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买完食物,寻了处偏僻却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一边分食着小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待第一颗烟花升空。
远处传来“嘭”的一声。
我下意识转头,那枚烟花已在夜空中绽开——明黄色光焰绕着中心点四散,像朵骤然舒展的雏菊。随即光屑坠下,渐渐淡成虚无,夜空重归沉静,只剩几缕轻烟若有似无地飘着。
这是烟火大会开始的信号。
片刻后,又有三枚蓝白色光斑缓缓升上天空,彼此错落着攀爬,直到抵达最高点,才并肩绽放出光华。真奇特,明明是三个同色的光点,等到绽放时,绽放时却开出了迥异的花色——绿的像夏叶,橙红的像晚霞,蓝的像夜空的碎片,唯一共通的,是那份刺目的璀璨。
紧接着,更多烟花接二连三地跳入夜空,把天幕染得五彩斑斓。可我却渐渐失了神,目光不自觉从漫天绚烂里抽回,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她呆呆地望着天空,双拳紧握,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眸里映着烟花明灭的光。那些流转的色彩为她披上一层梦幻的外衣,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她明明就坐在我身旁,但我却感觉真正的她早已漫游于天际,眼前的只是水中虚影罢了。
直到最后一枚烟花落幕,天幕重新沉回墨色,我都没能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这片本就偏僻的树荫下,便只剩我们两人。这里没有路灯,唯有远处的灯光与夜空中的明月,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月光披洒在她的长发上,泛着清冷的光辉,远处的灯光却照映着她脸庞,为她镀上一层暖色。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河水潺潺的声音漫过耳畔,像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阳葵,之前的事情,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低沉,“我想把我当时的想法,还有现在的心意,都如实告诉你。可能会有些啰嗦,也有些难懂,你愿意听吗?”
“我愿意。”我用力点头,指尖不自觉蜷起。
扶在长凳上的手忽然传来暖意——新芽的手轻轻覆上来,指尖填补了我五指张开的间隙,我们的手指自然地交错、相扣,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安稳得让人安心。
我们的手就这样握着,她缓缓开口诉说。
“我从懂事起,就很难相信别人,长大后更甚。”她顿了顿,稍作更正,“倒不是全然不信,只是我笃定,人性的底色是自利,这是不会变的本质。”
“人永远只能透过自己的视角看世界,凭自己的感官去感受,用自己的思维去思考——理解一切的起点,从来都是‘我’自身。”
“既然以自我为中心去感知,自然也会以自我为中心去行动,这就是我所说的自利——这不是说人天生坏,只是生命的本能如此。”
“所以我不相信无条件的善意,就算有,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虚荣心、自我感动这类心理需求。等需求被填满,那份善意就会消散。比起接受不确定的善意,我更愿意和人做利益捆绑——只要共同利益还在,没人搅局,就能确定对方不会害我。”
“大多数时候,这个逻辑都没错。比如之前用录音要挟伊藤,就是靠着这份‘利益制衡’,现在看来,也确实成功了。”
她终于转头看我,眼底的冷硬淡了些,多了几分歉意:“抱歉,我习惯用这种复杂的逻辑看世界,理性的部分或许难懂,后面会简单些。”
“嗯……啊。”我才从她的话里回过神,似懂非懂,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从反驳。“我大概能懂一点……”
“那我继续。”她点点头,“单论理性和本能,我或许能永远‘正确’,但人从来不是纯粹的理性动物,我的问题就在这里——我不太理解感性、感情这种东西,顶多只能用理性去模拟它们。”
——其实我也不懂……
我暗自想,我真的懂自己对新芽的感情吗?懂她眼底偶尔流露的柔软吗?我不敢确定,那份汹涌的在意,到底是仰慕,还是喜欢。
她没察觉我的走神,继续说道:“我不太能理解感情,也包括我自己的。比如那一天……”
我知道,她说的是下雨的那天,她对我说出“给钱”、“**”那些过分的话。我此刻大概懂了,她那时的提议,本质上都是想和我做利益捆绑。但我仍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信任我——既然她这么说,那这份怀疑,就绝不止是因为她对人性的普遍判断。
“那一天我……心里一直很别扭,大概是从得知你被告白,却没有告诉我那时开始……”
诶?
她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从没想过,她的别扭,竟源于这件事。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不肯信任你时,我也在问我自己,然后我想起了一些事……”
“比如我隐瞒了被人告白的事?”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对。”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低落,“还有别的,比如你有一段时间一直躲着我。比如演出那天,你没有在后门等我——我知道,那次我也伤害了你,可我还是忍不住在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从来没想过,薄野新芽也会受伤。她那样耀眼、要强,又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静,竟会因为这些我忽略的瞬间,悄悄感到痛苦。
而伤害她最深的人,竟然是我自己。我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曾怨过她的冷漠。
可当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我又瞬间懂了——像被打开了全新的视角,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是啊,她也是人,是会在意、会受伤的普通人。我真是……太差劲了……
内疚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她却没停,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浸了温水似的:“不过那之后,我想了很久。现在我想明白了,那时你一定抱着强烈的想帮我的心意,也抱着想被我信赖的心意,所以事情才会变成那样。”
“人本来就是非理性的动物,我不会否认你那时的情感。在我看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情绪做不了假,是人类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之一,可惜我当时没能看见。”
她的话语像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我的愧疚。可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罪孽深重。我甚至希望她骂我几句,那样或许还好受些。
我无法回应她的温柔,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一会儿,她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而且现在回头看,我才意识到,之前那么在意、那么别扭,大概是因为……”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了我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
……
等等?
她说什么?
我呆呆地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怎么了?”她见我没反应,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
我该说点什么,可大脑完全宕机,所有的语言都像是被卡住了,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对、对、对不起!”脑子还没转过来,道歉的话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
“为什么道歉?你讨厌我吗?”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握着我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不讨厌!我也喜欢你!”我的回答像条件反射,几乎是吼出来的,脸颊瞬间烫得惊人。
“那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
因为我从没想过,她会喜欢我。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在闪耀的舞台上,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我在台下的阴影里,是不起眼的观众。
因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甚至常常觉得,我们过往的亲昵都只是一场美梦,早晚会醒。
何况我才知道,自己深深伤害过她,又怎敢奢求她的喜欢?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她,把心底的话一股脑说出来:“因为新芽你一直那么耀眼,和我完全不同。我一开始是因为仰慕你才靠近,可越靠近,就越觉得你光芒夺目,我却渺小又笨拙。而且我才知道,我之前一直在伤害你,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你的恋人啊!”
新芽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眼底的疑惑散去,多了几分狡黠:“可我没说要和你交往啊?”
“诶?”我也愣住了,脑子更乱了,刚才狂跳的心脏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沉了下去。
她再度抬头望向夜空,指尖轻轻蹭着我的手背,轻声道:“刚才烟花绽放的时候,我就在想,烟花很漂亮、很耀眼,却转瞬即逝。你说,它的耀眼和短暂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如果那朵烟花一直维持着绽放的样子,挂在天上,人们还会感叹它的漂亮吗?我想,过不了几天,大家就会习以为常。它会从夺目的一瞬,变成寻常的点缀,甚至有人会觉得它挡了星星,反而碍眼。”
我忽然懂了——人总会对日常的事物麻木。就像再壮观的建筑,天天路过也未必会驻足;再热烈的心意,久了也可能在平淡里慢慢褪色。
“人们拼命欣赏它的美好,却是因为它注定转瞬即逝。用烟花比作恋情,多么讽刺。”她无奈的嗤笑一声,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顺便一提,《存在与时间》这本书里面好像也讨论过类似的‘有限性’问题。”
“请说些我听得懂的,谢谢!”我忍不住吐槽,这家伙真是会破坏气氛,刚才沉重又暧昧的情绪,瞬间被她拉回了现实。
她敛了笑,神情重新变得严肃:“之前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现在我还在想,这份‘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彻底理解了——她和我一样,都在未知的未来面前踟蹰,怀揣着既期待又畏惧的矛盾。她怕这份喜欢会像烟花般转瞬即逝,又怕长久的相伴会磨平最初的心动。
“所以我只是想在此刻,把‘我喜欢你’这件事告诉你。”她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你回应也好,不回应也好,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表达而已。”
说着这种话的她,脆弱又真诚,让我忍不住想拥抱她、亲吻她。可心底的自卑又悄悄冒出来——我好像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我怕自己会辜负这份心意。
这简直是……
“新芽同学,这太犯规了……”我低着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说出这种话,就会让人想要回应。哪怕是我,也会抱着侥幸想,万一我能和你在一起呢?”
“那你……愿意试一试吗?”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被她握着的手,正因心底的不安而轻轻颤抖。
我不想拒绝她——甚至,我其实想立刻说“请和我交往”。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能不能不伤害她,能不能配得上她的喜欢。
我犹豫了好久,才轻轻地问道:“可我……真的可以吗?”
“这种事只能问你自己啊。”她注视着我的眼睛,眼神认真又坚定,“只要你问心无愧,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当然,是‘除了我以外的别人’。”
我看向她,她的笑容像春风拂过冻土,我心中那不安的角落,竟悄悄冒出了希望的新芽。心跳渐渐有力起来,或许我真的该试试——哪怕只是一丝可能,只要肯用心争取,就终有机会破土而出。
“那……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会努力的。”
“嗯。”她点点头,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时眼里闪着光:“那我们做个约定吧!我想要确认我的喜欢不会改变,而你想确认你自己能够问心无愧。这两个课题都很复杂,不如等高中毕业那天,我们再重新确认彼此的心意?”
“好!”我重重应下,五指与她相扣得更紧,仿佛要把这份约定,刻进彼此的掌心。
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裹着她发间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们依然坐着,她没有松手,也没拉我起身,只是上身微微倾过来。
沉默在夜色里漫开,只有零星的虫鸣传来。她慢慢抬起眼,目光从我们交握的手移到我的脸上,耳尖红得快要透出血来,然后又飞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了。
“那……我可以吻你吗?”
“诶?”我又一次愣住,那个字像电流窜过全身,让我瞬间僵住。
当我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时,心脏已经开始止不住地狂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接、接吻不是应该只有喜、喜欢的人才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用词的错误,慌忙改口,“啊,不是!我是说……恋人之间才能做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闹别扭的语气说道:“友情kiss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将军了……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声嗫嚅:“别、别太过分的话……”
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随即缓缓倾身靠过来。晚风卷着她发间的雪松味,萦绕在我的鼻尖,带着温热的气息。
那只是一个单纯的吻。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唇瓣轻轻相贴。
但她的嘴唇却如此温热,仿佛带着她滚烫的心意,顺着唇间蔓延开来。
这个吻又如此绵长,仿佛她之前用语言倾诉的所有,都要再用这个吻,重新诉说一遍。
我对于未来的不安与畏惧,全部被她的体温消融了,甚至连同羞涩与期待,也一并化作了安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温柔的触感,还有——
喜欢。
我喜欢她。
我真的好喜欢她。
我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直到变得无法呼吸,我们才缓缓分离。
她拉起我的手,指尖依旧相扣,带着大脑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我,一步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温柔,月光洒在我们身上,留下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