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伤口又崩开了……
看不见……
布满血污的手在轨道只能抓出几道血痕，意识被剧痛与失重感狠狠撕碎，温热的鲜血再次溢出，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要碎裂开来
是卡列尼娜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无法理解，而试图理解时，眼泪就这样自然地流了出来。
凌晨的风扫过脸颊，带着铁轨旁荒草的苦涩，还有铁的味道。
列车依然在飞速疾驰，将她远远抛在后方，不知为何，桃乐丝心底涌现出一股被抛弃的苦楚，不平衡感如瘟疫般扎根在心底，消耗着本就心力憔悴的自我。
列车自动驾驶，一旦下车就再也跟不上了，桃乐丝不认为她们应该为了她停下前行的脚步，从理性而言，事已至此，她们应该立刻抛弃自己，若是她们不来，也在情理之中，或者说，在自己被推下来的瞬间，她就已经做好了被舍弃的准备。
可内心却无法忽视掉卡列尼娜的行为，那不是慌乱的失手，而是有意的推搡，她就这么恨自己吗？不应该是这样的，自己做那么多，不还是为了她们……不行，不能再继续想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失误，明明他人之事可以一眼看穿，自己却没有重视卡列尼娜的情绪，没有料到阿廖沙的死将卡列尼娜扭曲成那样。
可再深刻的反思已然无用，飞驰的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带走了仅剩的希望，桃乐丝放空心绪，任凭冰冷的夜风裹住自己残破的身躯，任由汹涌而来的黑暗，一点点吞没自己残存的意识，不再思考对错，死人的想法无足轻重。
下雨了？
微凉的水珠混着未干的眼泪一起滴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成了细密的雨丝，渗透进开裂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刺骨的麻痒，反倒盖过了几分身体的剧痛。
如果是在最爱的雨里了结此生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自己今晚做成了那么多常人不可能做到的事，也算相当充实了……
在安宁中，突兀地响起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笃，笃，笃
模糊的雨幕里，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撑着一把纯黑的伞，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身上那件在灰暗雨色中刺眼的纯白西服。
“真是可怜又可悲的孩子，带着一群乌合之众走到这步，最后却被乌合之众亲手推入绝境吗？”
黎塞留慢悠悠地开口，走到桃乐丝的身边将伞微微倾斜，温和地罩住了她脆弱的身躯，细密的雨丝被隔绝在外，可那股沁骨的寒意却没有半分消散
纯黑伞面挡住了大半昏暗的天光，也遮住了他的神情，只余下一尘不染的纯白西服，与桃乐丝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模样形成刺目的割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桃乐丝，脚步轻缓地近乎优雅，与桃乐丝此刻的差距就如同人间的罪人与天界的天使那般。
“与你何干？”
桃乐丝倔强地反问道，她不想示弱，更不想在天王园真正的主人跟前展露半分狼狈，如果冤有头债有主的话，这个男人才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黎塞留低笑一声，没有在意桃乐丝的敌意，他缓缓蹲下身，伞面依旧稳稳罩着两人，不让半分冷雨落在桃乐丝身上
“只是有些可惜罢了，你是特别的，那群乌合之众配不上你为她们牺牲，你觉得呢？”
桃乐丝本已经说服自己接受结局，而黎塞留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蛊惑，戳破了她无奈的自我安慰。理性告诉她不该在意这个人的话语，可莫名的不解、不甘，顺带着对卡列尼娜行径的鄙夷，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冲刷着她仅剩的理智。
“挑拨离间对我无用……”
“你有点高看自己了，我何必对你们挑拨离间，况且，你们这个团体本身不就是被迫团结起来的存在吗？”
黎塞留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评价着，语气平缓得如同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伞下阴影彻底将桃乐丝笼罩，连同她的内心一同笼罩。
“凡人总是趋近于抱团取暖，因为她们必须抱团，用着脆弱不堪的温暖维持着个体主权的存在，那种东西不存在价值，而维系着那份关系的你，也能够察觉到吧，你只是习惯了有她们的生活，可实际上你不需要她们。”
桃乐丝沉默了，她并非察觉不到，只是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在内心深处有将她们视为累赘的想法，这份表里不一，就连她自己也为之鄙夷。
黎塞留静静看着桃乐丝陷入沉默，看着她不再反驳，便知道自己的话，已然戳中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内心。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所以逼着自己摒弃所有，把为同伴而活刻进骨子里，假装自己活得坚定又有意义，以此掩盖心底那份茫然，我说的对吗？”
黎塞留轻飘飘的话语传入桃乐丝耳中，没有质问的凌厉，却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插进桃乐丝平时无法显露，不可侵犯的那份心理舒适区
不是为了什么执念，也不是为了向往的前路，只是为了抓住那点虚假的抱团取暖，为了自己不会陷入荒芜的绝境里，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心底的防线轰然裂开一道裂缝，那些被刻意忽略，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念头，被赤裸裸的点明，桃乐丝第一次感到极致的恐慌
“我受够了……给我闭嘴……”
恐慌中，唯有暴戾才能让她将这份脆弱继续掩盖。
桃乐丝用尽仅剩的力气站了起来，鲜血顺着破损的衣摆蜿蜒滴落，在泥泞的铁轨旁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眼中的杀意疯狂翻涌，可这具过于脆弱的躯体，却根本无法对黎塞留造成威胁
“何必呢？你现在连碰到我都做不到，不如承认，你早就为此感到厌倦。”
黎塞留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蛊惑，伞下的方寸之地，成了她逃不开的牢笼。他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悲悯，没有丝毫嘲讽，却比任何刀刃更为锋利
黎塞留并没有说错，她们冲动，盲目，脆弱，若是桃乐丝从一开始就只在乎自己，她不可能落到这个地步，而做了这么多，她此刻的结局却是被推下列车，连带着自己的活法一同碾成了齑粉。
倘若承认了黎塞留的观点，她这仅剩的徒有其表堆砌而成的十数年……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好想就此逃离，好想彻底忘却，好想将一切舍弃……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吧，我们是一类人。”
黎塞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傲至极的存在，打心眼瞧不上他人莽撞无谋的行事，掌控着一切的走向。”
“你不比我差，但我积累有许多资源，若是在同等条件下，我能否赢过你还不好说。只可惜……”
黎塞留话锋一转：“你本可以和我一样，可你选了最愚笨的一条路，把心掏出来给别人踩，最后落得满身伤痕，连命都要丟这里。”
桃乐丝想要辩解，可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所有的辩解都成了苍白的笑话
黎塞留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那股倔强的杀意逐渐被虚无吞噬，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缓，却多了几分直白的交易感
“跟你说这么多了，也不是看你笑话，而是作为同类，我愿意给你一条出路：跟着我，抛弃过去的一切，我会给你全新的一切，不会被任何人牵制，不会被任何人背叛，若是想要复仇，我也可以为你创造机会。”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强迫，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桃乐丝心底最深处的枷锁。雨丝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周遭的黑暗愈发浓重，唯有黎塞留身上纯白的西服，在雨幕里透着刺目的光，成了她绝境里唯一的支点。
相当有诱惑力的提议，仿佛只要她答应，就能获得全世界……
桃乐丝眼中的杀意归于平静，凌乱的发丝黏在沾满血污与雨水的脸颊上，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黎塞留闻言，微微抬了抬低垂的伞沿，昏沉雨雾里终于露出一双深邃淡漠的眼眸，不见半分戏谑，唯有同类之间彼此洞悉的沉静。
“你明知道，一无所有的你，已然没有任何值得我算计的筹码。”
黎塞留将手伸向了桃乐丝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沾染半点泥泞、血污与雨气，在昏暗的雨幕里，像是一束刺破黑暗的光，没有丝毫施舍的轻慢，反倒像是在邀请一位势均力敌的同伴，共赴一场全新的棋局。
桃乐丝没有犹豫，将手伸向了黎塞留
但不是握手言和，而是直接从黎塞留的胸口贯穿，果断得不含一丝犹豫
血肉相触的触感清晰传来，周遭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骤然静止，伞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骤然凝滞的气息
黎塞留浑身一僵，原本从容淡然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没有暴怒，没有错愕的失态，唯有一抹凉薄的讶异漫上眼底
桃乐丝抽出手来，握拳的手掌缓缓张开，晶片化为零星的粉尘，其中的力量抵消了黎塞留蛊惑的力量，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开，露出其中高傲到近乎自负的眼眸：“真是抱歉，我可不打算让你称心如意，在确定她真正背叛我之前，我绝不会率先背叛她们。”
黎塞留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看着桃乐丝此刻的状态，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生出几分玩味的失笑。
“真是傲慢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桃乐丝她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在他提出条件时，桃乐丝便将自己摆在了更高的位置，将自己视为庸人，不具有效忠的价值
“看来哪怕凌驾于云端，世界的本质仍然庸俗而无聊。”
一旦出现了明确的意象，便可以回推其行为逻辑，桃乐丝就是这样做的，为何黎塞留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想招揽自己。以他所拥有蛊惑他人的能力，以及其拥有资源可实现的行为，并以此目的反推，便很容易得出：突兀出现在这里的黎塞留并不突兀，卡列尼娜……
“看来你看出来了啊，不过我设这个局也是真的为你好，你有俯瞰他人的眼界，有着掌控大局的能力，不要白白浪费这一身本身，被那无用的情义束缚住手脚。”
“倒是辛苦你了。”
“当然，我可以说是最了解你的人了。”
“真的吗？‘了解’或者说自以为‘了解’。”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失去黑伞庇护后，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桃乐丝身上，冰凉的雨丝钻进崩开的伤口，但这份刺痛，却让桃乐丝的思考无比清晰
果然，我认为雨很舒适
“看来是没得谈了，真是遗憾，你哪怕看清当前形势假意顺从呢？真是傲慢。”
黎塞留抽出一截伞骨，随后泛着银光的剑刃沿着伞骨如同投影般蔓延，锋利的刃身映着雨幕的昏光，透着致命的寒意
桃乐丝能清晰感受到剑刃上的杀意，那是足以瞬间终结她生命的力量。她此刻连站立都需拼尽全力，浑身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明明是那么脆弱，可她却分毫没有屈膝低头的姿态，眼里满是淡漠的疏离与蔑视
黎塞留没有犹豫，径直挥下了剑刃，而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剑刃停在了桃乐丝的额前
千钧一发之际，撕裂夜空的锐响如同雷鸣般炸开
只见一道雷霆径直刺了过来，快到只剩一道刺目光痕，瞬间将整片雨幕斩断，瞬间就将黎塞留拦腰斩断，滚烫的血雾瞬间喷涌而出，局势逆转了
仅剩半截的黎塞留玩味地看着渡边，顺便再看了眼遥远方向正在赶来的芳汀，这确实是一个意外的插曲，他没料到她们真的会放弃列车前来救援，某种意义上，这反驳了他先前的观点
“呵呵，看来这回是你赢了，但这种赢法，你又能维持几时？总有一天，你会孤身一人，然后在落寞中死去，到那时，不用我出手，你自会毁灭，当然，你要是回心转意，我这里还等着你，期待你的到来。”
黎塞留的气息断绝，可桃乐丝能察觉出来，眼前之人，绝不会这么简单就陨落。但目前看来，他已经没威胁了
可就在桃乐丝继续思考的时候，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带着风雨的湿冷，又裹着急切与慌乱，死死将她残破的躯体揽进了怀里
“你还在真的太好了”
滚烫的泪水砸在桃乐丝的脖颈处，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骤然一颤，原本被压抑的死寂心脏，也在这时泛起微弱的跳动。
能清晰感受到渡边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雨水浸透的衣料，真切地传递给了桃乐丝。
并非黎塞留虚假的温和，而是活生生为她担忧而狂跳的心跳，是得知自己还活着时，藏不住的慌乱与庆幸，是来自在意之人的回应。
这样才算最终的结局吧，在这份安心感中，桃乐丝再也撑不住那副高傲的躯壳，沉沦在渡边的怀里。（其实是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