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薄野同学走出教室,我几乎是本能的抓起书包,拉链都没拉严就跟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怕跟丢她,又怕真的撞上伊藤说的“好戏”。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我矮下身子,借着人群的掩护,目光锁在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上。她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有停顿。她下楼,穿过一楼大厅,走向教学楼后门——
然后,拐进了侧面那条通往仓库的小路。
就是那里。伊藤说的“拐角”。
我的脚步猛地慢了下来,喉咙瞬间发干,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地沾在书包带上。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可我连抬手调整的力气都没有。
——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告诉老师?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薄野新芽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躲了我整整一周,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为什么要为了她,把自己扔进这种可怕的局面里?
可我的脚还在往前挪。
一步,又一步。
拐过墙角,视线豁然开朗,紧接着,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血管里。
三个人围着她。伊藤站在最前面,一只手死死揪住薄野同学的衣领。另外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堵着去路,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她就这样被困在墙壁和人体组成的牢笼里,背贴着粗糙的水泥墙。
但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她只是微微抬着头,平静地看着伊藤,深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封冻的湖面。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那画面诡异得让我脊背发凉。
“……你这臭脸倒是一成不变啊。”伊藤的声音黏腻又刻薄,在空旷的角落回荡,“你和家人的关系是有多差,才能在父亲死后还这么一副死人脸?啊?果然,你就是因为自小爹不亲娘不爱,才是这么一副臭脸的吧?”
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我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声音。
薄野同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呢?”
伊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
“你说要找我说的事情,”薄野同学继续说,字字冰冷、清晰,“就是这种无聊的事吗?”
她在激怒她们。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不是不懂反抗,她不是被吓呆了——她是故意的。她不在乎会不会挨打,不在乎后果,她甚至……可能在享受这种局面?
“居然说无聊?!”
伊藤的声音陡然拔高,脸涨得通红。她揪着薄野同学衣领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我看见阳光里飞舞的尘埃,看见伊藤狰狞的侧脸,看见薄野同学微微偏过头,避也不避。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侧,右手却紧紧攥着校服裙子的侧兜,指节抵着口袋,姿势僵硬得反常——那不像是害怕,更像在……握着什么东西,随时准备抽出来。
不行。
声音比意识更早冲出去。
“住手!!!”
我从来没听过自己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嘶哑的,破音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像玻璃划破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伊藤的拳头僵在半空。她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错愕,再迅速扭曲成一种混杂着恼怒和讥诮的神情。
“什么嘛,原来是铃木同学啊。”她扯了扯嘴角,没松开揪着薄野同学的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准备给她一个教训。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我的腿在抖。从膝盖到脚踝,止不住地发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又急又浅。
快想。说点什么。说什么才能让她们停下——
“打、打架是违反校规的!”我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至少吐出了完整的句子。
“哈?”伊藤挑眉,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装什么乖乖女?滚开,别碍事。”
“我已经……”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佐藤老师和教导主任了!她们马上就过来!”
谎话。全是谎话。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但伊藤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几秒的僵持,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她“切”了一声,松开了手。
薄野同学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这次先放过你们。”伊藤甩了甩手,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不要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等一下,伊藤。”
伊藤刚转过身去,就被一个平静的声音叫住。我看向那声音的源头,只见薄野同学正举着一个手机。
“听好了。”她的声音坚定且清晰,“刚才你们所有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不要想着之后再来找我或者铃木同学的麻烦,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否则,这段录音会被全校老师、甚至你们的家长看到。明白吗?”
伊藤盯着薄野新芽手里的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了咬牙,发出一声厌烦的“啧”,带着那两个女生快步离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强撑出来的力气瞬间抽空,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手掌撑地,砂砾硌得生疼。
“铃木同学,你还好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薄野同学正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让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你不害怕吗?”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有一点吧。”她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然后朝我伸出手,“比起那个,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我盯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我抓住它。掌心传来淡淡的温度,和那天花坛边一样,安稳得令人安心。她微微用力,把我拉了起来。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布料沾上了尘土,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像刚才心里的慌乱,挥之不去。
“其实你本可以不用来的。”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认真,“她们针对的是我,和你没关系。”
“不行不行,”我扯出一个笑,虽然感觉脸上的肌肉还很僵硬,嘴角依然在发颤,“害怕归害怕,见死不救不符合我的行事原则。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过来的。”
“喔。”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我刚才掉在地上的书包,递给我,“那,回家?”
我接过书包,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等等!伊藤她们可能在外面堵你!我、我送你回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但那双总是冰冷的蓝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少许。
“说的也是。”她点点头,“反正我家离学校也不远,那一起走吧。”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意外地发现,前往她家的路线,竟和我回家的路顺路。
黄昏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我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尴尬吗?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刚才的惊心动魄像一场梦,被傍晚温柔的风吹散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我家就是这里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眨了眨眼。是栋小别墅。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门口有个小小的庭院。算不上豪华,但干净整洁,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更大,或者更冷清。
“那个……”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嘴比脑子还快,“我说啊,薄野同学,作为朋友,既然都已经到家门口了,是不是应该邀请朋友进去坐一坐啊?作、为、朋、友。”
说完我就后悔了,脸颊瞬间发烫。太得寸进尺了,她肯定会觉得我很烦,说不定又要躲着我了。
果然,薄野同学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她沉默了两秒,摇摇头。
“那可不行。”
“……小气鬼。”我假装生气地嘟囔,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啪”地熄灭了,“薄情!”
她没接我的话茬,只是低头在裙侧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
“铃木同学,”她把那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我定睛一看,是个绿色的小罐子,圆柱形,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和图标。但其中一个图标很眼熟——一只熊的侧影,上面画了个红色的叉。
“这是……?”
“防熊喷雾。”她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支笔,“我今天是有准备的。”
防熊喷雾。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无数个念头炸开。
她带了防熊喷雾。她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冲突。她不是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她是……她是准备自己解决的。我之前的担心,我的害怕,我鼓足勇气冲出去的那一声“住手”——全都成了多余的笑话。
“什么人上学还会带这个啊……”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以防万一。”她把喷雾塞回口袋,轻轻拍了拍,“不过如果真的用了,她们三个大概都要进医院,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还会影响上学。”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嘴角又勾起那一点点弧度,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真实的温度,像初春融化的冰雪。
“所以我现在觉得,没有用这个真是太好了。”她轻声说,声音比往常柔和许多,“这都多亏了你,铃木同学。谢谢你。”
晚风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温暖。她站在橙红色的天光里,对我微笑。
那个笑容很浅,很短暂,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让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转过身,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明天见。”我赶紧喊道,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嗯……明天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渐渐深沉的暮色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风又吹过来,拂起我的头发,手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拉我时的温度,心里那点灼热的冲动,又悄悄冒了出来。
我站了很久,才转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装满了刚才那个短暂的笑容,和那句温柔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