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之后,阳葵同学第一次主动要求来我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顺势留下她吃晚饭。
可是在晚饭中途,她又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二重奏,不挺好的吗?”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筷子尖不停地拨弄着碗里的牛肉片。她的声调有些奇怪,嘴角虽然弯着,但眼角下垂——那是她勉强自己时的表情。
我顿了顿,没接话。她也沉默下来,只低头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其实秋本同学的事,本不必特意提及。
我加入音乐部,与其说是她的邀约,不如说是我自己需要一个开始。演出也是老师定的,一首独奏,一首二重奏。我不知道秋本同学是否为了这场合奏做过什么,也不关心。钢琴对我而言,只关乎我自身的审美志趣,它的内核始终是自由、个人的。
这些事都与阳葵同学无关,本可以成为只属于我自己的、无需分享的部分。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瞒着没有意义——她迟早会知道。刻意回避只会让这件事在沉默中发酵,变成我们之间一道绕不开的坎。
可是……
我看着阳葵同学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她的侧脸紧绷,眼神低垂,始终没看我一眼。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旦说出口,事情就变了。
秋本同学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会认识音乐部的人,她会认识新班级的人。我们之间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别人”,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会被这些名字悄无声息地侵蚀。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想维持的,不是“不说秋本的事”,而是“一切都不变”。我想让阳葵同学在我面前永远像此刻——不,像更早之前那样,笑着,闹着,眼里没有阴霾;我想让我们的对话永远绕着熟悉的琐事打转;想让她看着我时,不必先想起别人。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
——
好在那之后没过几天,阳葵同学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久等啦。抱歉,今天下课后被老师叫住了。”
她小跑过来,马尾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笑容明亮,眼底没有阴霾,和往常别无二致。
“没事,我也刚到。”
接收到了阳葵同学爽朗的笑容,我快速换好鞋,和她一起走出校门。5月已经过了大半,我还没有开始合奏的练习,因此我依然每天和她一起放学回家。
晚风带着暖意,吹得人浑身舒畅。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班级的趣事,我安静地听着,脚步跟着她的节奏放缓。这样的日子像平稳流淌的溪流,没有波澜,让人安心。我开始不自觉地数着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毕竟,合练很快就要开始了。
“来我家吃晚饭吧?今天也准备了布丁。”
“真的?好耶!”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底那点不安才稍稍沉淀。
我知道她在意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在意。毕竟感情不像乐谱,没有明确的强弱记号可供遵循。我能做的,似乎只有多陪陪她,少提那些让她垂下眼角的名字。
“今天是焦糖椰奶布丁,好吃!”
布丁很快被扫空。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够太阳的猫。
收拾碗筷时,我靠在台边,假装随意地开口:“对了,我今天收到通知,下周就要开始合练了。”
阳葵同学洗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
“啊,你是说6月演出吧?也是,都这个时候了。”
“没问题吧?”我问。
“嗯嗯,放轻松。新芽同学的话,肯定能顺利完成演出!”
“……嗯?”她的回答让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在说你啊。”
“我?”她哈哈笑了两声,“又不是我演出,能有什么问题?放心去吧,我正愁这两天来你家太勤,追的动漫都落下进度啦。”
看着阳葵同学一脸轻松地模样,我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至少此刻,她还是我熟悉的那个阳葵同学。
哪怕我知道,这“不变”本身,早已是一种奢侈的、正在倒计时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