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甜腻带着淡淡玫瑰果味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
喉咙本能地吞咽，紧接着就是一股暖流在胃里散开。
这种暖意并没有驱散周遭的阴冷，反而让四肢的酸软感更加清晰。
苏烬棠睁开眼。
没有卡车驾驶室熟悉的柴油味，没有高速公路上刺眼的大灯，也没有那个因为爆胎而失控撞向护栏的失重感。
入眼是粗糙且布满青苔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气。
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摇摇欲坠，钨丝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是哪里？
“醒了？恶女。”
声音很冷，像是冰碴子。
苏烬棠循声转头，动作幅度稍微大了点，脖颈处立刻传来一阵眩晕，连带着心口都闷痛了一下。
视线聚焦，一个女人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
黑色作战服包裹着修长的身躯，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把玩着一把泛着寒光的战术匕首。
那张脸很美，但眼神看人时像是在看尸体。
恶女？
喊谁？
苏烬棠刚想张嘴骂一句“老子是你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你是谁……”
软糯，娇气，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猫在叫唤。
这特么是老子的声音？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大脑，紧接着，无数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强行插入脑海，像是有把烧红的刀子在脑仁里搅动。
苏烬棠，苏氏集团千金，身价上亿。
这身份听着挺爽，但后面的信息让他想当场再死一次。
先天性金丝雀综合征。
心脏就是个豆腐渣工程，跑两步会晕，生气会晕，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可能引发心衰。
医生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因为知道自己是个短命鬼，原主彻底放飞自我。
仗着家里有钱，性格扭曲阴暗，只要自己不痛快，就让全世界陪葬。
刁蛮任性都是轻的，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小恶魔。
而现在的“苏烬棠”，壳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大老爷们。
上辈子开重卡，跑长途，那是纯爷们中的纯爷们。
平时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女人，信奉的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遇到不平事能拎着扳手冲上去干架。
结果现在，他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风吹就倒、甚至还要人把屎把尿伺候的病秧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这只手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纤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指甲盖上泛着缺氧的淡紫色。
老子那双布满老茧、能单手换轮胎的大手呢？
“看来脑子还没坏。”
凌霜站起身。
她走到苏烬棠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价值连城的肉票。
“既然醒了，就认清现实。这里是地下三层，没有信号，没有佣人，只有我想不想让你活。”
苏烬棠，或者说现在的“硬汉”苏烬棠，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老子一世英名，居然被个娘们儿给绑了？
他想都没想，撑着床板就要坐起来，试图摆出一个哪怕稍微有点威慑力的姿势。
“你还要绑架老子？”
话一出口，气势全无。
不仅没有那种浑厚粗狂的压迫感，反而因为起得太急，心脏猛地收缩了两下。
眼前一阵发黑，胸腔里那颗破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他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唔……”
苏烬棠身子一软，整个人狼狈地摔回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
凌霜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省省吧。你这颗心脏，比纸还薄。刚才要不是我给你喂了药，你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她俯下身，带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捏住了苏烬棠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极具控制欲。
“为了抓你，我策划了三天。结果刚把你弄上车，你就因为太害怕，心跳停了五分钟。我还得给你做心肺复苏，还得给你喂这种只有黑市才有的保命药。”
凌霜另一只手拍了拍苏烬棠那张惨白的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嫌弃。
“我的原则是善恶守恒。绑架你是作恶，救你一命算行善。现在账平了，但我还是觉得亏。你这条命，真是娇贵得让人心烦。”
苏烬棠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女杀手。
这女人把他当什么了？
宠物？
还是一个必须要小心轻放的瓷器？
那种身为男性的尊严在这一刻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是个男人！
哪怕现在身体是个小姑娘，他的灵魂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把你的脏手拿开！”
苏烬棠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直奔凌霜的面门。
这一拳在他看来充满了怒火和力量，但在凌霜眼里，慢得就像是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太太，甚至还不如老太太有劲。
凌霜连躲都没躲，只是微微侧头，那只绵软无力的拳头就擦着她的耳边过去了。
紧接着，她反手扣住了苏烬棠的手腕。
稍微一用力。
“啊！”
苏烬棠痛呼出声。
这具身体的痛觉神经似乎格外发达，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这不是他想哭，是生理反应！
“想反杀？”
凌霜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苏大小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什么误解？”
她顺势向前一步，膝盖顶在床沿，将苏烬棠整个人压制在极小的空间里。
“别说打架，我现在就算只用一根手指头，都能让你这颗心脏停跳。”
凌霜的手指顺着苏烬棠纤细的脖颈往下滑，指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传来紊乱且虚弱的跳动。
咚、咚、咚……
“听听，它跳得有多艰难。”
凌霜低笑着，另一只手极其恶劣地扯了一下苏烬棠那头酒红色的长发，“这么漂亮的头发，这么精致的脸，怎么偏偏是个烂透了的芯子呢？”
苏烬棠只觉得屈辱。
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他想骂娘，想暴起杀人，但身体诚实得可怕。
因为刚才那一下轻微的挣扎，心脏负荷过载。
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肺部像是被灌了铅。
他只能张着嘴，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角甚至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这副模样落在凌霜眼里，更是坐实了身娇体弱这四个字。
“真没用。”
凌霜松开手，嫌弃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醒了，那就办正事。你爹应该很乐意为你这条命买单。”
她掏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哪位？”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冷漠的声音。
苏明诚，苏氏集团的掌舵人，也是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
苏烬棠没说话，他在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不至于因为缺氧而晕过去。
凌霜开了口：“苏总，贵千金在我手上。不想收尸的话，准备五亿，打入我不记名账户。”
简单，直接，没有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烬棠以为这老头至少会讨价还价，或者表现出一点焦急。
毕竟根据记忆，原主虽然作恶多端，但好歹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冷得让人心寒。
“撕票吧。”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处理一份不需要的文件。
“五亿？为了那个只能活到二十岁的废物？”
苏明诚在电话那头冷笑，“我养了她十八年，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花了我不止五十亿。结果呢？烂泥扶不上墙。除了给我惹麻烦，败坏苏家名声，她还有什么用？”
“既然绑架了，那就麻烦你帮我处理干净。省得她哪天死在家里，我还得给她办葬礼，晦气。”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凝固了。
凌霜挑了挑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又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脸呆滞的苏烬棠。
“真是一出好戏。”凌霜收起手机，语气里满是讥讽，“这就是豪门亲情？相亲相爱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