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无比华美的演出,我比谁都清楚……
无论是她身着优雅礼服登场,胸前吊坠的碎光夺走我呼吸的瞬间;还是她独力奏响复杂多变、婉转卓绝的独奏时;又或是她与秋本同学共织出那场震慑人心的音乐风暴之际……
我从一开始就懂了,她坚持要我来观看的原因——她一定是想让我看见她在舞台上发光的模样。
可我终究还是逃了。
二重奏谢幕的刹那,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台上未完的表演、周遭的骚动、优奈她们异样的目光,全都抛在脑后。我埋着头,疯了似的冲出音乐厅礼堂。
我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迈着,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心却像被麻木包裹,眼眶里竟挤不出一滴泪水。
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溃的呢?
肯定是在她们击掌相庆之前。是在那场狂风骤雨般的合奏响起时?又或者更早?
是她们默契点头的瞬间?是两人身着礼服并立在聚光灯下时?甚至在演出开始前,那些关于“天生搭档”的议论就已埋下了裂痕?
说来可笑,我竟硬撑到她们谢幕才逃跑,这大概也算一种奇迹吧。
我的双腿终于跑累了,眼前的景色莫名熟悉,大脑却空白得无法辨认方位。我索性对着一堵墙蹲坐下来,将头埋进臂弯里。这样,就没人能认出我来。
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只是咬着牙,坐在这里。我死死地攥着那枚银质的嫩芽,掌心的痛觉越来越尖锐,仿佛它那并不锋利的顶端,已经刺进了我的血肉里。
事到如今,我早已不明白这条项链的意义了……
不,其实我明白,只是我在不停地质问自己:接受这条项链,真的是对的吗?
仅凭这么一枚小小的吊坠,填不满我与她之间的鸿沟。她是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天才,我却只是观众席里籍籍无名的一员。
我多想像秋本同学那样,和她并肩站在台上啊……
想和她穿同一款礼服,一起向台下鞠躬;
想和她共奏一篇乐谱,在每一个衔接小节默契对视;
想和她完成同一场演出,落幕时相视而笑、击掌相庆;
想……时时刻刻都和她站在一起!
原来,让我痛苦的从不是秋本同学站在她身边,而是我没能站在她身边……
我攥紧项链,拼命向下拉扯,任由链条嵌入脖颈的皮肤,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最好,就让这项链和我的颈椎做个了断——它的含义是“她在我身边”,可我却不能在她身边,我们本就是互斥的矛盾。我竟还戴着它,何其荒谬!
……
“——阳葵?”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猛地屏住了呼吸。
可这个声音并没有因此罢休,反而还在靠近。
“——阳葵。”
——不要过来!
我在心里疯狂呐喊。
就像是听到了我祈求,那个声音停息了。
但是……身后似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渐近,越来越急促,和我心跳的节拍一样。脚步声停在身后,我的心跳也骤然静止。
下一秒,温暖而柔软的重量压在我的后背上,一双手臂轻轻覆在我环膝的手臂上,随即温柔地扣住我的手腕——就像是怕我突然逃走一样。
“看我的演出,就那么让你痛苦吗?”略带歉意的声音拂过耳畔,我却无从作答。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放声大喊。
“为什么……要过来啊!”
嘶哑的的哭喊从肺腑里挤出来。本已干涸的眼眶骤然决堤,温热的泪水狼狈涌出,濡湿了脸颊。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该哭的时候麻木,偏偏在她面前溃不成军;明明每次都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追逐她的背影。
我更讨厌她!明明该放手让我坠落,却总给我一点希望,让我在痛苦里挣扎。
泪水汹涌而出,我任由情绪宣泄,直到筋疲力尽,哭声才渐渐平息。
“好点了吗?”身后的声音依旧轻柔。
“嗯。”我小声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和我回家吃点东西吧。”
“……嗯。”
我任由她牵着我的手往她家走,一路死死盯着地面,沉默得像块石头。她让我坐在沙发上等,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是乌冬面,配菜是虾仁、胡萝卜与香菇。
“吃点热碳水,能缓解情绪。”她平静地说着,把碗端到我面前。
她说的应该是有道理的。几口面条配着热汤下肚后,我浑身上下就温暖起来,原本麻木的大脑也跟着慢慢松弛下来。
“好吃吗?”她像往常一样问。
“好吃。”我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喃喃自语,“比我妈妈做的好吃。”
“这也太夸张了。”她的语气像是带着无奈的笑意。
可我没有夸张,因为妈妈自从父亲离开后就很少给我做饭了,所以……
诶?
奇怪。
为什么她会对我如此温柔呢?
为什么吃着她做的乌冬面,我会莫名想起妈妈呢?
我的理性像是出了故障,奇怪的念头接连冒出来。视线也忽然变得模糊,水滴掉进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我这是……怎么了?”我茫然地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一声轻叹传来。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肩膀被一股力量轻轻转动,我被迫面向她。
“真不让人省心。”
我听到了责怪的语气,但就在下一秒,我的身体却被紧紧的抱住。
“对不起……”
胸口传来她的体温,让我的心跳缓缓加速,也让我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没事,拥抱也能缓和情绪。”
耳旁的声音这么说着,但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又被松开。
我下意识伸手想挽留,脸颊却忽然贴上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拂过眼睑,模糊的视线瞬间清晰。
好近!
她的脸庞占据了我大半视野,让心跳瞬间变得嘈杂,盖过了所有声音。我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任何话语,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灼热。
好近,但我还想再近一点……
近到我的脸庞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鼻息。
近到我的瞳孔里只剩下她眼眸。
近到……
鲜明的触感从嘴唇处传来,很柔软,很温暖。
随即,嘴唇分开。
但我好像,还想再吻她一次。
我环在她腰上的手用力,想把她拉近,她却先一步抵住我的肩,轻轻推开了我。
“还、还是先吃饭吧……”
她低着头,侧脸泛红,不肯让我看清她的表情。
啊……她果然,是讨厌的吧……
仿佛冷水浇下,将刚刚那些暧昧的情绪全部冲刷不见。
刚才那个吻,大概真的只是我们这段纠葛不清的感情……的句点吧。
……
晚饭过后,我帮忙收拾了碗筷。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她始终不肯与我对视,也不肯让我看清她的表情。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从门口离开。
“抱歉,给你填了不少麻烦……”
这种时候应该说“再见”,但真的还能再见吗?我无法说出这个词语,只好默默的转身,旋动门的把手。
就在我推开门的瞬间,另一只手却被抓住了。
“……我送你回去。”
我无法挣脱,只好任由她跟着。她始终在我的身后,一路依旧无话。
“就到这里吧。”我们停在了一栋双层廉价公寓前,我指着其中一户房门,“这是我家,你回去吧。”
我转过身,准备告别,但话刚到嘴边,就被她打断了。
“刚才那个……算什么?”
那个吻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是喜欢吗?可我能用这么自私的理由赖在她身边吗?
是告别吗?可我有勇气一次次推开追来的她吗?
是朋友间的玩笑?可朋友之间,不会这样接吻的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想到和她相关的事,我的情感就变得一片混沌。我怕自己说出任何答案,她都会从此消失在我面前。
“……普、普通的友情kiss吧?以后不会再做了……请不要和我绝交……”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辩解什么。
“这样啊。”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友情kiss,是吧?”
话音未落,她拽着我的手猛地用力,另一只手顺势固定住我的脸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最后一点空隙很快消失了,我们的嘴唇再度交叠在一起。
与第一次不同,唇瓣处传来的触感更加有力。
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感受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细碎的呼吸漫进来,暖流从相触的唇间蔓延,彼此的体温交融,模糊了身体的界限。
原来接吻是这样舒服的感觉。
身体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我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她的唇瓣,试图探入她微张的口中。下一秒,一股温热而有弹性的触感传来,伴随着一丝力道,将我的舌尖推了回来。
她这才推开了我。
我茫然地抬头,却看见她眼底也带着同样的茫然。
“我走了。”她迅速转身,将我独自留在原地。
我的指尖无意识抚上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触感。
一辆车驶过,刺眼的灯光让我猛然回神,心脏却还在为刚才的吻,剧烈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