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5月下旬开始,新芽同学便加入了音乐部的合练,现在是一周三次。听她说,临近演出的最后两周则是每天都要去。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漫长又沉闷。没有了她在身边听我絮叨班级琐事,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
我找优奈抱怨过两次,可她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明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一起吃午饭、偶尔打闹,可那缺失的十五分钟同行时光,却像心里少了一块,空落落的。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和别人一起练习的新芽同学,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对我一样平静,还是会露出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又鲜活的模样?
正当我收拾书包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今天应该开始B段了,前面的部分还需要……”
是新芽同学。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教室门口的窗户望去,果然看到她的背影,身边还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秋本诗织。两人并肩走着。
于是我也拿上书包,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绝对不是想要跟踪新芽同学和秋本同学,只不过恰巧此时我已经收拾完了书包,该放学回家了。
我们的路线恰巧顺路,而我因为晚出来了一小会儿,恰巧在她们身后约十几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太远,但是走廊上总有杂音干扰,导致我完全听不清她们之间的对话。
当然,我也不是想知道她们之间聊了什么。只不过因为她们走在我的前面,所以新芽同学时不时侧过头的动作总能被我看到。
一楼的楼梯厅是两条路线的分岔点,新芽同学和秋本同学向左侧一拐,往深处的音乐教室走去。而鞋柜的位置则在楼梯正面的方向,所以我只要往前走就能回家了。
——直接回家比较好。
我的理性在劝说,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挪不动。
——也许……只是也许,稍微去偷看一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另一个想法出现在我心里。
不,不对。我快速的甩了甩头,想要否定掉这个想法。
逐渐加速的心跳和内心的直觉都在告诉我:如果去看了她们练习的场景,我一定会后悔……
——果然还是回家比较好。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往前走,腿却不听使唤地向左侧迈了一步。
最终,那点该死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双腿快步向走廊深处走去。
……
我在一间较小的音乐教室门口停下。透过门上的窗户,我看到新芽同学坐在钢琴前,秋本同学就凑在她的身旁,两人头挨着头,正一起看着琴架上的乐谱。我悄悄将门打开一个小缝,以便更好地听见里面的声音。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新芽同学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指尖指着乐谱上的某一处。
秋本同学点点头,架起了小提琴。
下一秒,一阵急切的小提琴旋律骤然响起,紧接着,钢琴的音色切入,紧紧咬在小提琴身后。曲调逐步升高,节奏明快又激烈,像是一场白热化的竞逐。
——好强。
我不懂古典音乐,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旋律里的张力。她们的配合太默契了,仿佛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严丝合缝,流畅得让人羡慕,又让人嫉妒。
“等一下。”新芽同学的声音突然响起,音乐戛然而止。
我凑近玻璃窗,看到她站起身,走到秋本诗织身边,低下头,指着乐谱。阳光透过窗户,刚好落在她们相触的肩头,画面温柔得刺眼。
“这里跳弓的切入要再轻一点,手臂放松。”新芽同学的语气格外温柔,和平日里对我的平淡截然不同。
“对不起,我水平太差了。这里总是做不好。”秋本同学的声音混合着紧张和沮丧。
“你只是太紧张。来深呼吸,放轻松。”她的手落在秋本同学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很厉害,不然老师也不会推荐我们合奏这首曲子,要相信自己。”
那一刻,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喘不过气。我仿佛能看到新芽同学脸上温柔的笑意,那种我从未得到过的、带着鼓励和耐心的笑意。
——果然,还是不该来的。
酸涩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我再也无法多看一眼,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音乐再次传来,依然是之前那段旋律。钢琴与小提琴的配合更加默契,仿佛是在肯定着新芽同学刚刚那句温柔的夸奖。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在脑海里尖啸。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死死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飞奔着离开,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我狼狈的模样。
跑到楼梯厅拐角,我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份窒息般的失落。
我闭上眼,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可没有用。新芽同学的手落在秋本同学背上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眼前,比午后的阳光还要刺眼。
操场上传来田径社训练的呼喝声,偶尔有学生在走廊里说笑,这些声音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却让我更加孤独。
“说起来最近木村前辈每天都训练到好晚啊。”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毕竟前辈下个月要去参加县里的比赛嘛。”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县里的比赛……就像下个月的演出一样。新芽她们一定也会练习到很晚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吓了我一跳。我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它甩掉,然后逃似的快步向外走去。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重播着刚才的画面:她们肩并肩共同演奏;她们头挨头共读同一张乐谱;新芽同学安慰秋本同学时的温柔……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我,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踏入的世界。
——
次日。新芽同学没有练习的安排,按照惯例,她会和我一起放学回家。
“久等啦,走吧。”她微笑着朝我挥手,笑容和往常一样平静,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路上,她回过头,语气比平时轻快些:“今天也来吃晚饭吧?冰箱里的布丁要过期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拒绝才好,只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瘪的“嗯”。
晚饭是乌冬面,肥牛卷搭配娃娃菜,汤汁鲜醇,是新芽同学一贯的好手艺。可我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怎么了?”新芽同学放下筷子,看向我,“你今天好像格外沉默。”
我盯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就是在想,感觉你今天心情挺好的,是因为练习很顺利吗?”
“就这样?”她微微挑眉,随后思索了一下,“心情不错是因为今天不用练习。不过练习确实还算顺利。”
“你们要演奏的曲子,很难吧?”我追问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出名的难,毕竟老师想选炫技的曲子。”一提到合奏,她的语调里就带上了几分探讨技艺时特有的专注。“我还好,难点主要在小提琴手那边。”
这让我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秋本同学……是不是很厉害?”
“诗织同学她……”
——诗织?
这两个音节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我的耳膜。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停滞了一秒。我拼命低下头,狠狠咬住后槽牙,才迫使自己没有把这两个字喊叫出来。
“……抱歉。”新芽同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是秋本同学执意让我这么叫她的……”
“没事……”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死死盯着桌面,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