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咖啡店内,午高峰已过,杯盘碰撞的叮当声渐渐淡了下去。
我溜进职工室休息,指尖划过排班表——只见我的名字后面一长串“中班”,红的扎眼。
“这周的排班是什么鬼……”我忍不住嘟囔出声。
“哟,不是你说要趁着假期多打工攒钱的吗?”
吉田前辈爽朗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我扭头,看见她正埋着头在包里翻找,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啊,前辈。”我收回目光,“要轮换吗?”
“没事。我找个东西,马上就回大堂。”她头也没抬,指尖在包里摸索,“排班怎么了?需要我跟店长说,给你减点班次?”
“不是多少的问题。”我指尖戳了戳排班表上的“中班”,语气带着抱怨,“为什么全给我排中班啊?”
“好像是另一个能排中班的同事这周临时有事。”吉田前辈于抬起头,眼神关切,“时间有冲突?我帮你问问别的同事能不能换?”
“那倒不用,目前还没有。”我摇头。
“行,有需要随时说。”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爽朗,“毕竟我是正式员工,这点忙还是能帮的。”说罢摆摆手,转身回了大堂。
职工室的门轻轻合上,我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新芽的聊天框上。
“这周什么时候过来吃饭?”
消息是今天早上10点23分发的,也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
这就是我急着看排班表的原因——我想凑出时间见她。可没想到,整整五天全是中班。刨去通勤时间,就算这周能去她家,我们共处的时间也只剩晚上下班后的两个小时。
这让我犯了难。
想象一下,我下班后到她家要19点,要是不想太晚吃饭,就得让她提前做好饭等我。可那样一来,我不就成了单纯蹭吃蹭喝的?
但改排班就要麻烦店长和前辈,欠下人情债也很麻烦。我又不是“必须”要去她家,而且“想找朋友玩”这样的理由,也实在说不出口。
看来这周是没戏了,最早也要等到周末。
我指尖悬在输入框,正准备这么回复,职工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小阳葵!小阳葵!”吉田前辈的声音带着雀跃,“咱们店里来了个小美女,要不要过来看看?”
“啊?”我茫然抬头,思绪还卡在排班表的格子里。
“来嘛来嘛,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等我拒绝,她已经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我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偷看人家多不礼貌啊。”我小声抗议。
“就看一眼!超漂亮的,跟偶像似的。”
说话间,我已经被拉到大堂吧台内侧。环顾四周,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人在哪呢?”我疑惑地问。
吉田前辈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朝着侧后方一块突出的墙体指了指:“那边,选了个死角。你小声点,到那边去,探个头就能看到。”
我依样照做,顺着她指的方向,悄悄探出头。
午后的阳光正好泼在那个角落,将少女笼进光里,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举着本书,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挺直的坐姿、垂落在椅边的裙角、乌黑的长发,还有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书……
“新芽同学?”我压着声音,还是没忍住惊呼。
“认识啊?”吉田前辈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嗯。”我点点头,“我朋友。”——应该算是朋友吧。
回到吧台,我跟前辈打了声招呼,摘下围裙,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阳光已经从她的发梢上溜走,爬进书页里,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可她像是没察觉,指尖夹着书页,偶尔轻轻翻动,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
“新芽同学?”我小声叫她。
她没动,只是稍稍抬了抬下巴,眼睛从书页上方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落回纸上。
“你来啦。”语气平淡得像早有预料,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你怎么会来我的咖啡店?”我俯下身,语气里藏不住期待。
她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纸页摩擦声轻响:“在家看书看烦了,想换个环境,正巧路过。”
一个让我期待落空的回答——如果我没瞥见她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的话。
“我看你就是想见我。”
“诶?”
她明显僵了一下,像受惊的猫,猛地抬起头。下一秒,书“唰”地举高,严严实实挡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从书沿上偷瞄我,带着点慌乱。
“才不是。”声音闷闷的,从纸页后面钻出来。
“你说‘正巧路过’的时候,嘴角都飞起来啦。”我笑着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的嘴角也压不住上扬,“而且,从你家到这儿,地图上都得拐个直角弯,哪来的正巧?”
“……不好玩。”
她小声嘟囔,像宣布游戏结束似的,“啪”地把书合上,扣在桌面上,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假装专注地研究上面的拉花。
“所以我该假装失望一点才对?”我双手支着下巴,笑着看她,“不过你能主动过来看我,我很高兴哦。”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知道”。
竟然说“我知道”!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说“我也很高兴”,然后害羞地低下头吗……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紧接着补充:“毕竟你这周也没法过来吃饭。”
“啊,关于这件事……”我正想道歉,却忽然反应过来,“诶?我还没告诉你排班的事,你怎么知道我来不了?”
“你要能来,早回消息了。”她笑起来,眉眼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让我猜猜,这周全是中班?”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她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像解开谜题似的,“早班的话,你能来吃晚饭;晚班,能来吃午饭。中班嘛……卡在中间,最麻烦。”
虽然知道她只是陈述逻辑,可“去她家吃饭”被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让我心里那点“会不会太打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我是不是有……点太打扰你了?”我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
“不会。”她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而且,有人一起,一周能吃几顿正经饭也挺好。”
话刚出口,她话音微妙地顿住,仿佛舌尖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紧接着,她猛地拔高音调,生硬地拐了个弯:“——我是说!比起我,你该担心你自己吧?打工打得比正式社员都拼。”
“没有啦。只是假期多打几天,一周超不过30小时的。”我连忙解释,“而且我想多攒点钱。”
她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认真:“钱又不是什么问题,有需要的话找我就好了。”
“那不行。”我下意识反驳,话音刚落又觉得口气太重,赶紧补充了一句,“毕竟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是介意花她的钱,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该对她太过依赖。
她“哦”了一声,音调平直地掉了下来。然后,她重新翻开书,目光沉进书页里,再也没抬起来,仿佛那上面藏着宇宙的真理。
我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安静,连咖啡的香气都像是凝固了。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了好一会儿,她的侧脸像一幅静物画,安静得让人不敢打扰。
好吧。
我准备起身,最后轻轻问了一句:“你……会等我下班吗?”
“我看完书就走。”她的声音没有波澜,目光仍焊在书页上,连头也没抬。
——
随着换班时间临近,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客人多了些,却还没到忙得脚不沾地的高峰期。
服务完一桌客人,我回到吧台待命。吉田前辈在别的桌前忙碌,没人跟我聊天,我只好站着发呆。
——她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一旦闲下来,新芽那冷淡的反应就自动跳进脑海。我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望了望,只能看见那块凸起的墙体,什么也看不见。
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一眼,又有客人推门进来,朝着我招手。
点单、下单、传菜,忙忙碌碌间,竟一直到了交班时间。脱下工服准备回家时,已经快18点一刻了。
按照新芽同学平日晚饭的时间,她应该早就到家了。可我总有种不死心的念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角落挪了两步,绕过吧台边缘,悄悄探出头……
她还在!
昏暗的灯光下,她双手捧着书,表情淡漠,和下午那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凝固了一般。
“新芽同学,你不是说看完书就走吗?”我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她闻声抬头,嘴角那抹笑意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站起身,用手指夹住分页的位置,将书合拢,像展示物证似的转向我——相比下午时,翻过的页数厚实了不少,但依然倔强地停留在前半本。
“没看完。”她说。
“这压根没不能看得完吧?”我哭笑不得。
我这才明白,她所谓的“看完”原来就是字面意思。看着那本厚厚的书,想起下午时瞥见的那一整面细密的小字,我敢肯定,这东西要是搁在我手里,催眠效力绝对远超安眠药。而她,居然在这喧闹的咖啡厅里,硬生生“啃”下了这么一大块。
“确实。”她的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
“这回骗到你了?”
“真是的……不要捉弄我嘛。”
我想拿出点埋怨的力气,可话一出口,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软意,甜丝丝的,像咖啡里加了过量的糖。所有关于排班、关于依赖、关于那点小摩擦的纠结,在这一刻,都被“她在等我”这个事实,泡得融化开来,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