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过了12月中旬,街道上的商铺就妆点了起来。红色的缎带、铃铛、挂着彩灯的松树,这一切都在提醒着我,圣诞节要到了。
“你们寒假有什么打算吗?”
看着优奈同学和明莉同学——我和阳葵同学和好后,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得更亲近了——便当盒里的松树形状饼干,我突然联想到上学路上看到的装饰,随口问道。
“抱歉啦,优奈亲的圣诞节和平安夜都被我预定啦。”明莉立刻像护食的小猫,张开胳膊挡在优奈身前,得意洋洋地宣布。
“小明莉,她们不会跟你抢啦。”优奈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可说不定!”明莉摇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你们想知道我和优奈亲要去做什么吗?”
“……不想。”我看着两人之间黏糊糊的氛围,淡淡开口。
“那阳葵同学呢?”我无视了明莉同学“快问我”的催促,转头看向阳葵同学。
“我要打工呀。”
“圣诞节?”
“圣诞节和平安夜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啊,店长给我开了双倍工资哦。”她说着,还用手指比了个V。
“小阳葵怎么突然这么拼?”优奈好奇地问,“有想买的东西吗?”
“也不是啦,就是稍微攒点钱而已。也不是每天都去。”
“诶~钱的问题交给未来的‘长期饭票’解决不就好啦?阳葵亲不是老把这话挂嘴边嘛,省时省力!”明莉同学突然加入话题。
“一码归一码啦!那只是……说着玩的!”阳葵同学有些无所适从,像是被戳中软肋,她立刻转移话题,“说起来,新芽同学问这个,是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随口问问。”
这是实话。作为未成年人,在日本独自出游有很多不便,住酒店还需要监护人公证,我不想麻烦远在外地的表姑。这里只是普通的二三线城市,附近也没什么可转的。而我的朋友之中,有两人要单独出去约会,另一人则要打工。
无事可做,无事想做,不如在家看书来得自在。
“那,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明莉同学突然提议,“1号怎么样?阳葵亲新年当天总不能打工吧?”
“1号的话,应该是没什么事情……”
“那就决定啦,一起去新年参拜吧!然后随便去哪逛逛!”
随着明莉同学欢快的话语落下,我们的行程就被随便的决定了。
——
“新年好。”
“新年快乐!”
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不过我的眼前只有阳葵同学一人。她穿了件卡其色大衣,笑容和往常一样明亮。
“明莉同学和优奈同学还没来吗?”
“说是已经在路上了,”阳葵同学挥了挥手机,“明莉那个家伙迟到是常有的事啦。”
“这样。”我还是第一次明莉、优奈同学一起出门。
“新芽同学,想好许什么愿了吗?”阳葵同学忽然问。
“还没。”
“不会吧,新芽同学难道没有想做的事吗?”她睁大了眼睛,满脸疑惑。
想做的事?
基于理性规划的目标有很多,但那些更像“计划”,而非“愿望”。愿望,通常指向某种超乎个人努力、需要一点运气或神秘力量加持的渴望。
“我的话,”我斟酌了一下词句,“没有什么‘无法做到,却依然想要’的东西。”
“诶?”阳葵同学眨了眨眼,似乎无法理解这种区分。
“就是说,”我尝试解释,“如果一件事值得去做,我会去计划、行动,直到做到。它不需要被‘许愿’。而如果一件事明知做不到,许愿也只是安慰剂。”我顿了顿,觉得这话听起来可能太冷硬,便补充道,“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无欲无求,确实很有新芽同学的感觉呢。”阳葵同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笑了,“那,如果是关于别人的事呢?”
“别人?”
“嗯,比如希望家人健康,或者……”她声音轻了些,“希望某个朋友能一直开心之类的。”
希望别人如何……这倒是一个新的角度。一个我从未为自己考虑过的角度。
就在这一瞬,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
——我不是还有“别人”吗?
那个把身体和人生留给了我,自己却沉入河底的少女。
我对她负有责任。不仅是活下去,更是要活得……像她曾期望的那样。那些写在日记本里,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的稚嫩愿望,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但执行者,还在这里。
这不是向神明祈求恩赐。也不是类似于“世界和平”这样的场面话。这更像是对一份遗产的郑重承诺,一次对等交换的契约。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或许,也可以。”
就在这时,明莉同学抱着优奈同学胳膊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下方,元气十足地朝我们挥手。
“阳葵亲,新芽亲,抱歉!久等啦!”
“早就习惯了!快走吧,一会儿人越来越多了。”
随着阳葵同学话音落地,我们四人一起向要去的神社走去。
……
投钱,摇铃,鞠躬两次,拍掌两次,再鞠躬一次。
最后双手合十,默念自己的心愿。
繁琐到近乎形式主义。我沉默地遵循着。希望这真的有用,至少能对得起这套流程。
“所以所以,你们都许了什么愿望?”
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开启了这个话题。
“许愿说了就不灵了吧?”我印象中似乎听过这种说法,于是顺口一提。
“才没有那种事!反倒是说了才灵!”明莉立刻反驳,“我许愿能天天吃优奈亲做的饭!”
“天天也……”优奈无奈地叹气,“不过我会努力的。我的愿望是想瘦一点。”
“优奈亲不胖,现在这个样子正好,这叫丰满!”明莉立刻维护道。
“我的话,希望我们四人明年还能分到同一个班哦!”阳葵笑着说。
“但是分班是根据成绩决定的吧?那样小阳葵和小明莉都得加油了呢。”
“新芽亲呢?”看我一直没开口,明莉同学主动问我。
“保密。”
“诶——大家都说了,新芽亲也得说!”
——希望新芽生前的心愿能够实现。
这是我许下的愿望,但这当然不能和任何人说,因此我随口抛出一个无趣的答案:“世界和平。”
“诶——好无聊啊!”明莉夸张地哀叹起来。
大家笑闹着走向神社出口。冬日的阳光清淡地洒在石阶上,我们的影子交叠又分开。阳葵同学还在和明莉同学争论着哪种绘马更灵验,优奈同学则提醒我们下个路口该往哪边走。
一切如常。我的那个契约,被妥帖地安放在了内心最深处,无人知晓。它不会改变此刻并肩同行的温暖,但它将如同一枚沉默的指南针,在未来的某些岔路口,为我提供方向。
比如,当那个叫秋本诗织的女生,在下个学期怯生生地发出邀请时。我大概会想起今天许下的承诺,然后,对她点点头。
当然,那是之后的事了。此刻,我只想享受这新年伊始,平淡而无害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