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诗织同学特地来找我道过谢。
从她口中得知,新芽同学在周五早上就提交了报名表,并且主动提及了合奏的事。
笼中的鸟儿,终于再次振翅,回到了属于她的天空。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要说我对此没有感到一丁点儿不安,那是自欺欺人。但我知道,无论鸟儿飞得多高,总需要一个归巢。而我想要成为的,便是那个让她安心栖息的所在。
只不过——
“文化祭明明在11月,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始合练了啊!”
咖啡厅里,我对着明莉和优奈发出今天的第不知多少次抱怨。
才刚进入10月,新芽同学就对我发布了“合练通知”。于是,这两周的放学路,大多是我一个人走完。
“小阳葵,吃醋啦?”优奈问,语气听着关切,眼里却闪着洞悉一切的光。
“才没有。”我舀了一大口布丁塞进嘴里,随即往桌上一趴,脸颊贴着凉凉的桌面。
“真的?”优奈不依不饶。
我没抬头,盯着眼前还剩一半的焦糖布丁,沉默不语。
我没有吃醋。绝对没有。现在和几个月前不同,我和新芽的关系今非昔比。
新芽是……
好吧,在毕业之前,还不能完全那么说。不过即便如此,诗织同学也没什么值得我吃醋的地方。
无非是,她们一起讨论乐谱的时候,我在独自回家。
她们一起练习合奏的时候,我在独自回家。
她们结束练习,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在……算算时间,我大概正独自坐在家里,对着空气发呆……
……好吧,我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吃醋。但我绝对不会说出口——更何况,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劝她站上舞台的。
“主要是无聊啦……”我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优奈投来同情的目光,问出的问题却一针见血:“所以小阳葵才拉着我们来咖啡厅玩?”
“不是啦,我是因为……”我想找个借口,却发现思绪空空,只好老实放弃,“好吧,就是这样……”
“那阳葵亲以后天天都来找我们玩不就好啦!”明莉元气满满地提议。
“那倒也不用……”
我的钱包会先发出悲鸣。而且,即便和她们玩到再晚,离开咖啡店后,那条回家的路,依旧是我一个人走。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新芽练习的日子里,也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咖啡厅剩余的时光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久久不散。
——
次日,周五。
新芽那边的展演筹备似乎暂告一段落,难得没有安排合练了。我们终于像过去一样,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今天轮到我下厨。考虑到她一连忙了两周,我决定炖一锅排骨。
锅盖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香气猛地漫出来,迅速占领了整个房间。糖色的光泽裹着排骨的肌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香。”新芽的声音从身后靠近,带着一丝轻叹,“竟然是红烧排骨。”
“不错吧?”我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转身时差点撞到她,“上次吃过你做的后,我特地研究了菜谱哦。”
“真的?”她语气带着讶异,沉默了一小会儿,又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软得像棉花。
腰间传来一点轻轻的触感,随即又飞快消失。
我愣了愣——新芽似乎是想搂住我的腰,但她的手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便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片刻后,那只手像是无所适从一般,有些僵硬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疑惑地转头看她,她却把脸偏向一边,耳根染上一抹薄红,手也讪讪地收了回去。
好笨拙的反应,但是……好可爱!
“排骨好了,帮忙盛菜吧。”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偷偷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席间,我找了个话头:“说起来,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开始练习了?我记得6月汇演那时,没这么提前吧?”
“这回不一样,我们要自己选曲和改编。”新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这两周主要在试曲子、做初步改编,试了好几首才定下来。”
“所以……之后还会这样?”
“等到改编定型,就能各练各的了。配合练习可以等到临近展演。”她顿了一下,掐着手指默算了会儿时间,“不过,改编完成大概还要一两周吧。”
也就是说,这种每天放学后的合练,至少要持续到10月中下旬。
“会不会太辛苦了?你每天都回得很晚。”我忍不住担忧,“晚饭怎么解决的?”
最近她每晚到家后都会和我固定联络,时间总在19点之后,有时甚至超过20点。
新芽沉默了一会儿,避开了“辛苦”的问题,只淡淡道:“在学校随便吃点,面包或者三明治。回家后会额外补充营养。”
“额外补充营养”——这个说辞我懂,是指她那个颇为自得的“营养奶昔”。我能理解她现在是迫不得已,但如果能吃上正经晚饭就好了。
“你呢?”新芽同学转过话头,“这两周在做什么?”
“这个嘛……”我迟疑了,努力在脑海里打捞可以分享的事情。
我最近做的事其实挺多的:
数着放学路上经过的汽车,从第一辆数到第三十七辆;
踢开人行道上每一颗碍眼的小石子,直到脚尖发麻;
在家里,一边放着吵闹的综艺当背景音,一边重看翻旧了的漫画;
实在无事可做时,就抱着小鳄鱼刷手机,等着那个固定的联络消息。
还有一次,因为心情莫名低落,奢侈地请自己吃了一顿炸鸡,却越吃越孤单。
仔细想想,没有新芽在身边的日常,底色竟是如此乏味。那些琐碎的举动,没有一个值得说出口。组织到一半的语言,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飘在暖黄的灯光里。
新芽同学看着我,眨眨眼睛,试探着问:“这个叹气……是‘很无聊’的意思吗?”
“是啊……”我放下筷子,任由自己趴到桌上,“无聊透了。还不如去看你们练习。”
“那恐怕有点难,选曲和试奏的时候人很多。”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之后改编阶段,主要就我和诗织同学,你要想来也可以。只是音乐教室里,时不时还会有别人。”
“音乐教室啊……”
那里并不是能让人舒舒服服待上几个小时的地方。远不如新芽的家里温暖,甚至不如我自己的小窝自在。
吃完饭,新芽同学看出我兴致不高,就提议给我弹弹她们最终选定的曲目。
“当然,是原曲,不是我们改编后的版本。”
她说着,在钢琴前坐下。指尖落下,熟悉的旋律便流泻而出——是最近一部热门的动漫主题曲。
“是《打上花火》啊。”虽然我没看过那部电影,但这首歌早就听过无数遍。
“没错。”新芽点点头,“不过现在只是钢琴,加上小提琴后感觉会很不一样。”
“这样……”我应着,一道灵光突然照亮脑海,“——等等!钢琴!
新芽同学茫然地转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你家里不是也有钢琴吗?”我兴奋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想要赶快分享我的重大发现,“为什么不邀请诗织同学来家里练习呢!”
“诶?”新芽完全怔住了,她看着我,眼里满是讶异,半晌才轻声反问,“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越说越激动,“你可以早点回家,还能吃上正经晚饭!而且……”
话到了嘴边,脸颊却猛地烧了起来。我没想到,这几个字要亲口说出来,竟会如此令人羞赧,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而且……我、我也能……陪着你。”
“我……完全没想到。”新芽怔怔地看着我,满眼都是难以置信,“阳葵,你……”
她长呼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语气变得担忧起来:“可是,真的邀请诗织同学过来……你没问题吗?”
新芽在担心我。而她的问题,恰恰切中了要害。
真的邀请诗织同学过来,亲眼看到她们在属于“我们”的空间里互动、讨论乐谱、默契合奏,我会如何反应?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心底泛起莫名的酸涩?我也不知道。
但是——
我的目光掠过新芽,手却下意识地抚上胸前的吊坠——那颗小小的嫩芽,和新芽的名字相呼应。我始终佩戴着它,就像她佩戴着那朵向日葵一样。它见证过我最剧烈的崩溃,沾染过我最深的泪痕,那么,它也理应见证我如何跨越那些阴影,变得更勇敢。
它,本就是为此刻而存在的。
“我没问题。”
我一字一顿地说,双手在桌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但此刻攥紧我双手的,并非恐惧,而是破土而出的决心。
“因为,我要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温暖的身影便已来到面前,用力地将我拥入怀中。
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紧密地交融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她将脸埋在我的肩颈,呼吸轻柔地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排骨香气,带出一句低沉而真挚的呢喃:
“……谢谢。”
她的怀抱温柔而坚定,像在守护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渐渐重合,敲出相同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