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牢,冷风夹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苏烬棠这才看清,关了自己好几天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监狱,而是一处烂尾楼的地下室。
钢筋像断裂的肋骨一样刺向天空,周围荒草丛生,连个鬼影都没有。
脚下的玛丽珍皮鞋底硬得像砖头,脚后跟被磨得生疼。
那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看着华丽,走在这种废墟里简直就是集尘器,枯枝败叶挂满了裙角。
“走快点。”凌霜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苏烬棠提着那该死的裙子,呼哧带喘地跟在后面。
这具身体的耐力差得令人发指,才走了不到两百米,肺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吸不进气,呼不出气。
“我……我走不动了。”苏烬棠扶着一根水泥柱子,脸色惨白。
凌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有车。再坚持五分钟,或者我把你打晕了拖过去。”
苏烬棠咬了咬后槽牙,强撑着站直身体。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笔账,以后再算。
上了那辆破旧的吉普车,苏烬棠瘫在副驾驶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咚咚作响。
凌霜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一路颠簸着向西郊驶去。
西郊老宅其实是一片荒废的古早建筑群。
当年苏家发迹早,买下了这块地充门面,后来苏明诚嫌这里阴气重,早就搬空了,只留下几个看门的老头。
车子停在满是落叶的石板路上。
苏烬棠推开车门,看着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赌,赌苏明诚那个老狐狸听懂了摩斯密码,赌那个爹舍不得自己。
“金库入口在哪?”凌霜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
“在……在祠堂后面。”
苏烬棠信口胡诌,眼神飘忽,“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机关。但是机关很复杂,需要特定的顺序按动砖块,还得配合我的指纹。”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放慢脚步,磨磨蹭蹭地往里挪。
凌霜眯起眼睛,目光在他后背上扫了一圈。
“苏大小姐,你最好别耍花样。我的刀虽然快,但割断喉咙也是需要时间的。在这个时间里,你足够体验完这辈子所有的痛苦。”
“我哪敢啊!”
苏烬棠转过身,一脸委屈,“你看我这样子,跑两步都喘,能耍什么花样?我就是……就是有点头晕。”
为了演得逼真,他身子晃了晃,顺势扶住旁边的石狮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树梢发出的哨音。
苏烬棠心里开始打鼓。
难道苏明诚那个老王八蛋真的没听懂?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亲生女儿的死活?
就在凌霜的不耐烦即将到达临界点,手已经按上刀柄的时候——
碎石被碾压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就在大门外。
来了!
苏烬棠心头狂喜,那是为了活命而迸发出的肾上腺素。
他这辈子从没觉得汽车刹车声这么悦耳过。
凌霜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就一把揪住苏烬棠后背上的蝴蝶结,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闪身躲到了石狮子后面。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
石狮子的耳朵被打得粉碎,石屑飞溅,划过了苏烬棠娇嫩的脸颊。
“里面的人听着!把人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门外传来扩音器的喊话声,粗犷,嚣张,透着一股子职业打手的匪气。
苏烬棠透过凌霜的手臂缝隙往外看,只见七八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壮汉冲了进来,手里拿的可不是烧火棍,而是清一色的短突击步枪。
这就是苏家的安保队?
不对,这根本就是雇佣兵!
苏明诚真是下了血本。
“看来你爹还是挺在乎你的。”凌霜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那当然!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苏烬棠嘴硬道,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凌霜身后缩。
这时候必须怂。
刀枪无眼,这具破身体挨一下就是个死。
“趴下。”
凌霜突然松手,苏烬棠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喊疼,凌霜已经窜了出去。
苏烬棠立马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地。
装死。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战术。
只要我不动,只要我看起来像具尸体,那群人就不会把子弹浪费在我身上。
等他们打个两败俱伤,或者凌霜被打跑了,我就安全了。
耳边枪声大作,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
但这鞭炮是要命的。
苏烬棠闭着眼睛,心里默默给苏明诚的那帮人加油:瞄准点!别打偏了!那个女疯子就在左边!弄死她!
然而,战局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并没有想象中的势均力敌,也没有漫长的拉锯战。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不是凌霜的,而是那些壮汉的。
骨骼断裂的脆响,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声,还有重物坠地的撞击声。
苏烬棠偷偷睁开一只眼,透过蕾丝裙摆的缝隙往外看。
这一看,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女人,简直就是一台人形绞肉机。
她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身形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那些壮汉手里的枪根本跟不上她的速度,反而因为怕误伤队友而束手束脚。
凌霜手里的匕首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雾。
她不躲避,而是迎着枪口上,贴身短打,招招致命。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枪声停了。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苏烬棠胃里翻江倒海。
完了。
全军覆没。
苏明诚养的这群废物,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苏烬棠绝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土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靴踩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苏烬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但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脚步声在他脑袋边停下了。
“别装了。”
凌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刚运动后的微喘,听起来竟然有些性感,“心跳声大得像打雷,隔着两米远都能听见。”
苏烬棠一动不动。
只要我不承认,我就还是具尸体。
“不起来是吧?”凌霜似乎轻笑了一声,“行,既然死了,那就埋了吧。刚好这里是风水宝地,省得我再找地方。”
说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种冰凉的触感让苏烬棠浑身一激灵。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他整个人被凌霜倒提了起来,像拎一只死鸡一样。
血液瞬间倒灌进脑子里,苏烬棠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的酸水直冲喉咙。
“放……放开我!”他终于装不下去了,手脚乱舞,“我没死!我还能抢救一下!”
凌霜也没把他放下来,就这么倒提着他往外走。
“放我下来!我要吐了!”苏烬棠大喊。
“吐出来就让你舔回去。”
苏烬棠立马闭紧了嘴巴,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霜把他扔回了吉普车的后座,动作粗暴得像是扔一袋垃圾。
苏烬棠脑袋撞在车门上,疼得眼泪汪汪。
车子重新发动,这次开得飞快。
苏烬棠蜷缩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一片死灰。
连雇佣兵都干不掉这个女人,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救他?
难道这辈子真的要栽在这个女变态手里?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一处更加偏僻的山林里。
凌霜熄了火,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苏烬棠,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你想干什么?”
苏烬棠抱着膝盖,警惕地往后缩,“钱没拿到,那是苏明诚的问题,跟我没关系!我还可以再想办法,我有私房钱,真的!”
凌霜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钱的事,以后再说。”凌霜弹了弹烟灰,“刚才看你趴在地上装死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苏烬棠愣了一下,难道这女杀手还有什么悲惨的过去?
这时候打感情牌,是不是有机会逃生?
他立马换上一副凄楚的表情:“每个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人,我虽然没用,但也想活下去见我在乎的人……”
“不是人。”凌霜打断了他,“是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