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午后,咖啡馆内,熟悉的角落。
这里的座位不算柔软,桌面也略显局促,但呆习惯了,反倒生出几分安心的舒适。所以我总爱来这儿,抱一本想读的书,今天也不例外。
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墙角,在书页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声响——邻座压低的私语、杯碟轻碰的脆响、窗外被玻璃滤得朦胧的街音。这些声音交织成稳定的白噪音,奇妙地取代了家中的绝对静默,反倒让思绪更容易沉入文字里。我很喜欢这种氛围。
何况,偶尔还会有一道活泼的身影闯入视野,让原本平静的心情,添上几分雀跃的调剂。
真是不错。
只不过这一周,这样的调剂稍微多了些——我们已经在我家见过三次了。但那又如何?过了周日就要开学,趁假期末尾多放松,再合情合理不过。
思绪渐渐沉浸在书页间,我缓缓翻过一页,也翻过悄然流逝的时间。从午后,到黄昏,直到一道悦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就是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本教科书吗?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我抬起头,阳葵同学正俯身看着我,脸上盈满轻松的笑意。她已经脱下了围裙和鸭舌帽,看来是下班了。
“《精神现象学》。”我放好书签,合起书,“但那本实在太难了,这本不是。”
“诶……竟然还有新芽同学觉得难的书?。”她眨巴着眼睛,视线落在书签上,语气里满是惊讶,“哇,你这都快读完了?”——那枚书签确实夹在了书的尾部。
“嗯,这本简单些。也亏了咖啡厅的氛围,很适合读书。”我将书塞进随身的手提包,开始整理东西,准备和她一起离开。
“对了,”拉上拉链时,我转头看她,“这本书我也跟你提过,猜猜是什么?”
她皱起眉,眼睛眨了又眨,忽然恍然大悟:“啊!是烟花大会时说的那本!”
我点点头:“没错,《存在与时间》。”
“果然猜对啦!”她兴奋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孩,但随即又带上了点埋怨,“话说你那时为啥突然提书呀?也太破坏气氛啦。”
“因为我很喜欢这本书。”我笑了笑,站起身,和她一起走出咖啡店。
……
我们并肩走着,走进附近的商场——这是最近形成的惯例。每次我来咖啡店找她,都会等她下班后一起吃晚饭,再各自回家。这家商场,是附近最方便的选择。
阳葵吵着说天太热,想吃点清凉的,我们便走进了一家寿司店。
席间,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星座上。
“新芽同学,你是什么星座呀?”
我迟疑了一下,答道:“巨蟹。”
“唔……”她停下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温柔的巨蟹?总感觉不太像。”
“我不温柔吗?”我挑眉。
“不是那个意思啦。”她连忙摆摆手,“网上说巨蟹更容易情绪化,但新芽同学你一直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意志又坚定,我还以为你是天蝎呢。”
我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某种程度上,她没说错——我上辈子正是天蝎。即便不信星座,我前世的个性也恰好契合那些关于天蝎的刻板描述,而这些底色,显然也浸染了名为薄野新芽的此生。
这孩子的直觉,偶尔锐利得令人心惊。
“怎么不说话?”她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的上升星座是天蝎。”我信口胡诌。
“诶——”她拉了个长音,一脸惊叹,“看来这个星座分析还是有点道理的嘛。”
她夹起一块寿司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赶忙咽下。
“巨蟹的话,那你不是上个月刚过生日?”
我愣了愣,才缓缓点头。“生日”这个词掠过耳畔,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无论前世的孤独,还是今生的疏离,“庆生”这件事早已从我的生命经验里褪色、风干,最后化成日历上一个无感的记号。若不是她提起,这个日子大概会静静地滑入记忆的深潭里,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有。
“具体是哪天呀?”她催促着。
“7月21日。”
“7月21……”她皱着眉,掐着手指头盘算着,“那不就是祭典前一天?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给你带蛋糕了,还有礼物。”她的语气中带着点责怪。
“不。要不是你问,我完全想不起来。”我摇摇头,声音渐低,“而且,那时候……我们还没正式和好。”
“啊……对哦。”她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些,睫毛也垂了下去。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眼底重新亮起光,嘴角也弯了起来,“——那正好!现在补上。吃完饭就去给你买生日礼物!”
所谓“生日”,除了真正出生的那一天,不过是人生路上平平无奇的日子。恰巧因为地球的公转周而复始,又恰巧因为凯撒修订了古罗马历法,将一个公转周期规定为12个月,如此循环往复,“生日”才有了纪念日的含义。
我对“生日”并无执念。而所谓“礼物”,大多也是些无用的装饰物,我也并不感兴趣。
可当阳葵说到“给你买生日礼物”时,我分明看到她眼底闪着光——那光芒里有真诚,有期待,像夏夜的星辰般明亮,让所有理性的评判都自动消音。
我无法拒绝,只好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顺带一提,”她扬起筷子,像是宣布什么要事,“我的生日是3月21日,白羊座。”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是刚过0点出生的,也有人说我该按3月20日算,是双鱼座。”
“所以你的生日到底是哪天?”我歪了歪头。
“出生证上是3月21日!”她笃定地说。
——
吃完饭,我们便汇入商场温吞的人流里闲逛。没过多久,阳葵的脚步被一家琳琅满目的玩偶店钉住了。
“快看这个!”她举起一个毛绒挂件,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一只通体鲜红的螃蟹钥匙链,举着两只憨憨的钳子,壳上画着大大的笑脸。
“这是一只煮熟的螃蟹。”我端详着那喜庆得过分的红色,得出结论。
阳葵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你关注的点也太奇怪了吧!”
“哪有。”我小声抗议,拿起旁边一只蓝色的同款,“这才像活在冷水里的螃蟹。”
“好、好。”她接过蓝色螃蟹,笑意从眼角漫出来,“那送你蓝色的?”
我皱眉看着这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可以都不要吗?它们……太可爱了,和我不搭。”
“可是我很喜欢诶,”她声音软下来,指尖摩挲着螃蟹的绒毛,“好不容易碰到星座主题的……”
她忽然抬起眼,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我说,我就想送你这个呢?”
“……那我要红色的。”我缴械投降,“至少看起来好吃。”
“是让你挂书包上,不是让你吃的!”她笑着嗔怪,将蓝色螃蟹挂回去,又伸手取下一只雪白的小绵羊。
“那这个呢?你巨蟹,我白羊,凑一对刚刚好。”她举起小羊,脸上满是“快夸我机智”的期待。
“可爱是可爱……”我捕捉到她逻辑里的漏洞,“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我们各自买了自己的星座而已。”
“啊!真的!”她恍然大悟,盯着手里的螃蟹和羊,像面对一道难题。几秒钟后,她脸上焕发出解开谜题的光彩,伸手又从架上取下两只一模一样的螃蟹和羊。
“你两只,我两只。”她将四只小玩偶捧在胸前,得意地宣布,“这样,就真正‘成对’了。”
我试图劝说她没必要为了这点浪漫概念超额消费,但她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仿佛“凑成一对”是某种不容妥协的宇宙法则。
最终,我只好提出折中方案,接过她手里的一蟹一羊:“那我们交换吧。今年我也没送你生日礼物。”
她眨了眨眼,随即,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好主意!”
——
走出商场时,夏夜的微风正好,带着几分凉爽。我们并肩走了一段,来到该分岔的路口。
“那现在交换礼物吧。”阳葵转过身,面向我,将两只小玩偶珍重地捧在手心。
“嗯。”
“生日快乐,新芽同学。”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我平静的心湖。
“谢谢。”我接过那团温暖的毛绒,也将我手中的一份递给她,“生日快乐,阳葵同学。”
“谢谢。”她接过玩偶,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发出一阵气音般的轻笑。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呀……”她边笑边问,抬起眼,眼里映着路灯细碎的光。
夜色里,她的马尾被路灯打上高光,随着笑声轻轻跳跃,像一簇活泼又温暖的火焰。
“在做傻事吧。”我回答,感觉自己的嘴角也正被那簇火焰烘烤着,不自觉地上扬。
——
到家后,我给她发信息报了平安。
“记得把那两只小可爱挂书包上。”她几乎秒回。
“不要,好麻烦……”我故意拖延。
“不许嫌烦,这是命令。”又是秒回,仿佛她一直守着手机。
我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包上——一只红色的螃蟹,和一只小白羊,早已被我随手挂在了拉链上,亲密地靠在一起看着它们,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饱足感,从心底缓缓升腾起来。
“生日”本身并无意义。它只是时间序列中一个偶然的节点,一个空洞的标记。
它的价值,全然在于其作为一种由社会共识建构的“契机”而存在。人们固然可以选择忽略它,也可以像我们此刻这样,主动地、有意识地去使用它——将那些平日里未曾言明的牵挂,通过一次具体而微的行动,转化为可见的联结。
而在这一次次具体的行动中,“生日”便被我们赋予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