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商场回家的路上,我和新芽同学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
没有对话,之后也没有去她家里坐坐的打算。我们只是恰巧在同一条路上,向同一个方向走着。因为公交车站没有设置在离我家或她家更近的地点,这段路才成了我们回到各自家中所必经的共同路线。
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我不应该再占用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了,她已经遇到了比我更契合的人,一个能在她热爱的领域里和她共享才华的人。
我想,我应该退出这场毫无胜算的竞争了,秋本同学应该可以陪她走得更远。
其实我今天本不想陪她选购饰品的,之所以没有拒绝,只不过因为这是“正经事”——就像写作业、值日一样,无关我的意愿,只是我“应该”做的事。
反正,很快也就要来到分别的岔口了……
该道别了。
我正打算转过身来,挥挥手说“再见”。
“等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新芽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动作。
——东西?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新芽同学就已经从盒子里取出那条向日葵项链。
“这不是你要在演出时戴的吗?”我问,不解其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将项链分开。我这才注意到,在那条向日葵的身后,还藏着一条稍微小巧些的项链——银质链条,吊坠上镶着两颗绿松石,形状仿若幼苗。
“是这一条。”她把幼苗项链递到我面前。
我僵在原地,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给我?是“诗织同学”那件事的补偿吗?还是知道了我那天偷偷跑去看她练习时的狼狈?因而怜悯我这份无望的在意?
“这条是我要戴的,因为向日葵,就是阳葵。”她举起那条向日葵项链,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而这条,”她又举起那株幼苗,“是给你的。因为嫩芽,就是新芽,是我。这意味着……我……我们……”
她的声音顿住了,耳根泛起浅浅的红,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我看着她,心脏狂跳,快要冲出胸腔,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等等!”我慌忙打断她,声音颤抖着,“为、为什么?不,我是说,你不用这样的……真的不用为了我……”
她却没停下,坚定地把项链塞进我手里,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她的声音放缓,温柔却有力,“我需要你戴着它,我需要你知道,我就在你身边。”
她想让我知道,她在我身边。也就是说……
我没有在做梦吧……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无比真实。这不是梦,也不是补偿,是她亲手递给我的、独一无二的联结。她没有送给秋本同学,没有送给任何人,只送给了我。
“我这样的人……可以吗?”我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一阵酸热。
“不是‘你这样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就没人可以。”她的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柔,握着我的手又用力了些,“答应我,明天就戴上它,好吗?”
我用力的点点头,将手中的项链更加握紧了一些。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了。回过神来,我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那条项链也平稳的躺在我的胸口。我抚摸着那颗小小的嫩芽,缓缓地闭上眼睛。
如果这真的只是梦,我希望可以不用醒来。
——
闹钟响了。
我坐起身,脖颈处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细微触感。
我下意识的低头,是那颗镶嵌着绿松石的嫩芽,它乖巧的贴在我的胸前。
太好了,不是梦。
我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用手指感受着那颗吊坠的触感。
起床,洗漱,梳妆。
化个淡妆能让自己的气色更好,进而让整个人的气场都更有魅力。不过考虑到是去上学,还是要尽量自然一些。虽然要小费一番功夫,但是谁叫我今天没有赖床,而且难得有心情呢?
化好妆,换好衣服,吃完早饭。全部准备完毕。我站在门口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容。着装整齐,妆容自然,还有那颗嫩芽在我的胸前闪闪发光。
“你真可爱。”我对着镜中的女孩称赞了一句。
不过项链还是要放到衣服里面。校规是一方面,不想总被人问起是另一方面。但最重要的是,只要我自己知道这条项链的存在就足够了。
……
“早,阳葵亲,感觉你今天好开心啊。”
一进教室,就看到明莉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和我打招呼。
“因为今天是周五啦~”我笑着回应,心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新芽同学今天不用去合练。
“真羡慕你啊。”明莉嘟着嘴,一脸生无可恋。
“你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啊……就那个……”明莉一脸欲言又止,“算了,没事。你还是小孩子,不和你说了……”
这都哪跟哪……话说我们一般大好吧!
我无奈地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放学了。
——
放学后,我果然在楼门口看到了新芽同学。
“久等啦。”我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今天化妆了?”走在路上,新芽同学问我。
“看出来啦?好看吗?早上可是费了点功夫呢。”
“好看,眼前一亮。”新芽同学点点头,“怎么突然想起来化妆?”
“什么叫突然,我以前偶尔也化的。”我嘟起嘴假装生气,“嘛,不过今天心情好。”
“这样,太好了。”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我的胸口,“项链,戴着吗?”
我把手放到胸前,用中指抵在项链的位置,又用食指和无名指将它周围的布料拉紧。随即,胸前的校服就形成一片嫩芽形状的凸起。
“当然。”我轻轻地回答。
新芽同学看了看我,也学着我的样子。随即,她的校服也透露出了向日葵的形状。
“我也……”她笑了,轻轻地说着。
——我们一起佩戴着象征着彼此的项链,就像是信物一样……
这个念头,像暖流一样淌进心里,全身上下仿佛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里。
“今天,”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可以一起吃晚饭吗?”
“诶?”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啊,不过今天家里没有布丁了。”
“没关系啦,偶尔也应该少吃点甜食。”
晚饭是牛肉丼,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慢慢吃着。话题漫无边际,从班级趣事聊到最近的天气,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过度试探,一切都自然又舒服。
快结束的时候,新芽同学又一次提起了合练的事情。
“对了,阳葵同学。”她放下筷子,口吻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的吧?下周开始,我每天都要去排练了。”
她的话像一层薄云,遮住了房间里的暖光,我心里的雀跃瞬间淡了几分。
——她是在担心我吧?担心我会像之前一样,因为她和秋本同学合练而难过、疏离。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左手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摩挲着项链。那颗冰凉的吊坠,此刻却给了我莫名的勇气。
——我不能再让她担心了。她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给了我独一无二的联结,我应该好好表现,让她能全心全意地准备演出。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变得认真:“我知道,你安心去排练吧。演出加油。”
——
事实证明,独自回家的日子比我想象得要难熬。
起初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我们四个依旧一起吃午饭,明莉还是会叽叽喳喳地分享八卦,优奈会温柔地帮她整理头发,我和新芽同学偶尔会相视一笑,趁旁人不注意时,用眼神交换几句无声的默契。
偶尔,我看到她和秋本同学并肩走向音乐教室的背影时,心里会有一丝空落。但当我摸向胸口的项链时,心中的信念就会重新燃起。带着体温的幼苗贴着皮肤,像一份无声的笃定——她选择的是我,那些合奏只是演出需要,我才是她心里特殊的那个。
这份信念就像午后的暖阳,能驱散所有不安。我甚至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阳葵,要懂事,不能拖她后腿。
可不安的种子,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冒出头。
第一波冲击,来自放学后的操场。
那天我和明莉负责班级值日。我打扫完地面,来到走廊里休息时,隔周走廊的窗户,远远地看到新芽和秋本同学在操场上散步。秋本同学手里拿着乐谱,低着头不知说着什么,新芽同学在她身边跟随着,听得很认真。
走到一半,秋本同学不小心绊了一跤。新芽同学伸手扶了她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
那一刻,我像被钉在原地,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直到明莉出来喊我放学,我才回过神来。
从那天起,不安就像藤蔓一样,开始悄悄缠绕。
我的听觉开始变得敏锐。课间走廊里,只要有人提起“音乐部”“汇演”“合奏”,我的耳朵就会自动捕捉这些词汇。班里音乐部的女生凑在一起议论:“薄野和秋本也太有默契了吧!指导老师都夸她们磨合得快,简直不用说话都懂对方想什么!”
“不用说话都懂对方”——这句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我攥着项链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却还是挡不住那些声音钻进耳朵。
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各种画面:她们头挨着头看乐谱的样子,新芽同学扶住秋本同学时自然的动作,还有同学口中“无需多言的默契”。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特殊的”,可这句话越来越像自我欺骗。
有一次,我故意绕远路回家,路过音乐教室。
里面传来激烈又流畅的乐声,小提琴和钢琴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人打扰的对话。我趴在窗户上,看到新芽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跳跃,秋本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里是无需言说的共鸣。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们的世界,我永远也挤不进去。她们分享的是对音乐的热爱,是合奏时的灵魂共鸣,是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的联结。而我拥有的,不过是一条项链,一个象征性的“唯一”。
这份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所有的底气。
项链的“咒语”,效力越来越弱。
直到那个课间,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里大声说笑:“你们听过秋本和薄野的合奏片段吗?简直是神仙配合!我跟你们说,她们绝对是这次汇演的重头戏,老师都说她们是‘天生搭档’!”
“天生搭档”——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我趴在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胸口的项链变得冰凉而沉重,像一条铁链,勒得我喘不过气。走廊里的喧闹声、脚步声、笑声,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那四个字反复回响,空洞又刺耳。
我不知道那天中午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自己坐在明莉和优奈中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嘴里淡得发苦。明莉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可眼眶却越来越热。
……
夜晚,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
新芽同学发来了消息:“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你会来看吧?”
我知道,我必须去。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是她亲口承认的“唯一”,是她邀请的特殊观众。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回复,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我会的,很期待你的演出,加油。”
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在床上。胸口的项链硌着肋骨,又凉又硬,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冰。
一个无解的问题,在寂静中缓缓浮现:
如果新芽同学选择了我,
为什么我的胸口,
会这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