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同学家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像某个隐秘世界的入口在身后关闭。
“给,先换鞋。”新芽同学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递给我,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
我换好鞋,轻轻地说了声“打扰了”。
往前迈两步,玄关的墙壁让出视野,客厅豁然展开——比我想象中更空旷,却不是简陋的留白,是精心打理过的整洁。巨大的浅灰色地毯上,摆着深色沙发和大理石方桌,而墙角那台黑色钢琴,亮得晃眼,像沉默的月光。
我几乎是踮着脚走过去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琴盖,冰凉光滑的漆面映出我呆怔的脸。指尖顺着琴身的纹路抚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发酸——是羡慕吗?还是别的什么?
“新芽同学,”我转过身,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现在……能弹一首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稍微有些后悔。虽然她答应过,但这种事本就该随她心意。她愿意邀我进门,我就该知足了,怎么还得寸进尺?
但她点了点头:“当然。”
两个字。却让我眼眶猛地一热。我在地毯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样安全些——如果情绪失控,至少不会太难看。
她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背挺得很直,脖颈的线条优美得像天鹅。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时,她停顿了一下,问:“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立刻说,“你喜欢的就好。”
此刻,她愿意弹给我听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我胸口发胀。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手指落下。
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肖邦的《夜曲》漫了出来,我在音乐课上听过,却从未这般动人。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像在抚摸流水。音符不是被敲击出来的,是顺着她的指尖流淌的,像山间的溪水,漫过空气,钻进耳朵,缠上心脏。客厅的灯光很柔,琴面反射的光斑在她脸上轻轻晃,她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专注而宁静,像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我在她的世界边缘,看着她。
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我不懂为什么会想哭,但就是控制不住。也许是琴声太美了,也许是这个空间太温暖了,也许是——
她愿意为我敞开这个世界,让我觉得自己被温柔接纳了,接纳进这个我只敢远远观望的、温暖的地方。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余韵却还缠绕在耳畔。她收回手,转过头看我。
“……不好听吗?”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眨眨眼,才发现脸颊湿了一片。
“不、不是!”我慌忙用手背擦脸,“是太好听了……好听得我……”
话卡在喉咙里。怎么说?好听得我想哭?太矫情了。
但她似乎理解了。她站起身,走到厨房的中岛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纸巾,抽了两张递给我。
“给。”
“谢谢……”我接过,纸张柔软得不像话。
“要喝水吗?麦茶还是苏打水?”
“麦茶就好。”
她点点头,从冰箱里拿出玻璃壶。倒水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子里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杯子递给我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我的,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轻轻窜过指尖。
我接过杯子,小口喝着。麦茶的微苦和甘甜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要参观一下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可以吗?”
“嗯。”
她领着我走向楼梯。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二楼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三扇门并排。
“那边是我父母生前的房间,中间是卫生间,这边是我的房间。”她介绍得很简洁,“阁楼是储物间,没什么好看的。”
我的目光黏在“我的房间”那扇门上,心跳突然加速:“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就一眼,拜托。”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我捕捉到了一丝犹豫。
“可以是可以,”她说,“不过没什么可看的。”
“没关系!”
她推开门。
房间比我想象中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没有玩偶,没有海报,没有女孩子房间里常见的那些可爱摆设。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都是些看起来很厚重的、封面素净的书,书名我一半都看不懂。
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是书桌角落里几个零散的饰品,和书架下层那几套漫画。
“总感觉……”我斟酌着措辞,“不太像女高中生的房间呢。”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像在评价别人的房间,“失望吗?”
“不!”我立刻摇头,“怎么说呢……很有新芽同学的感觉。”
“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我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些简单的物件里拼凑出她的生活——她坐在书桌前看那些难懂的书时是什么表情?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想什么?她打开衣柜,里面会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然后我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很小,木质的。里面是一张褪色照片——年轻的女性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温柔。那是她母亲吧。和她长得很像。
“那是小时候吗?”我轻声问。
新芽同学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嗯,五岁。”
“阿姨很漂亮……”
“嗯。”
她没多说。我也没再问。
有些界线,连朋友都不能轻易跨越。
——
回到客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要一起吃晚饭吗?”新芽同学看了眼窗外,问道,“时间不早了。”
“诶?可以吗?”
“如果你不急着回家的话。”
“不急!一点都不急!”我用力摇头,生怕她改变主意
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那等一下,我去准备。”
“我来帮忙!”
“不用,你是客人。”
她这样说,但我还是跟了过去,靠在一旁看她忙碌。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洋葱、青椒、火腿,还有隔夜的米饭。
“要做炒饭吗?”
“嗯,比较快。”她系上围裙。
洗菜、切菜。刀在她手里很听话,洋葱被切成均匀的小块,青椒的籽被剔得干干净净。她打鸡蛋时手腕轻巧地一磕,蛋液完美落入碗中。
热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倒入蛋液,快速翻炒,盛出。再下火腿和蔬菜,香味瞬间填满房间。最后倒入米饭,撒上调味料,再倒回鸡蛋。锅铲在她手里翻飞,米饭粒粒分明地跳动着。
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慢到我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次眨动,慢到我能数清她手腕转动的次数,慢到——
我突然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炒饭很香。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是矮方桌。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小口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很好吃。比妈妈很久以前做过的炒饭还要好吃——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妈妈做的炒饭是什么味道了。
“合口味吗?”新芽问。
“嗯!超好吃!”我用力点头,“新芽同学做饭好厉害。”
“只是熟能生巧而已。”
她吃得很安静,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我看着她的手指捏着筷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然后目光上移,落在她沾了点油光的嘴唇上——很薄,颜色很淡,此刻却显得柔软。
心脏猛地一跳。
我慌忙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饭。
太近了。
物理距离,心理距离,都太近了。
近到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近到我开始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想碰碰她的手指。
想拨开她垂到脸颊的发丝。
想问她——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铃木阳葵”,还是换个人也一样?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我咀嚼的动作慢了,胃里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是啊。新芽同学是这样温柔的人吗?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吗?如果今天来的是是明莉或者优奈……
吃完饭,我坚持帮忙洗碗。新芽同学没再拒绝,只是站在旁边擦干。
水龙头哗哗作响,泡沫在盘子上堆叠又破碎。我洗得很仔细,像在拖延什么——我知道,洗完了,就该回到那个要扮演“开朗的铃木阳葵”的现实里。
“今天……”我小声开口,眼睛盯着水流冲刷盘子上的泡沫,“谢谢你邀请我。”
“不客气。”
“我……”我想说“很开心”,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不,不只是开心。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真的很感谢。”
她没说话,只是接过我洗好的盘子,用干布仔细擦拭。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捏着盘子的边缘时,指尖微微泛着粉。
我看着那双手。
突然想起它们刚才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
想起它们握着锅铲时沉稳的力度。
如果我现在伸出手——
手指在水里蜷缩起来。
我猛地关掉水龙头。
“洗好了。”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橱柜时,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解下围裙,洗了手,走到玄关换鞋。新芽跟过来,站在我身后一步的地方。
“路上小心。”她说。
“嗯……”我蹲下身系鞋带,动作很慢,“新芽同学。”
“嗯?”
“今天……我是不是太打扰了?”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又是这种自寻烦恼的问题。可我控制不住——我需要确认,需要知道自己的存在不会成为负担,需要划清那条“好朋友”的界限。
新芽同学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她摇了摇头:“不会。”
“真的?”
“嗯。”她顿了顿,轻声道,“你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常来。”
“常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又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我慌忙低下头,继续系另一只鞋的鞋带。手指有点抖,系了两次才打好结。
站起身时,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她,扬起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那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
走出门外,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我脸颊上的余温。但我能感受到,心底还保有一丝暖暖的光。
“朋友”、“常来”。
这两个平常的词汇,是连接着我与这份温暖的纽带,如果失去这个纽带,我可能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这个愿意为我弹琴的她,这个愿意为我做饭的她,这个愿意让我踏进她私密世界的她。
然而,我刚才却想……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不行。
不可以。
我必须好好扮演“朋友”这个角色,只有这样,一切才不会改变。
我必须守住“朋友”这条界线,哪怕想要跨越过去的,是我自己。
晚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我攥紧书包带,一步步往前走。身后新芽同学家的灯光,温柔得让人想回头,但我只能咬牙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