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课堂的笔记比我想象得要简单，但我每晚还有其他事要忙，因此只能分几天写完。
第一天，我将笔记还给铃木同学，并约定了今天要借走的科目。转身要回座位时，手腕却被轻轻拉住——是她快步上前，指尖只碰了一瞬就松开。
“薄野同学，今天也一起吃午饭吧。”
她的声音亮得有些刻意，像强行拔高的琴弦。一个模糊的“奇怪”念头擦过脑海——她似乎格外执着于一起吃饭。但终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挥了挥手，没应声，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午休铃响，铃木同学准时出现在我的桌旁。
“还是面包？”她步伐轻快，领着我走向那个体育馆后身的“老地方”。
“你看，我今天换口味啦！”她把手中的面包举到我面前，是奶油夹心的，“这个超好吃的，推荐你试试！”
“我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我淡淡回应。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裂了一道细缝，但很快又黏合起来。她挠了挠头，语气轻快地打圆场：“这、这样啊……那薄野同学喜欢什么口味？”
“无所谓，能吃就行。”
我们在并排坐下。她刻意与我保持了一点距离——大概十厘米——不像昨天挨得那么近。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像背书似的生硬，“薄野同学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呀？”
“看书、弹琴。”我咬了口面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包装袋，脑海里莫名闪过昨晚没整理完的遗产清单。
“弹琴？”她轻轻重复，眼睛亮了一瞬，“是钢琴吗？”
“嗯。”
“真好啊……”她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向往，“我小时候看街头艺人弹钢琴，总觉得像在变魔法，手指一动就有好听的声音出来。”说着，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泛起浅红，“可惜我连乐谱都看不懂，连简谱都认不全。”
她顿了顿，像是才发觉跑题，连忙追问：“那、那喜欢听什么音乐？”
“古典乐。”我漫应着，咬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围墙外的梧桐树上——昨晚标记的以太坊关键价位，此刻竟在脑子里隐隐浮现。
“哦……”她点点头，小声说，“感觉和弹琴很配。”
说完，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我，等着我接话，可我一时没回过神，只是保持着沉默。空气里的甜腻面包香渐渐淡了，她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了去。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左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铃木同学，”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我把包装纸叠成整齐的方块，“你不用勉强找话题。”
“我没有勉强！”她立刻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我起身拍了拍裙摆，她仰头看着我，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蝴蝶。
“明天……明天也能一起吃午饭吗？”她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带着点祈求。
“如果你想的话。”我丢下这句话，离开了那个树荫笼罩的角落，没回头看她的表情。
——
第二天，大部分笔记已经抄完，还剩一个尾巴。
午休铃响起，铃木同果然又在教室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要上赛场的选手。。
“走吧！”她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亮，却透着刻意，像紧绷的弦。
路上，她絮絮叨叨说着班级里的闲谈——谁上课被老师点名批评，谁偷偷传纸条被班委抓到……我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偶尔应一声“嗯”“是吗”。她却依旧说得兴致勃勃，仿佛我的回应就是莫大的鼓励。
到了老地方，风比昨天大些，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花坛。她拆开菠萝包的包装，动作有些急躁，塑料纸发出“咔嚓”的轻响。
“我听说，”她咬了一小口面包，含糊地说，“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上了新口味的布丁，是芒果味的，据说超好吃，好多同学都去打卡了。”
“是吗。”我漫不经心回应。
“嗯！”她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又猛地停下，维持着十厘米的距离，“放学后我们可以……啊，不是！”她慌忙改口，脸颊泛起浅红，“薄野同学放学后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比如咖啡厅，或者去附近的公园之类的，我可以陪你去！”
“没什么兴趣。”
沉默再次落下。她开始用力捏手里的包装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不会聊天？”
“我不觉得聊天是必要的。”我转头看向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安静吃午饭，不好吗？”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那表情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带着点委屈和茫然。
“……我做不到。”她低下头，“我一安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你是不是讨厌我，想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我没说话。风穿过体育馆的缝隙，发出低鸣。
“明天，”我站起身，“如果还要一起，就安静点吧。”
她抬头看我，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阳光，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
——
第三天，我将最后几本笔记也还给了铃木同学。
午休时，她依旧准时来叫我。我们沉默地走到体育馆后身，并排坐在花坛边，只有包装纸的摩擦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阳光很好，暖暖地晒在身上，让人发懒，连风都变得轻柔起来。
她今天异常安静，只是小口小口咬着面包，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白墙上，像在发呆，又像在酝酿什么。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就在我以为她会保持沉默直到结束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所有安宁。
“薄野同学，”她没看我，手指紧紧攥着面包袋，“和父亲的关系……不好吗？”
空气瞬间凝滞。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紧绷的侧脸。阳光在她浅栗色的发丝上跳跃，镀上一层浅金，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里，那里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
她瑟缩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里混杂着愧疚、害怕，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
“因为……那一周之后，你变得有点奇怪。”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坚持说下去，“唯一的亲人去世了，你却表现得……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普通来说，都会很伤心的吧？”
警报在我脑中拉响。不要回答——理性的声音在警告。一个答案会牵出更多问题，像多米诺骨牌，后面的秘密就会接连崩塌，再也无法掩饰。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多尖锐。是愤怒吗？还是……害怕秘密被窥探的恐慌？
她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对、对不起！”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如果惹你生气了，我道歉……我只是觉得，你遇到这么大的事，身边也没人能倾诉，一定很寂寞……所以我才想多陪陪你，想让你别一个人扛着……”
她没说完，眼眶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冷静下来。她没有恶意，只是直觉过于敏锐，又太过热心，热心到忘了边界。而且，如果在这里把她弄哭，引来其他人围观，场面只会更麻烦。
“铃木同学，”我放缓语气，“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泛红的眼眶，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我想和薄野同学成为朋友。”
——为什么要和我成为朋友？因为我这副皮囊好看？还是觉得我可怜，想施舍善意？
我不太懂铃木同学内心的想法，也没兴趣深究。“朋友”这个词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方便的标签，不承载太多意义。如果她想要，给她也无妨。
只是，像这样试探我的私生活、触碰我的边界，实在令人不快。看来，即便答应做朋友，保持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快速吃完剩下的面包，站起身，背对着她。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我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宣告，“所以，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先回去了。”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身后，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