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卷着寒意,彻底吹散了文化祭的余温。同学们换上了冬装,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短暂停留,又迅速消失。
放学后,我又一次躲开了新芽同学的目光。我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指尖攥着边角,绒线被捻得发皱。
“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我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刚出口就后悔——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期末考试的资料上周就借齐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冻住的风,堵在喉咙里凉得发紧。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由近及远,等我终于敢抬起头,走廊里只剩她走向鞋柜的背影。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我看着看着,眼眶就莫名发涩——那背影怎么看,都比窗外的枯枝更显孤冷。
我绕了远路,刻意避开了那条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我坐在离家两街区外的小公园长椅上,铁质椅面的寒意透过厚厚的冬裙渗进来,冻得人骨头发僵。我缩了缩脖子,摸出手机。
17:18。
以新芽同学的步速,从学校走到家不过一刻钟,若路上不停留,她此刻该已坐在温暖的客厅里,或许在翻书,或许在准备晚饭了吧。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和新芽同学明明已经是朋友了,是我最初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关系。
我们一起在顶楼吃午饭,她会安静地听我和明莉吵闹;我们一起去便利店,她会记得我要热可可,还要加两包糖;我甚至去过她的家,坐在地毯上听她弹肖邦的《夜曲》,琴声柔得像水,裹着整个客厅的暖光。
这些瞬间明明已经足够好了,足够我安稳地守在她身边,做她唯一的朋友。
可为什么最近……
看着她低头翻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我的手会不自觉收紧;看着她弹琴时微微绷紧的侧脸,我就会走神,只想伸手替她拂开脸颊边的碎发;看着她偶尔因为我的话而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时,我的呼吸都会乱掉。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她也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笑呢?如果她也邀请别人去家里一起吃饭呢?如果她有一天,遇到了真正理解她音乐的人,再也不需要我这个只会吵闹的朋友了呢?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文化祭那次,我终于失控了,借着人群的喧闹,拼命拉着她拍照,用夸张的笑声和过分的肢体接触来填满内心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结果只换来她的不悦,和事后更深的自我厌恶。
我得停下来。
必须停下来。
拉开距离,减少接触,让过热的大脑冷却下来——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以为只要少见面,少说话,那些僭越的念头就会慢慢消失,我就能重新做回那个安分守己的朋友。
可我没料到,习惯的剥离竟比想象中更磨人。
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每日清晨的阳光。早晨走进教室,第一眼就会下意识望向她的座位;午休时,耳朵会自动捕捉她偶尔加入对话的清淡嗓音;放学后那十五分钟的并肩同行,更是成了一天结束时最自然的句点。
如今,这些都被我亲手抽走了。
回到家,迎接我只有空荡荡的客厅。我从冰箱里拿出冰凉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后,便当热了,我却没什么胃口,一口一口地嚼着,嘴里淡得发苦。
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她做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香气扑鼻。
作业写完了,预习也做完了,我坐在书桌前,手指却忍不住敲了敲桌面,模仿着她弹琴的节奏。敲着敲着,我才惊觉,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个时候的她,在做什么呢?在看那些厚厚的书?还是在练琴?她今天的晚饭,又会是什么味道?
——
又一天放学,她依旧等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我。我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开口:“要陪优奈买东西。”
这话拙劣得可笑,优奈和明莉向来形影不离,又何须我特地陪同?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温水一样,却烫得我浑身不自在。
僵持了片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是第几次拒绝她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一次开口,都要编造一个新的谎言;每一个谎言,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心底的深潭。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后来石头越来越多,潭水变得浑浊淤塞,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我开始害怕放学,害怕看见她等我的身影,害怕那些谎言会自己爬出来,在她面前扭曲成丑陋的形状。
她一定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却从没追问过。她只是每天按时等在那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不厌其烦地给我撒谎的机会。而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推开她。
最近我常常想,如果她不再来问我就好了。
如果她不再每天放学时,用那双眼睛询问般地看着我;如果她不再给我编造借口的机会;如果她干脆地转身,像对待其他普通同学一样,只在必要时说一句“再见”。
那样,我就不用再撒谎了,不用再承受这份愧疚,我们都会轻松很多。
可是……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再来问我了呢?
如果我抬起头,发现教室门口再也没有那个等我的身影了呢?
如果“一起回家”从我们之间沉默的约定,变成再也无需提及的过往了呢?
如果她的身边,出现了更合拍的同行者,那个人能安安静静地陪她走路,能听懂她的琴声,能让她露出更真实的笑呢?
如果……
我不敢深想。光是作出假设,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北风刮过脸颊,泪痕划过的皮肤冷得仿佛要被刺穿,疼得钻心。
我甚至希望新芽同学能来和我大吵一架,希望她把我拉到体育馆后面那个老地方,抓住我的胳膊,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要躲着她。
那样的话,或许我就可以……可以说出心底的秘密,哪怕会被拒绝,哪怕再也做不成朋友,也好过现在这样,每天都在自我拉扯中煎熬。
可我不能。
我明明只是想做她的朋友啊。
我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忽然发现,我早就搞不懂自己了。十二月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把心底的迷茫和痛苦,吹得愈发清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