那一刻停摆
因失去存在意义的震惊
因失去存在意义的心痛
因失去存在意义的悲伤
在触之不及的瞬间,绝望面孔在看见自己到来时强撑的那一丝笑靥
“我在那毫无意义的瞬间妄想得近乎潸然泪下”
一拳挥下,卡顿已经分不清自己脚下滴落的水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亦或者两者都有
“确实是我的错,我也曾后悔为何是我成为了她的丈夫,如果当初获胜的是你的话,或许未来会有所变化吧”
盖茨比第一次低下了头,回想起了过去
年轻时的盖茨比意气风发,认为“无论出身、种族、阶层,任何人都能凭借努力奋斗获得成功、财富和幸福”,而他的人生也是如他所想,他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通过努力,盖茨比获得了成功,获得了财富,最后在与卡顿的竞争中也获得了最后的幸福,盖茨比最开始还没意识到,自己只是比一般人幸运了一点,幸运地实现了财富积累,幸运地实现了阶级跨越,幸运地获得了幸福,最后甚至幸运地被卡顿替死
盖茨比的幸运早已是努力所不可复制的,可人在前进的过程中,又怎么可能看到倒在身后的同路人?
而直到通过身边人看清自己的成功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时运时,盖茨比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可当盖茨比回过头开始看向身边人都时候,自己的人生却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烫得盖茨比无法呼吸,等到盖茨比试图通过自己所拥有的完美人生去带动曾经倒下的同路人时……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盖茨比的下颌线向下滴落,让人看不清盖茨比此刻的神情
他纵使有着卓然的天赋,强大的力量,完美的人生,但他仍然只是个凡人、是个配角,在历史的滚轮,大事件的席卷之下无法如同克劳迪娅那般力挽狂澜,这在他后来的人生中也将其印证
或许会有羡慕吧,但事到如今,盖茨比也清楚,自己也是被他人羡慕的存在,身边这个正在殴打自己的正是其一
可也正是如此
“够了!”
盖茨比抬手,死死扣住卡顿即将落下的重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再次恢复了清明
“我坚信我是有罪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露西,对不起很多人”
“但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孑然一身,我得对这个城市的所有人负责,哪怕其中的阻碍正是你”
“事后随便怎么办,但现在,我必须得纠正你的错误”
盖茨比架开卡顿的攻击,卡顿在巨力之下正面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只是一记蓄力重拳,卡顿只觉得自己被卡车冲撞,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后飞撞,后背撞碎律所木门在律所地板滚了好几圈,随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卡顿趴在满是烟灰的地板上,嘴角的血缓缓溢出,眼中的怒火仍然旺盛,可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震动的方向正是城西红楼的方向,同时盖茨比的通讯器里也传出各处玛丽激活暴动的信息
“你干了什么,那些东西全都暴动了!”
盖茨比朝卡顿吼道,而卡顿趴在满是烟灰的地板上,茫然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激活过她们,除非几大主脑受到严重外力影响会出现少量强制启动外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动静”
“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已经出现玛丽伤人的事件了吗?”
“混蛋!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怎么关闭她们吗!”
“只有主脑完全毁坏或者主脑命令才能关闭她们”
盖茨比的瞳孔猛然收缩,通讯器里已经传来交战的声音,他猛地拽起卡顿的衣领,声音里满是焦作:“主脑在哪,快告诉我!”
卡顿被拽得踉跄,嘴角还淌着血:“主脑有三处,城西红楼,城东地下铁道,还有律所地下室有一个,我用地下室的主脑控制那些东西不扩散,你们去把她们销毁,等你们把那两处的销毁后,我会把这最后的主脑销毁的”
这时候,通讯器里传出消息:“盖茨比先生!城西红楼不用管了,克劳迪娅小姐在这里”
“真是万幸,这样只需要去处理掉城东地下铁道的主脑就结束了”
盖茨比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冲进了雨幕
西姆丝翠斯来到卡顿的身边将其扶起:“这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绝对不是……”
卡顿也不清楚,这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