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当天,音乐厅后台。
我坐在一个稍远角落里候场。礼服早已穿戴整齐,脸也化上了全妆,那朵漂亮的向日葵项链也乖巧的趴在我的脖颈上。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对着乐谱默念,有的反复调试乐器,指导老师穿梭其间,叮嘱着注意事项。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压抑的嘈杂,一片紧张的氛围。
这也难怪,毕竟定期汇演不单单只是让学生们在同学、家人面前展示自己。对于很多有志于音乐的学生而言,只有在汇演上给老师们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才能获得参加县市音乐竞赛的名额,或是报名音乐大学所需的推荐信。
当然,后面这两件事情就与我无关了。本来我会加入音乐部也只是为了完成新芽“加入社团”的愿望,现在又参加了汇演,早已超额完成目标了。
不过,这里也有我个人的兴趣在里面。
我前世时,就经常在思考一个问题:何为美?
“美”是一种属性?还是一种感受?
当我们欣赏艺术时,是因为艺术本身具有“美”的属性,所以我们感受到“美”?还是因为我们体验到“美”的感受,才将“美”赋予了艺术?
如果问我的话,我可能更偏向于后者。
毕竟,如果不是欣赏者将“美”赋予了作品,那又怎会出现“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格言呢?那不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将自己所理解的、不同的“美”,赋予了同一个作品吗?
只不过因为我们都是人类,拥有相同的生理构造和近似的成长环境,所以才会形成对“美”的社会共识。但即便如此,这样的“美”在细微层面也是千差万别的。
所以我很好奇,非常好奇。
我想知道在他人的眼里,我所演绎的音乐是怎么样的?如果我的音乐是“美”的,那么它是如何“美”的?为什么“美”?
这就是我想让阳葵同学来看我演出的原因,不仅因为“他人”包含她,更因为她本身就是完美的“他人”——一名未经乐理知识“规训”的,纯粹而直接的审美者。
“薄野同学,还有两个曲目就到你了。”身旁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
“好,我去趟洗手间。”
我拿起书包,去做最后的准备。
在走廊上,我从包中掏出手机,解锁了屏幕。
手机停留在昨晚我和阳葵同学发消息的界面,我在那里写着“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你会来看吧?”而她回复道“我会的,很期待明天的演出,加油。”
我笑了笑,又在下面输入了一条新的消息:“演出结束后直接来音乐厅后门等我。”
输入完毕,发送。
请告诉我你的看法吧,阳葵同学。
——
“……下面有请博野新芽同学,为大家带来《人生的旋转木马》!”
报幕词响起,我长呼一口气,登上舞台。
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舞台上,台面下几乎是一片漆黑。我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但我笃定阳葵同学就在其中。因此,我左手轻轻触碰着胸前的吊坠,右手背后,优雅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我缓缓在钢琴前坐下。
《人生的旋转木马》是一首符合我个人趣味的选曲。我依据前世记忆中一个著名版本对曲目进行了改编,通过运用不同风格的变奏来演绎同一主题,从而营造出截然不同的审美体验——这正是我认为最有趣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琴键,演奏开始了。
g小调的前奏如思绪般铺开,那象征着巫师哈尔单纯的童年。引子过后,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左手的八度下行与右手的八度颤音以李斯特式的技巧拉开了变奏一的序幕,精准地勾勒出哈尔在成长过程中内心纷繁的矛盾与张力。
主旋律陈述完毕,我引入了一段具有拉赫玛尼诺夫般深沉色彩的间奏作为桥梁,那代表着哈尔与苏菲浪漫的相遇。音乐旋即转向谐谑曲风格的变奏二,我以灵动的快速音群,描绘出两人在魔法旅途中的冒险与奇遇。
音乐再度沉静下来。肖邦式的变奏三如月光般浪漫铺陈,我通过细腻的触键和高音区的清澈音色,描绘出那片只属于哈尔与苏菲的秘密花田。
终曲在坚定的八度中落下帷幕,随着最后的那个音符——名为E6/9sus2的开放式和弦——落下,巫师哈尔的人生也迎来了充满未知的未来。
创作者用这首曲子讲述了哈尔的人生,但它也可以被引申成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隐喻。我所呈现的每一段变奏,既是哈尔人生的一个切片,也为听众提供了无数种解读的可能。
琴声静下,余韵渐歇。观众席上响起了热情的掌声,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我已经完成了第一场关于“美”的演绎,我更关心的,是“他人”会如何解读。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另一场演绎尚未完成。
于是我起身,鞠躬,走下台去,等待着下一次上场。
……
不久后,报幕声再度响起。
“在今天的演出中有一对双人组合,她们在平时的排练中被同学们称为‘神仙组合’……”
捕捉到了关键词,我看向身旁的诗织同学,她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琴弓,明显透着紧张。
“别怕。台上什么也看不见,你就当是和平时的空教室。深呼吸。”我低声安抚,“跟着我的节奏就好。”
“……‘神仙组合’自然要挑战高难度曲目,欢迎她们带来维瓦尔第《夏》第三乐章!”
她点点头,轻声道谢,随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舞台。我紧随其后,两人站在聚光灯下鞠躬。她穿着一身和我款式相同的纯白色长裙,在灯光下十分耀眼。看着我们的着装搭配,我不由自主的想到“天使与恶魔”这个词汇,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收敛心绪,我再度走到钢琴前坐下,她则趁我落座的间隙,俯身调试音准。
舞台上的声音渐渐屏息,等她调整站姿,将琴身稳稳夹在肩头,我便向她递去一个眼神。我们微不可察地同时点头,那是开始的信号。
我的右手果断落下,碾出一连串急促而低沉的震音,为这场夏日风暴拉开了序幕。她的琴弓凌厉切入,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如同狂暴的雨点,与钢琴旋律紧紧咬合,无一丝缝隙。
合奏的核心是呼吸,我必须用整个身心去捕捉她乐句间的微小气口,每一次弓弦摩擦力度细微的渐强,以及旋律线条中那些难以言传的回拉与推进。这些,都是我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在乐章中段,音乐描绘着狂风摧折草木的景象。她的旋律线在高把位挣扎、盘旋,音色尖锐且充满张力。我的左手在低音区快速跑动,用厚重的和弦与奔腾的低音搭建起乌云翻涌的背景,稳稳地支撑着她旋律的攀升。
最激烈的段落来临,她的跳弓短促、犀利,充满攻击性。而我的手指则近乎凶狠地在琴键上奔跑,三连音群与切分节奏精准契合。我们彼此追逐,相互激发,将夏日的狂躁与焦虑推向顶点。
然后,一切喧嚣骤然沉淀,她的独奏华彩段开始了。
只见她左手在指板上飞快地移动、揉弦,右手运弓从弓根到弓尖,拉出一段急速攀升的音阶,音色从纤细逐渐变得饱满。紧接着,是一连串复杂的双音与凌厉的琶音,旋律在其中挣扎、呐喊。她的身体完全投入,眼神紧盯着指板,随着弓法的变换而俯仰。
这短短十几秒,是她技巧与表现力的极致挥洒,是风暴中最坚韧的独舞。
我屏住呼吸,用最轻的触键维持和声。我此刻的存在,只是为了烘托她的绽放。华彩段最后一个长音落下,我们同时发力,旋律冲刺至终点,终结和弦斩钉截铁,余韵在音乐厅里久久回荡。
完美的演出。观众席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欢呼声。在这欢呼声中,我们没有立刻看向观众,而是先看向了彼此。
诗织同学的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喜悦。我能理解这种感受,那就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成就完美的满足感。我们掌心相击。无需言说,这是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完成的盛大舞台。
然后,我们面向观众鞠躬。我看着台下的人群,暗自期待着对这两场演绎的不同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