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文化祭的前一天?还是更早?
电脑屏幕上,红绿K线无休止地跃动,每分钟都有新的线条落下,成交量柱状图在下方规律起伏,右侧的实时成交明细不断刷新。作为一名以投机谋生的交易者,我深知盯盘的重要性——即便是拥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先知”,也无法保证这个时空的发展脉络会完全复刻。保持专注,是生存的本能。
本该如此。
但不知什么时候,阳葵同学的身影开始侵入这片绝对理性的领域。像一滴无意间落入清水的墨,起初微不足道,却难以控制地晕染开来,缠得人思绪纷乱。
刻意的回避,过分的热情,频繁的肢体接触……关于她的疑问被我一再搁置,如今看来,终究要好好梳理一番了。
我又看了看盘面,红绿K线相互纠缠,看似激烈,实则始终在区间内小幅震荡——今天大概没什么交易机会。是因为行情太过平淡,我才会分心想起别的事情吗?走神尚可理解,但我厌恶这种思维被占据的失控感。
必须尽快解开她的谜题。
思绪该像解数学题般清晰。我先罗列出已知的线索:阳葵的回避在文化祭前就有征兆;文化祭期间,她却在公开场合表现得过分亲近;这两种状态截然相反,若她厌烦我,热情便是伪装;若她珍视我,回避又毫无道理。
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矛盾?
太阳穴隐隐胀痛起来,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根长K线,试图拉回我的注意力。我却无心应对,索性关掉交易软件,躺倒在床上。
可能的假设逐一浮现:
是自卑吗?我知道她家庭条件不算好,或许参观我家后,因经济差距产生了距离感?可那天她眼里满是好奇与温暖,毫无退缩之意,况且她的性格里,藏着种笨拙却执拗的韧劲。这个解释并非完全不可能,概率却极低。
是有别的私事?可她平日里和西村、上野同学相处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这个猜想也站不住脚。
那是……情感上的困扰?
这个词汇在脑海中浮现时,带着陌生的滞涩。我试着用理性剖析:若真是如此,公开的热情与私下的回避便能构成一个内耗的闭环,恰好能解释她的矛盾。可这可能吗?
更关键的是,若真是情感困扰,她为何只在独处时回避?是有“观众”在场,她才能更好地扮演“朋友”?还是独处时,某种她无法掌控的情绪会被无限放大?
头疼得更厉害了。
我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我投入了过多注意力在她身上。我放任她的试探,允许她走进我的生活,默许她在我心里留下痕迹。如今,反噬来了。
她的困扰是她的课题,无论是自卑、家庭琐事,还是青春期里连她自己都未必厘清的悸动。而我的课题,是不该允许自己被她的情绪如此深刻地干扰。
这感觉,就像一个分类井然的书架上,突然混入了一本无法归类的书。它打乱了所有既定秩序,让每一次检索都忍不住驻足,不得不耗费心神去想,该如何安置它。
我突然理解了阳葵同学的回避,或许暂且拉开距离,对于我们解决各自的课题而言,都是更优解。
——
又一日,放学后。
“薄野同学?薄野同学?”
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我回过神,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后藤……后藤什么?记忆检索需要额外的时间。
“有事吗?后藤同学。”
“啊,没、没什么。”她声音很轻,带着怯生生的关切,“只是放学了,看你一直坐着不动,好像有心事……”
有心事?在旁人眼里,我竟已经反常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不过是目送阳葵匆匆离开教室后,习惯性地放空了片刻——或许,又不止是放空。
“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谢谢你的关心。”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个……”她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文化祭的时候,你琴弹的真好,咖啡厅的主意也很棒……我一直想跟你说,却没敢。”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班里还有这样的女生啊。我暗自想着。内向、胆小,平日里不起眼到几乎会被忽略——若不是新芽的长相过于出众,大概本质上也会是这样的女生吧。
“还、还有……”她攥了攥书包带,指尖泛白,语气比刚才更乱了,“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柔和了点。不、不是说以前不好!”怕我误会,她急忙摆手,又小声补道,“就、就感觉这两天,你和铃木同学……好像吵架了?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好受点?”
我变柔和了?阳葵以前也说过我很难接近。大概从前的新芽,包括前世的我,都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路人感吧。
“谢谢你的好意。”我点点头,“我回家还有事,逛街不太方便,但可以一起走到校门口。”
我和她并非一路人,但也无需粗暴地拒绝这份善意。
我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些对音乐的喜爱,对班级活动的感想。回应是必要的,但维持着恰好的距离。
后藤同学和阳葵同学,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而我和阳葵同学,大概也不是一路人。
说到底,我与这所学校的大多数人之间,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壁。壁的那端是学业、社团、人际关系构成的鲜活世界,于我而言,却更像一场观察性的社会实验,一幕可随时调整参与度的戏剧。
那当初,我为何没有拒绝阳葵的靠近?在她第一次主动搭话、第一次递来零食、第一次笨拙地帮我做事时,我明明可以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淡淡疏离。
记忆给不出确切答案。或许是那时觉得无所谓,或许是一时兴起想观察她,又或许……是这具身体里,属于“薄野新芽”的残存愿望,在冥冥中牵引着我。
现在深究,已无意义。
如果任现状发展,我们之间大概会慢慢冷却,最终退回最初的起点——两个名字被印在同一张班级名册上,却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那样也好。
我本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有没有阳葵同学,都不会影响它的运转。
告别后藤同学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和我初来到这时空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现在已是深冬,今晚的风比昨夜更加锋利,毫无阻碍地穿透外套,带走皮肤上残存的所有热量。
我加快了脚步。
是啊,即使没有阳葵同学,世界依旧按照物理定律运行。股票会涨跌,季节会轮转,夜晚会准时降临。
我的王国,依然完整——至少,我该这样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