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新芽同学好像有些……变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意,没了那些带着蛮横的小捉弄。不论是私下里,还是和明莉、优奈在一起,她都克制了许多——那些曾让我脸红心跳的小动作几乎都消失了。
现在的她,更像一个揣着心事、会悄悄害羞的普通女孩,那份内敛里,藏着另一种令人心动的柔软。
我知道,这大概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我们的“毕业之约”。每当念及此处,一股扎实的甜蜜就会漫上心头,让人心头发暖。
可有时,她的克制又太过头了。看着她过分谨慎的侧脸,看着她刻意与我保持的半步距离,一丝不安总会悄悄探出来——她会不会,不像以前那样想靠近我了?
就在这份甜蜜与焦灼的交替中,时间滑向了9月下旬。
这天中午,我的鞋柜里又躺着一张约见纸条,地点是教学楼旁的拐角。我本以为不过是另一场需要婉拒的告白,可抬眼望见那人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秋本同学?”
眼前的身影,是我向来刻意避开的人之一。
几个月前,她与新芽并肩站在舞台上演奏的画面,还有随之而来的、我藏在人群里的心碎,至今仍鲜明地刻在记忆里。虽说那场风波阴差阳错成了我和新芽关系的催化剂,可我从来不愿承认这一点。
“叫我诗织就好。”她笑着应答,去年文化祭时那份怯生生的窘迫几乎褪尽,脊背挺得笔直,说话时语气利落,看来这一年里,她的成长远比我想象的更惊人。
“那么,也请叫我阳葵同学。”我下意识端正了神色,直觉拉响了警报。眼前的诗织,或许已是个比从前更难应对的“对手”,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想和你谈谈新芽同学的事。”她点点头,随即像是怕我误会,又补充道,“啊,我知道你们每天都一起放学。不过今天她的小组值日,我们谈话的时间应该够。”
“一起放学”这几个字钻进耳朵,让我不自觉地蹙起了眉:“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问了优奈同学。”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坦白了,声音随即低了下去,“去年汇演之后的事,我也从她那里听说了一点。我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我摇摇头,不想在过往的事上纠缠,“所以,你想找我说什么?”
她抬起头,神情变得严肃:“是关于文化祭音乐部的展演,我想邀新芽同学她再度登台演出!”
“你想邀请她,应该直接和她说,而不是找我。”我语气平淡,心底却悄悄绷紧了弦。
“不是的。”她赶忙解释,语气有些急切,“上周我就把报名表给她了,本以为很快就能收到回复,结果这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这几天我也试着问过她几次,她都没回应。后天就是截止日期,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想来拜托你……”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起初的笃定渐渐消散,眼底泛起一丝无措。
看着她这副模样,直接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竟有些于心不忍。可内心深处,我又本能地不愿帮忙——汇演那天的狼狈像道未愈的伤疤,此刻被轻轻触碰,依旧隐隐作痛。更重要的是,这是新芽的意愿,我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这种事情,应该听从新芽同学自己的意愿。”我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如果她不愿意,我没理由劝说她。”
说完,我转身想走,身后的质问却猝不及防钉住了我的脚步:“难道阳葵同学不想看到新芽同学演出吗?她站在舞台上那么闪耀,如果就这样被埋没,你不觉得可惜吗?!”
这话像根针,骤然扎进我心里,我猛地僵住。缓缓回过头,只见诗织同学涨红了脸,眼眶微微泛红,神情里掺着急切的委屈,倒不像愤怒。
“我从优奈同学那里听说后,就一直在想……她拒绝演出,是不是和你有关?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你们现在的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可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她从此再也不踏上舞台,这样真的好吗?阳葵同学!”
她几乎是咬着牙叫出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
是啊……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我答不上来,只能任由沉默漫开,裹住两人。
许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诗织同学,你为什么这么想让她演出?”
“因为……我从她的演奏里听得出来。”诗织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沉浸在回忆里,“她爱音乐,享受音乐。我不知道她自己怎么看待演奏这件事,但在我眼里,沉浸在琴音里的她,真的特别耀眼。”
她缓缓垂落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而且,新芽同学对我有恩。我以前特别怯场,小提琴陪着我长大,我却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拉响。是看了她的演奏,想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我才鼓起勇气和她一起站上舞台……”
望着她眼底的真诚,我心里那堵坚硬的墙,悄然松动了一角:“你看上去,确实和去年这时候很不一样了。”
“所以,当我觉得她可能要放弃舞台时,我就想,我必须做点什么……拜托你了,阳葵同学。”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没等我回应,便攥着衣角转身跑开了。
一阵风掠过,带着午后的余温,卷落几片过早凋零的叶子。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里乱得像缠成一团的线,慢吞吞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教室门口,新芽正倚着墙等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看见我,她轻轻挥了下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去哪了?”
喉间哽了哽,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只低声道:“抱歉,久等了。”说完便快步走进教室拿起书包,跟着她一同往校门走。
——
晚餐轮到我下厨。随着来她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为了不显得自己只是在“蹭饭”,我主动和她定下了轮流做饭的规矩。
今晚做的是咖喱,是我最拿手的菜,藏着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最安心的味道。
“好吃。”新芽舀起一勺咖喱,细细嚼了两口,轻声赞叹,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柔和得不像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勺子停在嘴边,思绪却飘回了下午与诗织的对话里。
“有心事?”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走神。
我一愣,刚想惊讶于她的敏锐,就听见她补充道:“你那勺咖喱,都快凉了。”
闻言,我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笑是因为她依旧这般细致,连我微小的走神都能察觉;叹气则是因为,这意味着我不得不提前面对那个话题,我本想再酝酿一阵子的。
“新芽同学,”我放轻声音,尽量让语调柔和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我片刻,随后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音乐部给了我文化祭展演的报名表。”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不打算去。”她垂眸舀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我决定参加,自然会告诉你。但既然不打算去,那它就和路上收到的广告传单没什么区别,没必要特意提起。”
这逻辑很“新芽”,如今的我多少能理解——她向来是效率优先,无关紧要的事,从不会浪费口舌。可把社团的正式邀请等同于街头传单,还是让我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涩意,原来她对“外人”的疏离,从来没变过。
我没打算在“邀请”与“传单”的定义上纠缠,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为什么不去呢?”
听到这话,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偏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去?”
她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疑惑,我一时竟语塞。
“你看,”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碗里的咖喱,语气依旧平静,“无论我参加与否,那些对我真正重要的事都不会变。我的资产、我的成绩、还有我们每天一起放学的时光,都不会因此有何不同。既然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去?”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从“必要”的角度去考量。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属于舞台,就像诗织说的,她在台上那样闪耀,就此隐于台下,太可惜了。
“我不知道你必须参加的理由……”我斟酌着词句,“我只是觉得……你在舞台上闪光的样子,真的让人移不开眼。你就像是,天生就属于那里一样。”
“我从不属于任何舞台。”她打断了我,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我对取悦观众也没有兴趣。我只属于我自己,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餐桌上,落在我与她之间的空处,语气软了几分。
“——以及此刻,我属于这里。”
“那你上次汇演,为什么要上台?”我追问。
她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声音轻得像耳语:“因为,‘美’的最终完成,在于被感受。”
一句过度浓缩、以至于听起来答非所问的话,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见状,又补充道:“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小实验罢了。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会听出不同的东西。我当时只是好奇,你会对我的演奏作出怎样的解读。只不过最后……”
她没有说完,也无需说完,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无需再提。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下去,她也陷入了沉默,沉重的气息瞬间胀满了整个房间
尽管她没有明说,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但我已经确信,诗织同学的猜测是对的——她拒绝演出,确实与我有关。她大概是在害怕,害怕那样的一幕重演,害怕再看到我当时的狼狈与心碎。
可是,如果她因为我,就此放弃了自己热爱的东西,那我岂不成了锁住她的牢笼?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新芽同学,参加展演吧。”我抬起头,语气变得坚定,眼底藏着一丝急切,“我想看到你在舞台上演奏。我也希望,能满足你的那份‘好奇’。”
她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平静:“没有必要。这对我不是必需,对你也谈不上。”
如果一只鸟儿因为害怕坠落,就拒绝飞翔,那会怎样?
新芽同学就是那只鸟。她不仅拒绝飞翔,甚至亲手为自己关上了笼门。而她所恐惧的“坠落”,恰恰是我。
这不行。她失去了选择的自由,而这样的结果,只会让我更加无法面对自己。
“新芽同学,请参加展演吧。”我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如果你因为顾虑我,就放弃了自己本可以拥有的机会,我只会更讨厌这样的自己!更愧对我们的约定!”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咬着牙喊了出来。
新芽脸上那一贯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她紧紧地咬住了下唇,低下头,长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看见她放在桌面的双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时间考虑。明天,明天我会给你答复的……现在,我们先吃饭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胸中那口紧绷的气,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我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裹着咖喱的米饭放进嘴里——米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幸好,包裹着它的咖喱酱汁,还残留着令人安心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