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同学，你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薄野同学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提醒我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我攥紧了手中的菠萝包，包装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我本来是为了更了解她，才鬼使神差地停在主任办公室门外，偷听了她们早上的谈话。我知道这种事本不应该对本人提起，但在听到她的亲人离世的消息后，便有一股冲动盘踞在我的内心，催促着让我找她谈谈。
这不是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看她一个人扛着。毕竟，我好像是班上唯一能靠近她的人。
该说了。我必须说。
“对不起！”
我低下头，声音比预想中更响。
“今天早上我不小心听到你和老师的谈话了……门没关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词语断续地从我的口中蹦出，像散乱的玻璃珠，杂乱无章。我盯着手中的面包，不敢看她的眼睛。
“其实老师之前就让我们别打听你请假的事，而且今天班里气氛怪怪的，我就有点在意……然后听到之后，我就……”
我就……什么？
我想说“我很担心你”，可这话太过亲密，越界了。我想说“我想陪着你”，又觉得这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愕然抬头。
薄野同学的表情和平时别无二致，眉眼清淡，唇线平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却照不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
“……诶？”
“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她重复了一遍，甚至微微偏了下头，“所以不用道歉。”
“但是……！”
“但是？”
“但是你父亲——！”
话音未落，我猛地咬住嘴唇。
薄野同学静静地看着我。我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她可能会悲伤，会生气，甚至会责骂我的越界，唯独没想过是这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她只是那样看着，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眼神里没有半分我期待的脆弱。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她随之伸过来的手，却传递着清晰的温度。
她的手覆在我撑在花坛边缘的手背上。与我因紧张而冰冷的手不同，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暖意。
“铃木同学，”她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谢谢你的关心。”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过，”她继续说着，拇指无意识地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件事对我影响没那么大。所以，不用担心。”
她在安慰我。
这个事实像一记闷拳打在胃上，让我哑口无言。我准备好的台词、预演的表情，全成了笑话。我想当她的支柱，她却把我当成需要安抚的孩子。
一股酸涩翻涌在胸中。委屈？不甘？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我只知道，薄野同学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而我，比想象中更在意这一点。
我怔怔地看着她抽回手，拿起剩下的面包，若无其事地吃完。
“对了，放学记得借我笔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得不带一丝留恋，很快就消失在墙角。
我独自坐在花坛边，看着空荡荡的墙角，手背上残留的触感还在发烫。风穿过体育馆后的空地，卷起几片早落的枯叶。
我蜷起手指，握成拳头抵在膝盖上。
——不对。
这不正常。
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这么平静，不应该这么……疏离。
但我刚才，竟因为她一句“不用担心”，差点掉下泪来。
“……奇怪的人。”
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我自己。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放学后，薄野同学如约来找我借走了笔记。她留下了一句不带丝毫感情的“谢谢”，便离开了。
“阳葵亲！”
一个充满元气的声音传来，随后，我的肩膀就被狠狠地拍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西村明莉，还有和她形影不离的上野优奈，两人是我的死党。
“明莉！”我转过身去，双手捏着她的脸颊左右拉扯，“都说了让你下手轻点，我的肩膀都要被你拍碎了！”
“窝错啦……”明莉手舞足蹈地求饶，一旁的优奈眯着眼呵呵笑着。
“所以，你们是准备去哪玩？”我松开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啊，附近的咖啡厅推出了新甜品。今天一早小明莉就吵着要去吃，于是我们就说要不要也问问小阳葵呢？”优奈自然地答话。
“我去我去，一起走吧。”我爽快答应。
不一会儿，我们就已经在咖啡厅落座了。
“说起来，今天中午小阳葵特地去找薄野同学了吧？怎么样，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等餐期间，优奈不出意料地提起了薄野同学的话题。但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不好明说。
我犹豫了片刻，迅速在心里组织着圆场的话：“我并没有‘特地’去找她，只是刚好碰到而已。而且，打探别人的隐私可不是什么好事。”
“诶，明明阳葵亲早上就拒绝了我们，特地去找她的！”明莉不满地嘟起嘴，鼓着脸颊像只小河豚，“现在还说这种话，太狡猾了！”
“我也觉得小阳葵没有资格说我们哦。”优奈也跟着附和，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总之，薄野同学家里有些变故，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了。”
恰好此时，服务员端着我们的甜品走了过来，焦糖布丁蛋糕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暂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可我的脑海里根本静不下来，中午的画面反复闪现，尤其是她的手覆上我手背的那一瞬间，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
我挖起一勺布丁，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对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薄野同学有时候会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
“意料之外？”明莉歪着头，“比如？”
“比如……主动碰触别人？”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那只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温润的暖意。
“那个薄野同学？？”明莉惊讶得像是世界末日要来了，“她碰了你吗？？”
“就……像安慰似的，就一下……”我小声解释着，脸颊微微发烫。
“她从没主动碰过谁吧？”优奈摇了摇头，轻声说，“以前连话都很少说，更别说碰别人了。”
“是啊，我知道这很奇怪。”我叹了口气，摆弄着手中的小勺。
“或许……”优奈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深意，“这说明，在她眼里，你很特别？”
“真的吗？”我抬头看向优奈，眼神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但优奈只是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也是。谁知道呢。
无论“异常”与否，她始终是那个让人看不透的薄野同学。不过有了“家庭变故”的背景，她的疏离与平静才显得更加矛盾，更加刺眼。可我又了解她什么呢？不过是几次简单的对话，一次意外的触碰罢了。
离开咖啡厅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再去费力拼凑那些关于她“异常”的线索，只是反复摩挲着手背，仿佛那早已消散的温度还停留在指尖。
如果这个“异常”的她，愿意主动触碰我，安慰我——哪怕我们的角色本该调换。那是否意味着，我有可能，被允许踏入她那个一直紧闭的世界里，哪怕只有一步？
她身上的那份“未知”令我不安，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我。越是不安，就越想要靠近。
我想知道，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下，我能不能成为那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