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变了。
开学第一天,这个认知就像落在书页上的光斑,清晰得无法忽视。这其中,有些变化易懂,有些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摸不着轮廓。
比如,每当阳葵靠近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或是凑在我耳边说话时,我的心跳就会突然躁动起来。耳廓会先一步发烫,再顺着脸颊蔓延开,连呼吸都要顿半拍才敢继续。
这是青春期特有的悸动吧。我喜欢她,有这样的生理反应再自然不过。那种陌生的雀跃感虽比预想中强烈得多,也格外新奇,但没过几天,我便坦然接纳了这份变化。毕竟,这份悸动里裹着甜蜜,并不算坏。
难理解的是另一种变化:我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轻易试探她了。心里像竖了一道模糊的界碑,一旦生出试探的念头,就会有股沉重的不适感漫上来,压得我连指尖都不敢动。甚至面对她的主动,我的回应都变得小心翼翼——比如她递来零食时,我会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再接过来,连道谢都放轻了声音。
这太不像我了。可我找不到原因。
好在阳葵、明莉和优奈,似乎都没察觉我的异常。她们依旧和我说说笑笑,这份浑然不觉,让我得以偷偷守住心事,慢慢探究那道“界碑”的源头。
而今天,又一件违和的事撞进了心里。
课间,诗织同学拿着一张单子走到我桌前。
“给。”她把单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比从前利落了些,“你平常不怎么来音乐部活动,部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看着那张单子,像是某个活动的报名表,空格处标注着“姓名”“参演曲目”“搭档”等字样。
“这是什么?”我问我指尖轻点纸面,触感有些粗糙。
“你不知道吗?”诗织同学眼睛微微瞪大,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也是,你上周没去社团活动。”她伸出食指,点在表头的“文化祭展演报名表”上,“音乐部每年文化祭都会办展演,每个部员都会收到,自愿报名参加。”
“这么早?”我皱眉。
开学才一周多,现在刚入秋,九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夏末的暖。学校的文化祭向来在十一月,算下来还有近两个月。
“不用现在决定,报名是下周五截止,在那之前给我就好。”诗织说着,抬手拢了拢头发,动作比从前舒展了不少,“考虑到还要收集报名信息、筛选节目、协调排练时间,现在启动刚好。”她谈起音乐部的工作时,语气自然又笃定,全然没了从前的怯懦。
自上次音乐汇演结束后,我便没太留意诗织的动向。只隐约听说,她那次汇演后收获了不少认可,慢慢克服了怯场;暑期参加音乐部集训时,还被推举为干部,帮着处理社团事务。
如今看来,她不仅敢在众人面前发言,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往日的胆小内向,确实淡了很多。
“怎么一直看着我?”诗织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低头绞着衣角,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挲。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却藏了点真心的赞许,“就是觉得你进步很大,像换了个人。”
听到夸赞,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连忙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是因为新芽同学上次帮我……”话音顿了顿,她突然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很快低下去,只丢下一句“总之,你一定要报名呀”,就攥着衣角跑开了。
诗织同学离开后,我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张报名单上。
文化祭的展演……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抵触——不是理性权衡后的拒绝,而是身体本能的排斥。胃部隐隐发沉,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优奈的座位上——那里空着,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看来她从课间开始就没回来过。
一股细微的、近乎“逃过一劫”的松弛感,悄悄漫上心头。我长舒一口气,指尖用力,把报名单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了桌斗最深处,像在藏一件不愿被人发现的心事。
做完这些,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可违和感却紧跟着冒了出来。
我为什么不想参加?
又为什么会下意识确认优奈同学不在?
我说不清楚。我的感性先于理性做出了决断,却不肯告诉我理由,只把答案埋在模糊的深水里,任我怎么探寻,都抓不住一丝轮廓。
可当我瞥向桌斗,想到那张被藏好的报名单时,心底又确实掠过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
放学后,我照例和阳葵一起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叽叽喳喳地讲着周末打工的趣闻:客人点的拿铁上错成卡布奇诺,难缠的大叔嫌咖啡太烫非要重做,还有一对情侣在店里卿卿我我,连她递餐都没察觉……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
我默默地听着,视线落在她晃动的发梢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桌斗里的报名单。
文化祭展演……
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月前的画面——音乐汇演落幕后,后台昏暗的角落里,阳葵蜷在地上,脊背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发抖,头发遮住了脸,连哭都没发出声音。那个背影,碎得让人心疼。
从理性上讲,就算再登台,事情也未必会重演。可另一种感觉却愈发坚定:不参加文化祭展演,是对的。
我依旧看不清这份感觉的源头,但它像沉在水底的影子,正顺着水流缓缓上浮,轮廓越来越清晰。
“对了!”阳葵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眼角漫着笑意,“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比如班里的、社团里的,什么都可以。”
我迟疑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慢慢松开。桌斗里的报名单、诗织的嘱托、心底的抵触、还有阳葵从前的背影,全都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沉默了几秒,我轻轻弯了弯嘴角,弧度极淡,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闪躲,轻声答道:“没有。”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着。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心底那道模糊的界碑,好像也跟着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