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些,箱乃仓白的指尖几乎要将卷宗捏出褶皱,纸页上莫里亚蒂散漫到近乎潦草的笔迹,落在纸页上竟然带着灼人的温度,每一笔都勾动着她尘封的神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也痛了起来,但却并非后脑撞在椅子上的疼痛,卷宗里的描述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唤起了长久以来脑子里尘封的东西——破碎的画面,尖锐的机械轰鸣,脖子空洞的质感
“我想起来了,我也来自那里,可是……为什么……”
箱乃仓白喃喃自语,手不自觉抚上了脖颈处,可摸到的却是没有一丝缝合痕迹的,光滑的皮肤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到底是谁……?”
陌生的回忆如决堤的潮水般将她淹没,混乱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疯狂翻涌,填充着缺失的自我,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死死注视着她,讥讽着她此刻的存在
“小仓白,我给你准备了点心,熬夜伤身体,还是少熬夜的好。”
星屑织汐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盆走进来,盘子上摆着几块小巧的马卡龙和一杯温牛奶,可是面对如此的箱乃仓白,星屑织汐只是将点心放在桌上,没对其过问一句就重新离开了房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就仿佛热心的陌生人一般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箱乃仓白细微的颤抖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格外刺耳,一夜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不留一点痕迹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窗帘,切割出冷硬的光影时,箱乃仓白才缓缓抬头,眼里只剩下了死水般的沉寂
“早上好啊!”
多萝西推开了房门,撞碎了箱乃仓白的死寂
“呃,啊……嗯”箱乃仓白慌忙垂下眼,用手飞快擦了擦眼角,试图掩盖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多萝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你不会熬了一整夜吧!?”
“呃?嗯!就是这样。”箱乃仓白疲惫地回应着,精神如同仅剩一截的蜡烛般萎靡,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一般
多萝西皱起眉,看见桌上经过一夜后已经不再蓬松的马卡龙和凉透的牛奶,还有被反复翻阅的卷宗:“你要不先休息一下?”
可就在这时,剧院外传来一阵悠久的钟声,一下下敲在空气里,就像是心肺复苏那般,让箱乃仓白从混沌中惊醒:“要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剧院重新开门后的第一场戏,我得赶紧就位……你也赶紧去准备一下,只有几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星屑织汐此刻也来到了这里,看见多萝西也在场:“状态不好就再延后几天开业,或者让其他人代替演出,你现在的状态可不太好……况且你不是本来就对这些有些抵触吗?可以再给你点时间准备”
箱乃仓白抬起眼,死水般的瞳孔映出星屑织汐的身影,好似思索般地沉默了两秒,但还是咬牙摇头:“我能行的,只是旁白而已,整场戏的时间不长,只是稍微撑一下的话,绝对没问题!”
星屑织汐感受到了她矛盾又倔强的心意,只是推着轮椅:“如果撑不住的话,记得随时喊停。”
两人缓缓前往后台,多萝西纠结地看着,但却发现箱乃仓白没有带走她的笔记本,出于对剧本内核的理解,多萝西翻开了笔记本
可扉页上不是剧本台词,而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横七竖八地排列着文字,多萝西很艰难地才从上面组合出了几句完整的句子——
「逐渐意识到自作多情的自我本身就是错误的」
「拼命染上了不被讨厌的颜色」
「为此痛苦不堪」
「我是因为什么而自称为我的呢?」
再往下翻,文字就如同乱码一样胡乱排列,或许只有本人才能将这些文字进行排列,就这么害怕他人他人窥探自己的真心吗?
多萝西指尖抚过这些扭曲的笔画,仿佛能感受到这些文字亲自写下时的颤抖
但如今也没留给多萝西更多的时间,演出马上开始,多萝西只能先去换装,她匆匆将笔记本塞回原处,指尖却残留着纸页粗糙的触感,那些破碎的字眼却在心中反复萦绕
“多萝西,振作一点”
多萝西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目前多萝西能做的事只有好好演出,别把这场演出搞砸,这就是对箱乃仓白最好的支持了
依旧是女仆小姐负责打扮,多萝西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下一个桥段就是她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失误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名为‘遗忘’的王国,有一个暴虐的女王——星屑织汐」
「王国内的人民失去了自我,成为了其统治下的奴隶,不再拥有自由,不再拥有思想,不再拥有未来」
「但在这一天,出现了一个决定改变这一切的勇士——多萝西」
多萝西走出了帷幕,但这舞台的火爆程度却远超她的想象
台下的座位几乎完全坐满,观众的视线如同聚光灯一样牢牢锁在她身上,多萝西定了定神,按照剧本的节奏扬起下巴,摆出作为勇士的姿态。
一切都好像在正常运行着,可旁白的声音却越发不稳定起来,就连剧院灯光也开始忽明忽暗,多萝西忍不住多想,可这副表情却被星屑织精准捕捉
星屑织汐露出蔑视的神情:“就凭这样绵软的攻击,也配推翻我的统治!?”
多萝西很快反应过来,将伞架在身前格挡,王剑狠狠砸在伞上,震得多萝西双手发麻,可对方剑锋一转,用巨力将伞顺势挑开,随后抬腿踹在了多萝西的腹部,多萝西猝不及防地被踹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舞台的背景上,而在这时,舞台瞬间昏暗一片
而多萝西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看见星屑织汐正猛然冲向后台,而黑暗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有些甚至正抱怨着应急灯怎么还不开
多萝西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此刻该留在舞台安抚观众,还是跟着去后台查看箱乃仓白的情况,可事到如今,自己的能力好像哪一样都做不了……
台下的抱怨声越来越重,黑暗中的言语几乎要将多萝西淹没,想做些什么,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台下的嘈杂,后台的动静,让多萝西忍不住心揪成一团,思考几近冻结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多萝西脑海里传出一阵声音,随后意识传来一种失重感,好像全身麻痹般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只能感受到自己做出了并非自己意志的举动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有点冷?”
“好像是有点”
台下观众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寒意,而在下一刻,应急灯亮起,可照射出的并非柔和的光,抬头看去,应急灯被一盖上了一层冰做的菱形罩,光线被折射出梦幻的碎光,勾勒出一层薄薄的冰晶轮廓,而在台上,话筒正在桃乐丝的手中
「勇士输了,她不禁怀疑起曾经的一切是否还有意义,那场意志的碰撞中,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想被对方的理念压倒,自己所谓的反抗,不过只是命运囚徒的挣扎,自己所向往的光明,不过冰封长夜的虚妄」
在冰光中,细密的雪花填满了整个剧场,而台上也染上了点点雪白
「勇士不再是勇士,她回到了故乡,没有迎接也没有驱赶,只是如同一个旅人离开许久后依旧平淡地回归」
「故乡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却处处透着陌生——曾经自己幻想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以至于在回到现实的时候却是那么割裂」
桃乐丝的身影带着近乎破碎的茫然,各种形象的冰雕一个个立起,却在桃乐丝经过的时候破碎成满地的白
「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尽力了,这样就好……吗?」
多萝西听着桃乐丝的话语,两人的意识在同时颤了一下,随后多萝西的意志给出了回答
「当然会不甘心啊!」
「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长久以来理想的话,那还算什么勇者!」
多萝西感觉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正在回归,意志彻底突破了迷惘,同时脑海里传出一道声音:“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多萝西感觉自己能清晰感觉到手中的伞蕴含的力量,在桃乐丝的指引下,她也明白了接下来自己该做的事是什么
目前的自己是演员,只需要全心全意对这场演出负责,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多萝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伞,而风雪也在这时骤然凌厉,化为道道冰锥刺向多萝西
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冰锥挥伞,将迎来的冰锥一道道击碎,动作也在这一次次格挡中愈发熟练利落——青涩的招式变得流畅,破碎的身形也得以重铸,每一次与冰锥的碰撞,都是在敲碎身上困住自己一层层的枷锁
余光瞟见幕布后出现星屑织汐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相互之间的想法
在最后一次挥伞后,冰雪已经落满舞台,化为闪烁的光点,随着她的动作聚散,最后指向了幕布后的星屑织汐——星屑织汐会意,踩着傲慢的步伐上台,手中举着对应的王剑,直指向多萝西
「如果一切都已结束的话,那就由我重新开始,能编织未来的,只有自己」
多萝西迎着王剑的锋芒,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漫天星光,将仍旧昏暗的剧院,用细碎的星芒洒满每一处黑暗的角落
星屑织汐再次欺身而上,王剑狠狠压在格挡的伞上,多萝西心中了然,手上泄力,任凭王剑将伞挑飞,面对下一击直踹,多萝西旋转身体擦过,随后借势朝星屑织汐的脸上狠狠砸出一拳
一拳砸下,雪花落地,冰雪破碎,星屑织汐被打倒在地,王剑脱手滑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声响
已经无人在意这是否偏离剧本,只要能演出剧中人物的灵魂……
星屑织汐艰难抬头,浑身的高傲尊贵在这一拳下荡然无存,她咬牙切齿地抬头,满脸不甘地质问:“我怎么可能会输……?”
多萝西俯身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你困在‘掌握一切’的执念里,所以理所当然认定摧毁我的武器就是你的胜利,但你的敌人,并非我的力量,而是我,作为反抗者的——我”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星屑织汐凄惨地笑,脸上的不甘褪去,随后取而代之的是彻底释然的平静:“画地为牢……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囚徒……”
“事已至此,你可有何话说?”
“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星屑织汐闭上眼,坦然地仰起脸,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的解脱
寒光划过,星屑织汐的身影如同纷飞的雪花般倒下,一切都结束了
「自此,故事结束」
星屑织汐爬起,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向台下深深鞠躬,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