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葵同学的状态有些反常。
她的情绪像坐过山车，时而高涨得过分，比如为了文化祭忙前忙后时，声音亮得刺耳；时而又毫无预兆地沉下来，比如吃饭吃到一半就盯着碗发呆，说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再突然噤声。
我并非刻意关注她。只是这种变化来得太突兀，难免让人多看两眼。好在她总能很快找回常态，我便也无意深究。
文化祭一天天逼近，我的时间被切割得细碎：课业、交易、熟悉角色背景、准备cos服装、练习那首并不熟悉的主题曲，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直到文化祭前一天。
——
我正穿着立华奏的角色服装，戴着灰白色的假发和黄色美瞳。周围几个同学也扮成各自的角色，忙活着布置教室和彩排。
阳葵同学绕着我转了小半圈，声音高得有些过分，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简直就是小奏本人！超好看！”
我没接话，只是抬手理了理滑落的假发。
“你看我！”她跳到我跟前，手指梳着自己的紫色假发，笑容用力得有些不自然，“仲村由理，像吗？”
“像。”我瞥了眼她紧绷的嘴角，转身走向教室角落的电钢琴——真钢琴搬不动，只能用这个应付。
她的脚步声紧跟着贴上来，脑袋从我的肩侧探出，带起一阵微暖的风：“这是什么呀？和真钢琴差好多哦。”
我没理会，默默架好电钢琴，插好电源，试了试音响。几个零散的音符跳出来，干巴巴的，没什么质感。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一段简单的练习曲流淌出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背上，像夏天午后晒得人发烫的日光，黏腻得让人不适。
琴声停了。我还没起身，胳膊就被她抓住了。
“新芽同学！”她把我拉起来，“快来想想互动吧，明天肯定用得上！”
她的手心很热，热度隔着布料渗过来。我皱了皱眉，轻轻但坚定地抽回胳膊——四周已有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
“阳葵同学，”我压低声音，只让她听见，“你今天有点奇怪。”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视频播放卡顿。然后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重新扯开：“有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话音未落，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把银色道具手枪，枪口虚指向我，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明亮：“来吧，‘你就是天使’？”
我叹了口气：“不是天使，是学生会长。”
“Bingo！”阳葵同学扬起一只手，掌心朝向我，等着击掌。
我皱着眉看向那只手，略加思考，故意挪开视线，对着教室后方喊道：“班长，我这边准备好了，先回去了。”
“好——”班长的回应拖得长长的。
几乎同时，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凑过来，带着一股蛮劲。“别这么冷淡嘛！”
我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一起回去？”我收手，顺势问道。
她的动作顿住了。那副过度活跃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些许真实的空白。“啊……”她抿了抿嘴唇，视线飘向窗外，“我还要……再弄点东西。你先回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灰蓝色的天。
——
文化祭的第一天。
一切就像彩排时那样，阳葵同学站在门口拦客，我在里面迎客引导。点单和上菜的事情则交给了其他同学。等客人多一点了，我就坐到琴前弹几首，收获零星掌声。
“欢迎光临~”“贵安~”
在我弹琴的时候，负责迎客的是cos千夜和纱路的上野同学和西村同学。
连着弹了三首，手指稍有些倦，我起身休息，才发现教室里的空位已所剩无几，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说话声，混杂着零食的甜腻气味。
“你就是天使？”明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天使，是学生会长。”
我转过身去，又看到了那只悬空的手。叹气，抬手，轻轻相触。
“休息中？”阳葵同学把道具枪插回腰间枪套，脸上挂着精心修饰的笑。
“算是，怎么了？”
“这个孩子说很喜欢你弹琴，想和你认识一下。”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躲在身后的娇小女生。那女生始终垂着眼，双手缩在袖子里，不停地摩挲着。
“你好。薄野新芽。”
“我、我叫秋本诗织。”女生的声音发颤，说完就没了下文。
“秋本同学，不用紧张。新芽同学人很好的。”阳葵同学抚了抚她的肩。
“那个！”秋本同学突然抬头，声音拔高，“我想和薄野同学拍照！”
我和阳葵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有这种服务嘛？”她挠了挠头，跑出去确认。
不一会儿，她小喘着气跑回来：“确认过了，点餐可以拍照。秋本同学你之后记得点餐。”
秋本同学道过谢，把手机交给了阳葵同学，随后便站到我的身旁。
“好～看这里，笑一笑～”
阳葵同学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突然大喊着“我也要一起！”便凑了过来……
闪光灯明明灭灭，每一次闪烁都让我眼皮发跳。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秋本同学红着脸躲到了一边，只剩我和阳葵被陌生的、好奇的目光包围。
“两位，再靠近一点！”
“由理，从后面搂住奏的肩膀呀？”
嘈杂的提议从四面八方涌来。阳葵同学笑着应和，手臂穿过我的肘弯，将我牢牢固定在身侧。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热得燥人。我想抽回手，她却扣得更紧，指尖甚至微微陷进我胳膊的布料里。
“摆个帅气的pose！”她换着角度比划，假发蹭着我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但更多的是被包围的窒息感。她的笑声持续着，清脆得像一层薄薄的壳，紧绷绷地裹着什么。
我的耐心，就在这无止境的闪烁和闷热中，被一寸寸磨薄……
换班时间终于到了。
一走出教室，走廊相对清净的空气涌来。我停下脚步，没等她跟上，便转过身。
“阳葵同学。”
她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抬头看我。
“你今天，”我让声音保持平稳，每个字的重音都清晰，“兴奋过头了。”
她眨了眨眼，笑容淡了点。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被围着。”我继续说，目光落在她仍捏着道具枪的手上，那手指关节有些发白，“那样的互动，有一次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层明亮的壳好像出现了裂纹。嘴角慢慢垂下，头也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刚才紧紧攥着我胳膊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对不起……”
我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耷拉下去的头顶，心里那点硬邦邦的怒气，像撞上了柔软的棉花，忽然就泄了劲。只剩下一点无奈的余烬，闷闷地烧着。
我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发上，揉了揉。
“明天别再这样了。”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依旧没抬头，但伸手，轻轻扯住了我外套的衣角。
“……嗯。”
午后的校园，阳光带着倦意。我没再说什么，任由她牵着那一角衣料，迈开了步子。文化祭的嘈杂声涌入耳朵，模糊成一片，只有衣角传来的、细微的牵引力，清晰可辨。
——
文化祭第二天，人流依旧拥挤，但秩序明显好了许多。新规则规定每位客人只能拍一张照，我终于得以喘息。
阳葵同学收敛了许多，没再拉着我摆过于亲密的姿势。她只是偶尔凑近，用胳膊轻轻碰碰我的肩膀，指给我看窗外路过的、装扮奇异的学生。
“看，是贞子诶。”
“快看，为什么会有人cos哥斯拉……”
她的声音依旧轻快，但像调低了一格音量。那些刻意的、过饱和的情绪被滤掉了，剩下的是某种更接**常的的分享欲。这让我稍微放松了警惕。
换班时间后，我们照例在校园内闲逛。
昨日的新鲜感已然褪色，许多摊位的内容看第二遍便显得乏味。我们并肩走着，穿过挂着残破鬼怪道具的走廊，绕过飘着炒面油烟味的转角。阳葵同学的话比昨天多，讲的都是些琐碎见闻——哪个班的鬼屋其实一点不吓人，哪家炒面咸得过分，哪家的手工饼干意外好吃。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走廊上投出斜长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明明灭灭。很奇怪，这种近乎无聊的漫步，竟让我感到一种平和的充实。仿佛这段时光本身，就是文化祭于我的全部意义。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转暗，远处的喧闹声也渐渐沉淀下去。我们回到班级，帮忙把桌椅归位，收起装饰。
“回去吗？”同学们已经三三两两离开，我看向正在收拾背包的阳葵同学。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却没有跟着笑起来。
“那个……抱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犹豫，“我今天……得先去个别的地方。要绕远路。新芽同学就先回去吧。”
“这个时间？”我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有什么地方非得晚上去？”
“真的有点事。抱歉。”她重复道，将书包抱到胸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促。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人，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着空旷的桌椅。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副完美的、略带歉意的表情下，挖掘出一点别的东西。
太刻意了。
她的语气，眼神，抱着书包的姿态，所有细节都透着不协调。
我想起她前天那躲闪的回避，昨天那过度的兴奋，以及今天那稍显刻意的“正常”。它们像散落的点，而某种不安的预感，正试图将它们连成一条我看不清走向的线。
“是吗。”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那我先走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视线垂落在地板上。
我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推开门，金属的凉意传来。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有试图去厘清那条线。
有些问题，当对方用那样的表情和姿势武装起来时，贸然的追问只会让一切滑向更复杂的境地。我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退后几步观察，才能看清事情的全貌。
因此，我只是默默走向鞋柜，换好鞋，步入带着寒意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