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轻响在玄关里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木质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顺着脊背往上爬。但右手手腕那一圈皮肤却隐隐发烫——刚才铃木同学抓住那里时的触感还留着,温热、用力,带着细微的颤抖,像受惊的小兽攥着救命的稻草。
她从那么害怕,到冲出来,再到最后那个笑容。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肌肉没有形成那个弧度的记忆。
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我把蔬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流下冲洗。水声盖过了其他声音,却让脑子里那些画面更清晰:伊藤高高举起的拳头,铃木同学煞白的脸,还有她喊出“住手”时几乎破音的声线。
她本可以不管的。
甚至应该说,她本应该不管的。我们不是朋友——至少在我单方面的定义里不是。那句“我们是朋友”,不过是我为了终止话题、划清边界的工具,以她的敏锐,不可能听不出来。
可她还是来了,在腿都在发抖的时候,像只硬生生挡在两头狼之间的兔子,荒唐,却又固执得让人心头一沉。
我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刀锋落下,切菜的脆响里,忽然想起她紧攥着我手腕的力度。不是试探,不是请求,是带着点笨拙的保护欲——她怕,怕我真的被打,怕我受伤,这份怕,甚至盖过了她对自己处境的恐惧。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我停下手,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邻居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晕开在玻璃上,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茧。
真是难以理解。十六岁的少女,总是这样轻易把真心捧出来吗?不怕被拒绝,不怕被辜负,不怕自己的热情,撞上的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晚饭后,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ETH的K线图,那些熟悉的波动此刻却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最后点开了相册。里面几乎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开学时拍的班级合照。我放大其中一张,在人群边缘找到了铃木同学。她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起来,正侧头和旁边的西村同学说着什么。而我站在另一端的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镜头之外。
两个世界的人。
不,是三个世界的人。前世的“我”,今生的新芽,还有这些真正活在十六岁的少年人。
我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沙发边缘,天花板上的纹理在灯光下形成模糊的阴影,像一张铺展开的、没有答案的网。
如果是一艘船,在航行中逐渐替换掉每一块木板,当所有木板都被换过一遍,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如果是一个灵魂,承载了另一段漫长的人生,当两世的记忆和认知都慢慢融合,当习惯与心性被重新塑造,“我”究竟是谁?
我不是前世那个男人了。他的习惯还在,他的知识还在。他看透人性的阅历、遇事冷静的本能——那些构成“他之为他”的质料,却在新芽这副纤细的身体里,慢慢沉淀、发酵,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也不是原来的薄野新芽了。她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浸过的日记,字迹模糊,情感褪色。但我还记得她跳进河水前的绝望,面对父亲时的恐惧,还有日记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想交朋友”。
我继承了她的身体,她的名字,她未完成的人生。那么,我是否有责任……替她活得好一点?替她抓住那些她没能抓住的温暖,替她完成那些她没能说出口的期待?
手指碰到琴键时,冰凉的触感让我轻微一颤。
我弹了肖邦的夜曲,但今晚的旋律比往常更慢,更柔。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漫过每一个角落。
我还记得,那天在花坛边,我说自己会弹琴时,铃木阳葵脱口而出的那句赞叹。她说“真好啊,像变魔法”时,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光,那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恭维,是真实的、带着点遗憾的向往。
如果她在这里,现在,坐在我旁边——
琴声停了。
我收回手,看着自己在光滑漆面上模糊的倒影。黑色的长发,白皙的脸,深蓝色的眼睛。精灵般的少女。
也许,我可以让她活得更像人类一点。
不是突然的转变。不是明天就变成另一个人,对着所有人笑。而是像替换船板那样,一块,一块,慢慢地,让改变在时间里自然发生。
毕竟,高一上学期的新芽——那个活在别人记忆里的,安静、孤僻的薄野新芽——本身就和现在的我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或许是她受到欺负时选择了忍耐,而我选择了手机录音与防熊喷雾。
但这件事,伊藤她们不会主动宣扬。只要改变是渐进的,在旁人眼里,就只是“薄野同学慢慢开朗了一些”。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更不会有人去深究这改变背后的原因。
而铃木同学……她会是最先察觉到变化的人。
她会怎么想呢?会开心吗?会觉得“终于接近了冰山一角”吗?会因为我的一点点改变,就更坚定地靠近我吗?
我忽然想起她今天傍晚站在暮色里的样子。浅栗色的头发被风吹乱,校服裙摆轻轻晃动。她对着我笑,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是刚才吓出的眼泪。但她还是努力地扬起嘴角,笑得又傻又认真。
那个笑容,像某种柔软的触须,轻轻碰了碰我用冷漠筑起的高墙。没有推倒,没有破坏,却让那道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我起身走向二楼。父母的卧室门紧闭着,我转动把手推开门。房间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双人床上铺着米白色的床单,衣柜门敞开着,挂着几件不合时宜的外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像时间沉淀下来的气息。
我把角落里的瑜伽垫铺开,做了几组简单的拉伸。肌肉在细微的疼痛中苏醒,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孱弱,远不如前世那般有力量。慢慢来,我对自己说,无论是身体,还是人生,都可以慢慢来。
锻炼结束后,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里空间很大,如果改造成书房或者工作室,会很合适。但暂时不必了,就让它保持原样吧,做一个装着过去的容器,提醒我来路,也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走向何方。
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我凭着前世记忆画下的K线走势图,还有几个即将到来的关键时间节点和事件。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对折,收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锁。
秘密需要被妥善保管。但人生,也许可以试着打开一扇窗。
关灯前,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联系人列表寥寥无几,铃木阳葵的名字躺在靠前的位置,备注是简单的“铃木同学”。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她发来消息,告诉我笔记的范围是书上35页到42页,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我当时只回了一个“好”字。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想打一句“今天谢谢你”。可最终,还是按下了退出键,关掉了屏幕。
关掉灯,黑暗笼罩了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铃木同学的样子——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她紧张时绞着面包袋的手指,她冲出来时坚定的背影。
或许,明天中午在教室门口看到她时,我可以主动走过去,说一句“走吧,去吃午饭”。
或许,当她再提起学校附近的咖啡厅时,我可以告诉她,我不喜欢太甜的布丁,但慕斯的口感更合我口味。
或许,当她对着我滔滔不绝地说班级趣事时,我可以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听着,甚至可以顺着她的话,说一句自己的看法。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也许,试着重写“朋友”这个词的定义,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这艘船已经驶离了原来的港口。每一块新换上的木板,每一次微小的转向,都将决定它最终抵达的,会是怎样的彼岸。而那个愿意陪在岸边,看着我扬帆起航的人,或许值得我为她,稍微改变一下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