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仍在倾泻,混着烟尘与血腥,织成一张残酷而又破败的网,而在这破碎的景象当中,两道身影正进行着追逐
血液在胸腔疯狂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嘶吼着“追上她”
多萝西的身影在雨幕中闪过,时不时根据踩水的声音回身扫射,逃跑的背影玛丽见过很多,但绝大多数在玛丽的眼中都如同待宰羔羊般,要么哭哭祈求饶恕,要么跌跌撞撞如丧家之犬,像极了年幼时连头都不敢抬起的自己
可唯独这道背影,挺拔得如同风沙中的白杨,让玛丽感慨,明明如此脆弱,但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曾几何时……
“会议延期了,真是的,那些家伙连日程表都排不过来,就该直接丢到下水道喂老鼠”
西装革履的男人解开领带,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鄙夷
“您……您提前回来了啊……”
玛丽慌张地从房间出来,身上穿着洁净得体的服装,一副富裕家庭千金的模样,可是此刻的她连呼吸都不能自如
“真是辛苦啊,我马上去准备饭菜”
玛丽急忙往厨房赶去,可却被男人用严厉的声音喝止
“等会,我记得今天你的时间很充足吧……”
“!!!”
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玛丽却如同被钉死在原地般难以移动,同时玛丽也注意到了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未收拾完毕的衣服
“那个……我……”
“我没有傻到留一个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的人,如果你是我的员工,你早就被开除了”
与多萝西相同的腹腔受到重击,而不同的是,坚硬的皮靴就着腹腔反复碾压,每一次发力都带着剧烈的疼痛,但12岁的身体,根本无法反抗来自成年人的施暴
“之所以你这种没有任何力量的人还能悠哉悠哉活下去……”
“是因为我养着你,你没忘掉这个道理吧?”
男人的声音居高临下,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外面很危险,自己因为父亲的缘故才能好好活着,自己很幸运,父亲是这样教导的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因为他是父亲,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法反驳,世界很危险,如今稳定的生活,漂亮的衣服,安全的居所,全都是托父亲的福,而自己,只是他身上的寄生虫……
男人似乎嫌玛丽反应不够顺从,靴尖又狠狠压了压,直到脚下发出沉闷的惨叫为止
“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学那个贱人,听明白了吗!”
说完,男人转身走向书房,留下玛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但被发泄并不代表自己的工作可以延期,玛丽还是努力起身前往了厨房,亦如往常,可这一次,玛丽心中却生出了另类的情绪
…………
“你逃不掉的哦~早点认命就不会有痛苦了”
玛丽逼近多萝西,找准机会打落了多萝西手中的枪,随后一脚踩在多萝西的腹腔,正如同当年的父亲那般
“……怎么能就这样被你杀死,我还不能死,绝对”
多萝西也解释不出为什么,但就是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死,并非求生的本能,而是另外一些更崇高的理由
多萝西抓住玛丽的脚,另一只手将伞刺向玛丽,虽然被挡了下来,但多萝西将伞面撑开推向玛丽
伞面撑开的瞬间,溅起的雨水混着污泥扑了玛丽满脸,那冰冷的触感,让玛丽很是烦闷
“真是不乖”
玛丽正打算直接撕开面前的伞面,可玛丽猛然回神,立刻松脚向后倾仰躲过了伞后射来的子弹
在玛丽踩住多萝西的时候,就代表着玛丽的真身就在此处,多萝西借着伞面掩饰了自己捡枪的行为,就是为了找到伤到玛丽的机会,但很遗憾,多萝西的速度还是不够快
可就算不够快,也够其脱身了,真是顽强的生命,可多萝西越顽强,玛丽对其的狂热就越发难以忍受,甚至堪比当年玛丽对父亲的杀心
…………
“不准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到家里来”
寒风中,玛丽光着腿站在塑料椅上,小腿上一道道红痕清晰可见,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
渴望有人能拯救,但哪怕母亲没有离开,对此恐怕也只是冷眼旁观,所谓的希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玛丽在请其他人来自己家之前,已经去过了其他人的家,虽然环境比不上自己家,但却处处透着她从未拥有的暖意。“家”原来是温暖的吗?
可邀请她来的时候,父亲明明是一副热情和善的模样,玛丽甚至一度以为父亲并不反对自己的行为,可一等人家走后……
为何会如此虚伪……
玛丽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只想再次沉溺在温暖的幻觉当中,哪怕如身边的雨滴,触之即碎
当夜,趁父亲入睡后,玛丽来到了父亲的床前
“玛丽”这个种族弑父这个行为大抵是从玛丽过去的记忆中学会的吧
…………
“很疼吧,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保证会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我真的……不想再伤害你了……”
玛丽怜惜地看着多萝西吃痛的面孔,声音宛如是安慰妹妹的姐姐那般温柔,可那眼底却翻涌着近乎贪婪的执望
多萝西能如此坚韧,她必定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去死的牵挂,她心中的牵绊,玛丽都不敢想到底得有多美好才能孕育出如此风骨的面孔
“你不用担心,你有什么遗愿,我都可以用你的面孔去实现,只要我成为你,就能……”
可迎接玛丽的是一串子弹,而多萝西的眼中也带上了一丝冷冽
“我绝不会,让你用我的面貌……”
玛丽再次躲避,在影响感知的能力下,多萝西根本不具有真正威胁玛丽的可能性,毕竟多萝西眼中的自己全都是用以误导的幻觉,又怎么可能打的到自己呢?
可看见多萝西抵抗的模样,玛丽低笑出声,笑声中难掩那病态的嫉妒与渴望,真的羡慕多萝西还有着对现世的留恋,不像玛丽,根本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
“真是可怕……那孩子我看不像是个坏孩子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一个普通的平房内,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与外面的暴雨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液晶屏显示屏上通缉着玛丽的容貌,罪名是杀害企业高管
警察才刚走,作为玛丽少数活动过的范围,他们家多少具有藏匿玛丽的可能性,但搜查过后,最终还是败兴而归
“那不是真的对吗?”
稚嫩的声音带着颤音,说话的正是之前带玛丽回家的孩子,她之前带进家的朋友,居然是杀人犯这种事,貌似对其幼小的心灵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不能听信一面之言,照我看,死因是商业对手进行的刺杀,然后嫁祸在那孩子身上,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事?”
父亲安慰着孩子,曾经将一个杀人犯带进家对幼小的心灵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打击,作为父亲,绝对不能就这样破坏孩童世界的纯粹,而且他的理论也不无道理
但可惜的是,他的推断完全错误,甚至他所想安抚的孩子,其实早已埋在了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就连面孔都没能留下
“真好啊”
…………
多萝西在水族馆的过道扶着冰凉的扶手喘息着,跑了这么久,肺部如今已经如同被数万尖针穿刺般疼痛,再跑下去恐怕不用玛丽动手,自己就得倒下失去意识
“不逃了吗?我还能陪你再逃一会的”
玛丽的声音穿透雨声,脚步如同催命的鼓点,不缓不急,猎物越是濒临绝境,越是得注意临死的反扑,玛丽深谙此道,熟练的猎人哪怕再享受狩猎的过程,也会把控好这种时候的分寸
“已经不是逃避的时候了”
多萝西缓缓转过身,不再去扶那冰凉的扶手,玻璃后游过的鱼群让玛丽想起了这里是哪
“是想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位置结束一切吗?还真是浪漫啊,玛丽很喜欢哦”
“我还是不理解……追了这么久,你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我当然舍不得,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的一切,你的面孔,你的生活,你的美好,而我会将其全部抢夺到手,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多萝西有些怜悯了,这家伙已经完全无法沟通,那发自内心的空虚寂寞如同墨水侵染白纸般将其人格完全覆盖,让其已经不能算是个人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伤感,世界上还有这种扭曲的灵魂,依靠他人的人生才能弥补自我的空洞,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唏嘘
“只要有相同的外貌真的能替代他人吗?靠夺走他人身份所享受到的感情,真的是具有实质的东西吗?”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带着超然的平静与无味
多萝西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明明此刻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可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焦躁,甚至带着一丝旁观者般的疏离
感觉有些不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