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
突如其来的怒吼砸在耳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跳。我背靠墙壁蜷坐着,浑身发颤,惊恐地抬眼望向眼前的男人。一个高大、微胖的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怒容。
“听到没有!站起来!”
他站在离我四步远的地方,拿着一根短粗的木棍指着我。那是根寻常擀面杖,此刻却像柄蓄势待发的武器。
怎么回事?他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搅得脑子一片空白,只剩心跳在耳边轰鸣。我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边慢慢起身,一边下意识扫过四周——左侧墙面延伸处,是一扇门,那是唯一的出口。
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我反手抵着墙面,拼命抑制急促的呼吸。哪怕记不起前因后果,逃跑的念头却异常清晰。飞快估算了一下到木门的距离,我收回目光,直直对上男人的怒视。
“你母亲死后,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他拿着那根擀面杖指着我的脸,记忆闪回,这人似乎是我的父亲。
“自杀!你这么想死,不如我来帮你!”
就是现在!我盯着他举过头顶的擀面杖,双手猛地撑向墙面,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朝着木门冲去。余光里,男人显然没料到我会反抗,愣了刹那,随即攥着擀面杖追了上来。
冲刺、捞过门旁挂着的雨伞、拧开门锁——来不及穿鞋,我赤着脚冲出门,一步跳过三级台阶,踉跄着扑到大街上。
我刚冲过马路,男人已追到路旁。他顿了顿,嘶吼着“别动”便跨步追来。我拼尽全力将雨伞砸向他的小腿,他猝不及防被绊住,重重摔在路中间。
就在他挣扎着要爬起时,一辆中型厢式货车毫无减速地碾了过去。
惨叫,血肉,人体的断面。
我僵在原地,想张嘴尖叫,肺部却像被堵住,挤不出一丝空气。紧接着,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捂着嘴干呕几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我叫薄野新芽,看来这次是你陪我走呀。”
一个甜美的声音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睛,却坠入一片超现实的雾霭中——周遭一切都蒙在深夜的浓雾里,模糊难辨,唯有眼前的少女清晰得像幅娴静的水彩画。
她穿着白色碎花长裙,手背在身后,乌黑长发垂落肩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长睫毛轻轻垂着,眯眼微笑时像拂过暖阳的风,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可当她抬眼看来,我才惊觉她的双眼像深不见底的海,里面积着化不开的沉郁,没有半分笑意。
“我……”
“请问,人的一生真的有意义吗?”
我刚要开口询问,她便先一步打断,抛出一个深刻却突兀的问题。我皱起眉,关于人生意义的论述我读过许多,也琢磨过不少,可看着她眼底的沉郁,却觉得那些答案都不是她要的。
“为什么要这样问?”捎带着迟疑,我决定先探探她的心思。
她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更添了几分忧郁。稍许,她轻声说道:“我听到过很多答案。有人说,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幸福。有人说,是为这个世界贡献自己的力量。也有人说,是为了追寻自我的无限可能。”
“但……对于一个自愿放弃一切的人来说,这些答案都空得像风……”
我看到她嘴角平淡,一滴泪划过白皙的脸庞,不禁再次愣住了。她的哀伤仿佛凄美的挽歌,随着暖风飘进我的心里,让我也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我仰起头,叹了口气:“你相信,宇宙是必然存在的吗?”
她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神满是疑惑。
“我相信。因为在宇宙存在之前,一切都是无——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却从无中生出了有。这般奇迹,注定了宇宙的存在是必然,也必须是必然。”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宇宙必然存在,在它漫长的时光和广袤的空间里,人类的诞生也成了必然。”
“而必然的事物从不会盲目,就像苹果必然落地,人必然生老病死,这一切都循着宇宙的规律。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早已被物理定律框定。”
“正因如此,我这样想,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宇宙或它的创造者所允许的——换句话说,我们的一切,对宇宙而言都有意义。”
她静静地思索着我的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冬日暖阳融化积雪,清透又温暖。
“这观点真新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你说,这份意义到底是什么?”
“体验一切。”我的语气无比坚定,“无论宇宙是造物主所造,还是自我衍生,它的目的,或许都是通过体验内部的一切来体验自身。”
“而我们,是宇宙的一部分,是雪花上最细微的分形。哪怕渺小如尘埃,我们亦是宇宙本身,我们的每一次体验,都是造物主体验自身的一角。”
“包括痛苦与死亡?”
“对。”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回应,“但提前到来的死亡,会削减人生体验的丰度。从这个角度说,死亡是恶,活下去才是善。我猜到你做了什么,别放弃自己,别自杀。”
“原来……我的一生也是有意义的……”
少女低喃着,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她笑着,笑容里的沉郁散了大半:“谢谢你,我忽然释怀了许多。可你最后说的话,对我来说恐怕太晚了。如果可以,不如你来替我,把这份善行做到最后吧……”
她的身影愈发黯淡,最终融进周遭的黑雾里,连带着那片雾霭也渐渐消散……
——
“新芽!新芽!”耳旁传来喊叫声。
我再度睁开眼,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你可算醒了!还能认出我不?”女人的声音带着庆幸,“你本身体质就弱,又目睹了那样的惨状,受了惊吓,还好医生说没大碍,好好休息就行。”
“山口表姑……”我费力搜索着记忆,叫出了她的名字。
“太好了,神志没问题。你在这里好好躺着,我去办些手续,一会儿就过来陪你。”
山口表姑转身走出病房,周遭重归安静。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还挂着吊瓶。安全的氛围让我稍稍安心,便开始回想刚才的梦境。
怪诞的对话,奇异的氛围,精灵般的少女,都透着强烈的既视感。违和,但这违和感并非毫无逻辑,反倒因为梦中对话太过缜密,更像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刚才那个女人喊我新芽……”我喃喃自语,伸手拿过床头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正是梦中那少女的模样——乌黑直发垂肩,长睫毛像小扇子,皮肤白皙,眼眸是深邃的深蓝色。
自杀。这个词突然撞进脑海,我才猛然想起,不仅在梦中,失去意识前,那个自称我父亲的男人,也嘶吼过这个词。
这意味着,我是在那之前“来”到这里的。
记忆骤然涌入,开始飞速融合。我与“薄野新芽”的意识渐渐交织,最终融为一体。记忆的断点处,我是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后沉沉睡去的自己;而她,是放学后在河边徘徊许久,最终纵身跃入水中的薄野新芽。再度醒来,便是父亲暴怒的面容。
融合之后,我既不是从前独居的自己,也不全是那个绝望的薄野新芽,却又同时承载着两个人的过往,虚浮得像踩在云里,毫无实感。
正呆滞着,山口表姑便带着医生回到病房,开始为我做身体检查。
当晚,我便跟着山口表姑回了家。
——
山口表姑帮我向学校请了一周假,既是为了休养身体,也是为了处理父亲过世的后续事宜:参加葬礼,协商保险赔偿,办理死亡登记和遗产继承,清点遗物等等。我趁机办了属于自己的银行账户,用来接收赔款,也为日后另有他用。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山口表姑住的很远,无法久留。因此她在确认生活物资充足后,留下几句嘱托便离开了。
随着关门声响起,诺大的房子便只剩我一人。
这是一栋双层带阁楼的小洋房,一楼门玄关正对木质楼梯,左侧是大厅与开放式厨房,楼梯转角处有独立卫生间。二楼是我和父母的房间,虽然父母的主卧更宽敞,我依然习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阁楼里没有家具,只铺设了木地板,靠墙堆叠着纸箱、旧书籍和杂物,作为储物间用。
空荡的房子本该让人寂寞,我却早已习惯。薄野新芽的父亲本就常年在外,家里鲜少有人气;而我前世也是独居在更大的房子里,早已熟稔了这份冷清。
生活上无需担忧,我继承了父母的遗产,不久后还会收到大额保险赔付,钱财方面很长一段时间都够用。何况我前世是职业投资者,如今穿越回2015这个时间点,仅凭对以太坊K线图的记忆,便能轻松赚到巨额财富。
起居饮食也不成问题,我会做些简单的饭菜,即便不想做,在宅配与物流发达的当下,花钱便能解决几乎所有琐事。
稍微一盘算,我不禁为新芽感到惋惜。明明又不错的家庭条件,却轻易断送了自己的前路。
可转念一想,若父亲没死,这个家也不过是中产水准。母亲早逝,她缺了亲人陪伴,还要忍受父亲的暴力,想必常年在孤独与恐惧中度日。即便父亲离世,以她当时的见识与能力,恐怕也难独自过好生活。
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是精灵般美丽的少女。
感叹过后,我走进父母的房间,继续整理剩下两箱遗物。
说是整理,不过是将装箱的杂物逐一翻看,挑出有用的留下,其余的按类别归置回纸箱,要么存进阁楼,要么直接丢弃。这两箱遗物是父亲的同事从公司帮忙打包带回的,里面多是过期合同、账单和不明用途的笔记,杂乱无章。
“这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翻出了一本粉色的笔记本,打开一看,这稚嫩的字迹显然是出自幼时新芽的手笔。于是我仔细查看了一下内容,似乎是日记一样的东西。
是了,就是日记。记忆里,她曾有本随兴写写画画的日记,升入高中后便弄丢了,想来是某次整理时,不小心和父亲的文件混在一起,被带到了公司。
我简单地读了几页,便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有内容的地方。页首写着“升入高中后想做的事”,下面列着一串简短的愿望:交到好朋友、加入社团、谈一场恋爱、取得好成绩、和朋友留宿……
唉,明明是这样鲜活的孩子,半年多前还揣着这样热腾腾的期待,却终究被生活磨垮了。
我默默将笔记本带回自己的房间,而后开始收拾书包,为明天返校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