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课间。
我在人群中逮到诗织同学，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径直走出了教室。我需要和她谈谈，而她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乖乖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在走廊僻静的角落停下。诗织同学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地面，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交握着，拇指反复摩挲——尚未开口，周身就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紧张。
“为什么想要让我参演？”我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探究，指尖无意识轻点墙面，等待她的答案。
“因为……舞台上的新芽同学很耀眼。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其实享受演奏的过程……”她回答得很慢，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听得出来是深思熟虑后的真心。
预料之中的回应。我收回指尖，抛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找阳葵？”
“因为……”她声音更轻了，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优奈同学那里……听说了去年汇演后的事。我想，能劝动你的，恐怕只有阳葵同学了。”
理由成立，逻辑通顺。但接下来的问题，才是我真正想确认的。
“你也报名了吧，想让我参加，是为了能再次合奏吗？”
“诶？不是的！”她猛地抬头否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在对上我的目光后，又缓缓垂下视线，小声补充道，“我是说……我确实在报名意向上写了‘小提琴钢琴二重奏’。但也准备了独奏曲目。所以……不合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站上舞台而已。”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最终没有参加，你会记恨我，或者阳葵同学吗？”
“不会。”她用力摇头，这次看向我的目光格外清晰，“你今天愿意来问我，就说明阳葵同学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至于新芽同学你……我本来就没有资格要求什么，更不会记恨。”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明天，我会给你答复。”
“好。”
“答复不一定是‘参加’。”我特意提醒。
“嗯，我知道。”
“即便参加，我也大概率会选独奏……不，应该说，我不会选择合奏。”
她只是安静点头，没再多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又掩饰过去。
上课铃恰好响起，我和她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教室。
——
放学后，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
那张报名表依旧躺在桌斗深处，过去一周，它随着课本的取放被挪动过几次，但折痕依旧新鲜——它从未被展开，也从未被我认真对待过。
现在，是时候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它抽出来，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纸面，迟疑了两秒，才随手塞进书包中两本书的夹缝间。背上书包，转身走向在门口等我的阳葵。
她靠在门框上，看见我出来，立刻扬起笑容：“收拾好啦？”
“嗯。”我应了一声，率先迈开脚步。
——
今天的晚饭轮到我做。
这是开学后，阳葵吵着和我定下的奇怪规矩。其实暑假里就有了雏形——那时我们就交替下厨，只不过没有现在这么死板。
但这规矩并不合理——无论谁做饭，另一方都要等待，整体时间效率并未提升。但阳葵同学对此格外坚持，况且她做的饭味道不算差，我就由着她了。
我今晚做了鲜虾乌冬面，配菜放了胡萝卜、香菇，汤头熬得浓郁。
“哦——！鲜虾乌冬！”阳葵盯着碗里的面，眼睛直放光，拿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口，吸溜着吞进嘴里，脸上立刻漾开毫不掩饰的陶醉，“好吃！这算是……补偿我暑假里没吃上的那碗吗？”
说实话，我并没有特意想起暑假的事，只是突然想做这道菜。但她愿意这么理解，似乎也不错。
“你就当是这样吧。”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就当’啊……”她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还带着点狡黠。
……原来你也清楚这个词背后的潜台词啊。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面，耳尖却悄悄发烫。
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就该进入正题了。我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报名表，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阳葵同学看着它，语气轻松：“所以，你做好决定了吗？”
“那取决于你今晚的表现。”我抬眼看向她，收起了方才残存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
于是她也敛去嬉闹的神态，坐直身体，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昨天，你说得对。”我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报名表的一角，“我就是因为顾虑你，才不想参加。起初我不愿承认，但被你点破之后，就再也无法回避了。我意识到，我在害怕……”
“我明白。”她轻声应道，目光柔和得像水，“昨晚回去后，我也想了很久。我觉得，这场演出或许很重要——它可以是一个机会，让我向你证明，我能守住我们的约定。”
她前倾身体，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新芽，答应诗织同学，和她合奏吧。”
“不行！”
我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尖利。双手不受控制地握紧成拳，重重砸在桌面上，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撞击着，几乎要蹦出来。
我在恐惧。而这恐惧的背后，除了害怕阳葵再次受伤，似乎还蛰伏着更深的、我一直刻意逃避的东西……
不能这样，不能被情绪牵着走。我强迫自己松开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翻涌的心跳。
“阳葵，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我的声音渐渐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些微颤抖，“我对你说过，约定最关键的是你问心无愧。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盛着温柔的光。
随后，她莞尔一笑。
“是‘除了你之外的别人’不重要。”她重复着我那晚随口补充的调侃，眼神真诚又坚定，“所以，我只想证明给你看。”
除了我之外的别人……
那句话，我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竟记得这么清楚。
“阳葵……”呼吸突然被温柔地溺住，一股酸涩涌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你说话……也越来越犯规了……”
“我也是和你学的呀。”她的声音里浸满了柔软的暖意，像春日的风，轻轻拂过心尖。
我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抚上胸前的向日葵吊坠——我早已习惯将它贴肤佩戴，甚至常常忘了它还在身上。可当我直面心底的恐惧时，那金属的轮廓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稳稳地硌在我的掌心。唯有在这样需要支撑的时刻，我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像阳葵始终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温热又坚定。
“阳葵，我……”我踟蹰着，最终还是将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化作轻声的坦白，“我一直害怕让你受伤。可在这背后，我能意识到，我真正害怕的……其实是那个‘可能会失去你’的我自己。”
没有预想中的安慰话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
温暖的、柔软的重量轻轻压在我的身上，奇异地抚平了方才翻涌的悸动。一双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指尖温柔地蹭掉我眼角滑落的泪，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熨帖得让人心安。
“可你不会失去我呀……”她在我耳边轻柔地呢喃，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乌冬香气，“而我，就是要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想要呜咽的冲动压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渐渐放松下来。
片刻后，我握住圈在我身前的手臂，轻轻将它们分开，转过身，与她面对面。
“我知道了。我会答应诗织同学。”
“真的？太好了！”她的脸上瞬间绽开阳光般的笑容。
“别高兴的太早，我有条件。”我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我只打算演奏一曲。等我那首结束后，你就直接来后门找我，明白吗？”
她眨了眨眼睛，用力点头：“明白！我一定准时到！”
“如果你没有来，或者让我等了太久——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会……”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本来想说“我会生气”，但此刻，一个更确切的词浮现在脑海。
“我会对你失望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我不知道到那时我会怎么做。可能几天不想理你，也可能……再也不理你了。”
“我明白了。”她眼里的光黯了一下，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底重新亮起勇气，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如果我做到了，可以给我一点奖励吗？”
我眨了眨眼，偏头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脸上的笑容再度漾开，带着些许羞涩，却无比清晰地说：
“我想要一个……长长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