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
雨珠砸在水族馆的玻璃幕墙上，混着馆内循环系统的嗡鸣，织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斗兽场，这里只有她们俩，能走出的也只有一人
伴随着枪响与玻璃破碎声，水流裹挟着数条鱼汹涌而出，因为是过道，两人脚下的水位随着从缺口处涌出的冰冷水流开始上升，而玛丽真正的位置也在空洞的水柱上显露无疑
“原来你逃到这里的目的是这样啊……我真的……越来越中意你了啊！不过没有任何作用哦~”
水柱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腿，随后空气扭曲，玛丽的真身也不再通过幻觉掩饰，毕竟真正的位置已经被这浅水勾勒得一清二楚，索性不再掩饰，狂气的笑容无法抑制地从玛丽嘴角咧开，带着病态的兴奋，这就是最后了
“啊……是这样没错……可悲的灵魂啊……我会就此终结你的空洞……”
在湿漉漉的发丝之间，多萝西的眼神无比清明，没有丝毫畏惧，只剩宛如尘埃落定的平静
“轰！！”
玛丽脚下爆出巨大的水花，水花炸开的瞬间，玛丽的身影如同恶鬼般扑向多萝西，失去幻觉的掩饰，玛丽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杀戮欲，像极了当年深夜在父亲床前的决绝与疯狂
多萝西没有躲闪，反而猛地抬起脚，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轨迹，一脚踩下，一道白花花的水幕就此横立在两人之间
能力之间的差距可以抹平，可身体素质的差距是无论如何都一直在那的，这具临近极限的躯体能做到的只有用尽一切创造击杀的机会
“来了”
玛丽撞过水幕，而多萝西的位置也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调整，玛丽的利爪划过多萝西的脸颊，但多萝西却已经将枪口对准了飞身而来的玛丽
枪口抵住玛丽胸口，多萝西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喷溅的血液在空中开出残忍的花，一切都如多萝西所期待的那样，但下一刻，多萝西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 抓 到 咯”
在连续的开火下，玛丽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枪管，多萝西只感觉手中传来一股巨力，等反应过来玛丽的打算后，也只来得及将枪的“钥匙”抽出，随后被玛丽直接夺走
“好痛啊……玛丽真的……好痛啊……”
枪管被玛丽攥在掌心，枪口还残留着余温的炽热与鲜血的黏腻。玛丽胸口上的孔洞正汩汩涌着血，将其脚下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暗红
但玛丽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扭曲地向后仰过，朝多萝西露出了作为胜利者的偏执笑容
玛丽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多萝西的枪，多萝西唯一的獠牙就只有那把枪，而再凶猛的野兽，拔掉其獠牙也不足为惧，更何况多萝西甚至连猛兽都算不上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来使用你的獠牙咯~”
玛丽将枪口甩向多萝西的腿，玛丽要先打断多萝西的两条腿，随后打断她的两条胳膊，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按倒成为人棍的多萝西，然后亲手在多萝西希望破碎后满脸的绝望中把她的面孔夺走，这种事只要稍微在脑子里想一想就宛如往脑袋里灌碳酸饮料让气泡不断在大脑之间喷涌一样爽到爆炸啊
冰冷的枪口调转，对准了多萝西的膝盖，但遗憾的是，多萝西早已将钥匙取下，注定不能如玛丽所愿
“呜……为什么你不能就如我所想的那样乖乖被我杀掉啊！明明以前都不至于到这一步就可以杀掉！”
玛丽猛地将空枪扔到身后多萝西捡不到的地方，枪身落进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玛丽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般咆哮，但玛丽敢表现出野兽的姿态，多萝西可不敢用对待野兽的方法来对待玛丽
毕竟野兽可不会用理智优先通过缴械来限制唯一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
“啊……啊……那也行吧……无非就是麻烦一点……”
玛丽的声音沙哑，胸口的血窟窿还在不断溢出温热的液体，但水已经漫到了大腿处，再过一会都能直接灌进伤口里面，但这却丝毫不影响玛丽高涨的内心
玛丽一步步靠近多萝西，多萝西只得拿起伞架在身前不断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但在看见玛丽胸口的血洞后，心中升起一丝决然
“撕碎你啊！哈哈哈！”
玛丽扑向多萝西，这一回多萝西没有再躲避，而是直接招架玛丽的攻击
“唔嗯……”
巨力从手腕处传来，一直传到了双腿，全身细胞都在对多萝西哭诉着痛苦，但此刻早就不是管这些事的时候了，反正只要能活下来，靠衣服就能把命吊住
但此时此刻，多萝西看着与自己相聚不到一厘米的，玛丽的疯癫笑脸，还是老老实实地借势被撞飞砸在了冰凉的玻璃墙面上
虽然伞跟脚下的水帮忙分摊了不少冲击力，但多萝西也能意识到，这已经是最后一次站起来了，再倒的话，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以为我会等你站起来吗？倒下就别起来了啊！”
在多萝西起身一半时，玛丽就带着满脸的病态狂热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
在猎人最后一击的时候，往往是其最放松的时候，多萝西等的就是这一刻，隐藏在水中的伞猛然突刺，直取玛丽伤口处的血洞，只要能将伤口扩大……说不定……
绝望……
伞上没有传来任何实质性的触觉，可多萝西眼中明明已经穿过了血洞……可为什么……
“嘻嘻……”
玛丽的笑声不合时宜地传来，上半身的幻觉消失，展露出玛丽后仰躲避的真身
“这样吗……”
多萝西看懂了玛丽的操作，玛丽从一开始就故意解开幻觉让自己放松警惕，让自己误以为玛丽接下来只打算用真身跟自己博弈，同时用高压攻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忽略掉这个细节，在关键的时候用幻觉模糊掉自己的上半身，这样就可以抓住自己搏命一击的大后摇……
伴随着一声刺穿血肉的声音，多萝西再次感觉到心口一凉的感觉，但眼里只剩下了玛丽戏谑的眼神
真恐怖啊……这种狡诈的怪物……但尽管这样……
多萝西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掐住了玛丽的脖子，将其按进了水里试图憋死玛丽
哪怕自己站不起来注定会被憋死，但也绝对不能让玛丽夺走自己的面孔来祸害其他人，这是多萝西最后的想法了
但很遗憾，玛丽只是用一点轻微的力道就轻松碾碎了多萝西最后的挣扎
冰冷的水流疯狂灌入口鼻，窒息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喉咙，试图夺走多萝西最后的生机
眼中闪过了亲人的走马灯，但记忆里的人物在朦胧的意识里也看不清面容，唯一看得清容貌的，好像是很照顾自己的姐姐
姐姐“不管到了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姐姐绝对不会抛下你一人独活”的话语好像还在耳边萦绕，当时自己还保证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拼命活着等着你”，是我吗？确实是我，但事到如今应该也是没筏子呀☆，我都这么努力活了，要还是死了应该……也怪不了我了……
“真是美丽的灭亡啊……”
玛丽从水中提起了奄奄一息的多萝西，冰冷的水流顺着多萝西瘫软的四肢滴落，头颅无力地垂着，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上去绝对算不得好，但在玛丽眼中，这正是最为精妙绝伦的艺术品
玛丽的手指像毒蛇般缠绕在她的脖颈上，指尖感受着对方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病态的笑容带着无比的狂气绽放在脸上，心中复杂的情绪熬成了一锅粥——得逞的狂喜，对多萝西的痴迷，还有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空虚
“接下来，就是收获战利品的时候了~”
玛丽心情愉悦，手伸向多萝西的耳边，打算将整副面孔摘下，但此时……
“差不多得了……”
“！”
玛丽手一抖，尸体在说话！？
玛丽等待了几秒，没等来任何动静
“唉，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够了……”
尸体真的在说话！！但与此同时，玛丽感觉心口一凉，迅速松开手向后躲开，差点就被桃乐丝掏进心口了
水花在玛丽仓促后退的脚步下炸开，桃乐丝原本瘫软的身体在落地后虽然一个踉跄，但还是较为平稳地站在地上
桃乐丝睁开眼，无感地看着玛丽，只是举起了之前拔出的钥匙，随后直接插进了手中的伞上
“你要干什么！？”
玛丽不知道桃乐丝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对面肯定不是在干什么好事，必须进行阻止
可是，与此同时……克劳迪娅那边
“ooooi~还有几条命啊~”
锈迹斑斑的钢筋斜穿天穹，碎砖堆里满是玛丽碎片，在一片曾经被称为城西红楼的废墟处，克劳迪娅如同女王坐在王座上般翘着腿骑在剩下的那只玛丽主脑所操控的玛丽身上
克劳迪娅绷带外的那只眼睛嫌弃地看着玛丽，她已经有些后悔把枪给多萝西了，对这种灵因造物，用能对灵因本身造成伤害的枪是最好的
到时候就不用硬顶着玛丽的特性一下下打了
这可是数千只玛丽的聚合体，克劳迪娅打烂一张皮后还有很多层皮，虽然这些东西对克劳迪娅没什么威胁，但打这玩意就是恶心得很，打完了几千条命，也是时候收尾了
于是，在远处观看战况的斩首小队只能感受着地面的颤动，看着堪比高楼的烟尘，体会着克劳迪娅此刻的恼怒
“诗兴大发啊😦”
视角回到桃乐丝这边……
玛丽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一沉，玛丽自己的灵因是分为三部分主脑的，虽然两个主脑就足够找回自我，但剩下的那部分主脑被摧毁还是让玛丽犹如被当头一棒般陷入了短暂的失神当中
而也就是这段失神的时间里，一股冰封大地的寒风袭来
不光脚下的积水被瞬间冻成冰碴，就连玛丽胸口的血珠都在半空中冻成了暗红的冰晶，得亏玛丽目前的身体依旧是人偶身体，不然真可能会被直接冻死在这里
“U03灭空寒星，我知道了”
桃乐丝站在冰面上，冰霜不断在身上浮现，随后从身上飘落带走满身的湿气，被称为灭空寒星的伞此刻也已修复如初，伞面上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七彩的光
玛丽眼中出现了一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雪
玛丽惊异地抬头，头顶一片天空原本的倾盆大雨化为了漫天飞雪，就连太阳也从中照射了进来，在伞面上反射着七彩的光
再看周围，整个水族馆都已经被冻成了一座冰雕，原本在其中的鱼保持着原本游动的姿势成为了标本，而原因，可能就是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
“太美了……这真是奇迹……”
但这只会让玛丽更兴奋，创造奇迹之人的面孔啊，那副面孔的价值已经无法计算了
不过理智还是存在的，虽然目标可能突然变得很强，但失去了水对自己位置的暴露，以自己的隐蔽能力，偷袭成功也不是不可能
玛丽抱着这样的想法踩着无声步用幻觉蛊惑桃乐丝悄悄靠近
“果然，凉一点就会使头脑清醒”
桃乐丝挥动灭空寒星，一道无差别的冻风就将玛丽的双腿冻上，冰晶顺着玛丽的脚踝疯狂攀爬，将其瞬间钉死，幻觉不起作用！？
在死亡的阴云下，恐惧爬满了玛丽的心头，眼中的疯狂逐渐被求饶替代
“唏，可以和解吗？”
“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说笑？”
桃乐丝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一般，而玛丽从伞面上的倒影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神情，多么惊恐丑陋的一张脸啊，让人看见就忍不住想呕吐，明明当时杀的时候还觉得挺好看……难不成……不，不是这样的……！！
“这不对吧！明明这场博弈应该是我赢了才对！这不公平！”
玛丽歇斯底里地嘶吼，被冻住的双腿疯狂挣扎，脸上的表情因为极致的不甘而扭曲，原本痴迷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怨恨与嫉妒，像极了输不起的赌徒，在最后一刻撕开了所有伪装
“公平？这可不好笑……你也从未被你杀死的人公平”
桃乐丝缓缓抬手，灭空寒星的伞尖对准了玛丽的心脏，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
“那……那不一样……”
玛丽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旧带着偏执的疯狂
“凭什么他们能靠B9协议永远幸福下去，我就只能天天被虐待，这不公平，我也想要幸福的生活啊！我追寻幸福有错吗！那些孩子出生起就被B9协议保护，可以有幸福的一生，凭什么啊！就凭我出生在那个恶心东西的家里吗！我也想要……幸福啊……”
好像是认清现实了，玛丽的嘶吼逐渐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像被遗弃的幼兽。被冰封的双腿也不再挣扎，只剩下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脸上的怨恨与疯狂褪去，剩下的只剩下藏在最深处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自我
“只是想要幸福……”
她反复呢喃，声音随着雪花一同落在冰面上消散“妈妈曾说我生下来就是享受世界上所有爱的……”
桃乐丝无言，只是站在这听这临死之人的最后祷告
“结果最先背叛我的就是妈妈……然后背叛我的就是爸爸……接着背叛我的就是警察叔叔……”
“我真的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没人会听我说话，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做，我没做错！”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我能闻到，你身上也有他们的味道，为什么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甘心……我有做错什么吗？我不甘心啊！”
雪花落在玛丽扭曲的眼角，化作冰冷的泪滴，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拼命想要挣扎，但意识到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后，又像只抽走内部棉花的玩偶，失去了所有力气
曾经的狂气与狡诈尽数褪去，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与控诉，桃乐丝只是作为听众，听着这具扭曲残骸溢出的呢喃
“你应该早点遇见我的……”
桃乐丝终于开口，没有怜悯，没有指责，甚至声音也如同雪花般轻柔，但正是这样一句没什么深刻含义的话让玛丽细碎的呜咽卡住
玛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桃乐丝，那张曾让她痴迷得无法自拔的面孔，在风雪中展开了她真正的面孔
多么美丽的一副面孔啊，无瑕、通透、纯洁，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主角，自己做梦都想成为的存在，宛如故事书里那座未被污染的冰雪城堡，就连落在上面的雪花都带着温柔的轮廓……
“我在听哦~”
桃乐丝的声音轻轻落下，像一朵雪花吻过冰面，没有波澜，但却让玛丽的呜咽声冲破桎梏，不再是细碎的啜泣，而是带着全身力气，撕心裂肺的哭喊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啊！！”
玛丽的身躯疯狂颤抖，冰封的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这句话，不是对她的任何面孔所说，而是对她——名叫玛丽的个体所说
“我不想成怪物啊！用他人面孔的时候，我好讨厌听见玛丽是怪物的传闻，可是……好温暖，好温暖，我只能那样……我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啊！只能成怪物了啊！！”
桃乐丝静静地看着她，只是倾听着，作为一个倾听者，倾听着一个疯狂的灵魂宣泄着一直以来内心深处对孤独的怯懦，对温暖的贪婪
桃乐丝只是一直在这听啊~听啊~
从母亲被父亲逼走到自己从小的虐待，从第一个朋友感受到的温暖到第一次杀人换面，从无尽的追捕到永远无法长久的温暖
直到玛丽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无尽的平静……
“我……该死了吧……”
玛丽轻轻说着，如同将要熄灭的烛火，只需一吹即可吹灭，明明比桃乐丝要高半个头，但在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真正回顾了自己的一生，玛丽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就是个错误，被称为玛丽的存在，从来没有真正获得过爱，只是一直为了所谓爱的虚影，不断犯下罪孽，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啊
“嗯”
桃乐丝只是轻轻点头，没有怜悯，没有指责，只有雪花落在冰面上的声音来度过这漫长的沉默，最后还是玛丽先开口
“谢谢你愿意听玛丽说这么多……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多萝西”
“多萝西……”
玛丽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好似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
“很好听的名字……就像故事里，那个能找到回家路的女孩……”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多萝西无瑕的面孔，身体已经被冻僵了，就连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但即便如此，还是能看见那无瑕的女孩将伞指向了自己
没有躲闪，没有挣扎，冰封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动弹的力气，更何况，她觉得有点累了
伞尖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刺破空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胸膛，冰晶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夺取着这副躯体最后的温度
仿佛时间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而下一刻，破碎的声响在透明的大地响彻，发着七彩光芒的镜伞下，无瑕的少女行走于苍白大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