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大会之后,我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
还是一样的独处,一样的作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单调又安稳,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可内心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很难解释,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从前待在房间里,是因为我只有这一方天地可去;如今仍守在这里,则是明知随时能走出去,却甘愿留了下来。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懒惰,或许是还有未做完的事,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在等什么。
我点亮手机,23:01,离既定的睡觉时间还早。今天的事情早已做完,币市和美股也没什么波澜,我决定随便找本书翻一翻。
放在桌上的手机自己亮了起来。
是来自阳葵同学的消息:“睡了吗?”
我没有多想,回复了一条“还没”。
随即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点开免提,一边翻着手中的书,一边淡声道:“晚上好。”
“晚上好。”她的声音传来,周围似乎还有车辆的噪音,“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没问题,离睡觉还早。”我翻过一页,纸页摩擦声轻响。
“诶?我还以为你是作息超严格的人呢!”
“确实严格,12点前绝不上床,从无例外。”
“哈哈,这算哪门子严格!”她的笑声爽朗,像风吹过风铃,“也太与众不同了吧!” 我嘴角也跟着不自觉上扬,明知电话那头看不见,还是轻轻弯了弯眼。
“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不行吗?”
“就这么想我?”我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心思却没全然沉进去。
“是啊。”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染上点哀怨,“毕竟新芽同学太冷淡了,都一周没理我啦!”
“啊……还真的……”
她一说我才意识到,烟火大会后,我们只是互发了感谢信息,便没有再联络过了。那天之后,我又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什么可分享的,也没想起要主动找她,日子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
“不过我也有责任啦。”她的语气恢复轻快,“这一周不是打工就是写作业,没什么新鲜事,想聊天也没话题,就没敢打给你。”
原来她也和我一样,困在无聊的日常里。可知道她空余时会想和我说话,心底还是悄悄漫开点暖意。
“你在外面?”我捕捉了到背景里的鸣笛声,“好像有噪音。”
“嗯,我今天晚班,刚下班往家走呢。”又一辆车驶过,她停顿片刻才继续,“你在做什么呀?我好像听到翻页声了?”
“没错,在看书”我随口报出了书籍的名字,“《精神现象学》。”严格来说是上卷。
“那是什么书?教材吗?”
“差不多倒是。”我叹了口气,合上书籍——《精神现象学》这本书晦涩得很,必须全神贯注才行,打电话和读书根本没法兼顾,只能二选一。
“阳葵同学,你还有多久到家?”
“怎么,要陪我聊到进门吗?好贴心啊!”她笑着,“刚走一半,还要二十分钟左右。”
“我无所谓,”我干脆躺上床,将手机搁在枕边,“你找个话题吧。”
“那……晚饭你吃的什么?”
“超无聊的,你确定要听?”
就着晚饭的话题,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她推门进家,才挂断电话。我再看时间,已经23:40了。
这个时间睡觉略早,但看书又嫌晚。我犹豫了一下,试着重新将书翻开,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了兴致。房间里的静默似乎比往常更稠密,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有点喘过气。
“早点睡也不错”这个念头滑进我的脑海里,于是我起身洗漱,提前上了床。
……
次日上午,我正练着琴,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阳葵同学?”我眨眨眼睛,是货真价实的阳葵同学没错——但像这样的突然来访,除了我生病那次还从未有过。
“早啊。”她活力满满地打了个招呼,便熟门熟路地直奔客厅,仿佛这里是她自己家。
“为什么突然过来?”我跟在她身后,语气略带不满。
“昨天电话里不是说了,我不打工时可以来一起吃饭吗?”
“也没说今天就来啊,至少提前说一声呀。”我的不快更明显了些。
“诶?怎么感觉你生气了?”她转头看我,略微有些惊讶,随即双手合十,认真道歉,“抱歉抱歉!我就是想快点见到你,没考虑到你会介意……要是不方便,我现在走也可以。”
她的诚恳反倒让我有些愧疚,但我确实希望她能提前告诉我。
我并不是生气,只是措手不及。
毕竟她今天穿了条漂亮的短裙,扎着可爱的丸子头,还化了淡妆,看着格外亮眼;而我以为今天只是寻常日子,穿著朴素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甚至没洗脸。
更糟的是,冰箱里空空如也,根本没准备待客的食材。
“倒也不用走……”抱着复杂的矛盾心态,我小声嘟囔着,最终还是妥协了,“我要上楼换衣服,你先坐着等。”
“好!”她立刻笑开了花。
等我梳洗完毕,换好出门穿的短袖短裤下楼时,就见她正翻我的冰箱,背影透着股理所当然的熟稔。
“新芽同学,你这冰箱也太空了吧!”她直起身,手里拿着一瓶酸奶。
“不算空,不是还有水果、酸奶和面包吗?”
“认真的吗?”她叹了口气,“昨天你说你晚饭喝奶昔,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在开玩笑,我已经连着喝了几周了。”我平静地回答道。
“你在节食?可你一点都不胖啊!”她皱起眉,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我,紧接着又叹了口气,“那你午饭怎么吃?”
“外卖……”我老实回答。
“你这样不行,超不健康的!”她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严厉。
——明明又健康又省事。
我在心里抱怨。上辈子听够了父母“你该多出门”“多交朋友”的干涉,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插手我的私人生活。可话到嘴边,却对上了她担忧的眼神,最终只化作小声辩解:“……我都算过营养的。”
她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那,就当是为了我,一起去超市买食材吧。”
“我知道,所以我才换了衣服。”我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踝,“还有,别老叹气。”
……
我们直奔附近的小超市。我推着购物车,她走在前面,熟练地挑着新鲜蔬菜和冷鲜肉。
“买太多了吧?”我看着购物车里渐渐堆起的食材,有些担忧,“这些放不久。”
“不会呀,我看过保质期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鲜肉盒,笑得眉眼弯弯,“这个是今天生产的,能放5天;这个放4天,这个放3天。你一天做两顿饭,肯定能吃完!”
“我没拜托你帮我做饮食计划,而且一个人做饭好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她把鲜肉扔进购物车,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瞥我,“你也吃得像个人类点啊。”
“我本来就是人类。”我叹了口气,还是推着车跟上去,“人类饮食也包括奶昔好不好……”
她没理我,又往车里塞了些冷冻食材:“这些是备用的,省得我没来时,你又偷懒喝奶昔。”
我看着那堆冷冻蔬菜,只剩无奈——她对我和我的“营养餐”,还真是有很深的偏见。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我们又加了几盒布丁才走出超市。
回到家,把食材一一塞进冰箱,原本空荡荡的冰箱瞬间变得满满当当。我看着拥挤的冷藏层,忍不住叹气:“阳葵同学,一个小时前,这冰箱还很整洁。”
“那是因为没东西啊。”她正切着娃娃菜,头也不抬,“为了整洁让冰箱空着,不是本末倒置吗?”
“才不是。”我认真反驳,“只有冰箱空着,它才有被美食装满的可能性。可一旦装满了,这种可能性就没了。”
“那算什么,诡辩?”她停下刀,思索了一会儿,甩给我一个无语的眼神,“有那功夫,过来帮忙准备午饭啊。”
我再度叹气,走到案台前,接过她递来的青菜。
午饭是简单的家常菜,配着白米饭。阳葵的厨艺比不上餐厅厨师,却有种外卖永远没有的温度,暖得人胃里发甜。
“对了,晚饭你打算做什么?”席间,她突然问。
“晚上我来做?你有什么想吃的?”
“嗯……”她表情略显古怪,“你就当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吧。”
“就当”二字,向来藏着“其实不是”的潜台词。
我虽有些疑惑,却也没追问,思索了片刻,决定先把鲜虾用掉,于是说道:“那就鲜虾乌冬面吧。”
“哦!听起来超好吃!”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也跟着上扬。
午饭过后,我们一起在客厅写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可到了16点左右,她突然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抱歉呀,我今天还要上晚班,得先走了。”
“诶?不是要留下来吃晚饭吗?”我诧异地看着她。
“我没说要留下来呀。”
“那你问我晚饭做什么?”
“当然是监督你好好吃饭呀!”她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晚饭记得拍给我看!”
说完,她便挥挥手,推门走了。
“哐”的一声,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热闹仿佛被一并带走,静默重新填满每个角落。
我斜靠在沙发上,一声叹息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没来由的烦闷爬上心头,像团浸湿的毛线,紧紧缠在胸口。我把笔随手一扔,看着它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角落。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乱来的人。擅自出现,打乱我的步调;又擅自离开,留下满室空虚。
来时风风火火,拽着我做一堆“麻烦事”;走时虎头蛇尾,只丢下一个监督吃饭的“作业”,像个台风过境,留下一地狼藉的情绪。
那团烦闷始终赖着不走,我就这么瘫在沙发上,直到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下来,才慢悠悠站起身。
我还不饿,但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我走向冰箱,准备做鲜虾乌冬面——这并不是听从她的监督,只是鲜虾不能久放,海腥味会污染冰箱。而另想菜单还需要额外动脑,一顿晚饭而已,不值得如此麻烦。
打开冰箱,拿出装虾的盒子。原本躲在后面的布丁露了出来。
哦,布丁。
中午挑甜品时,它旁边明明摆着卡布奇诺慕斯。虽然我对甜品并无太大兴趣,但若早知道要独自吃晚饭,当初该买慕斯才对——那更合我口味。
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失误,让蛰伏心底的烦闷瞬间窜了上来,拧紧了我的眉头。
好吧。就是你了。
我将那盒“罪魁祸首”布丁和煮好的鲜虾乌冬面并排放在桌上,调整角度,让灯光在布丁光滑的表面上反射出一点冷淡的光。按下拍摄键,发送给阳葵,附文:“依据内部条例,此布丁现已被正式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