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的光景,与往日截然不同。
我、阳葵,还有诗织,三人并肩站在我家门前。空气中悬浮着一种陌生的微妙,诗织同学脸上写着几分困惑,阳葵嘴角的笑意则带着刻意修饰的拘谨。
直到此刻,我才猛然惊觉自己或许犯了个错——发出邀约时,我满心只考量了阳葵的心意,还有在家练习的便利,却独独漏算了这两人之间的过往,以及被这份过往悄然置于中心、手足无措的自己。
“新芽同学,”诗织同学的视线在我和阳葵之间轻轻游移,“今天也邀请了阳葵同学一起吗?”
这问题来得理所当然,毕竟我从未告诉她,会有第三人在场。原因其实简单到无需多想:因为“阳葵每天都会来”这件事,早已被我归为“日常”,习惯到忘了需要特意说明。
可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我却莫名卡壳。此刻,我还不想让诗织同学触碰到我和阳葵之间那过于亲密的边界,只好含糊其辞:
“嗯……毕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且阳葵同学对合练也挺感兴趣,就一起邀请了。”
阳葵在一旁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指尖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我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总算跟着松了一分。
诗织同学眨了眨眼,坦然接受了这个解释,轻声笑道:“不过可能会有点无聊。”随即转向阳葵,认真颔首:“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阳葵回礼,礼貌得有些过分正式。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我率先推开门,像要挥散那股微妙的气氛,侧身招呼她们入内。
“打扰了。”两道声音叠在一起,脚步声先后踏入玄关。
让诗织同学在沙发随意落座后,我习惯性地走向冰箱,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讨论改编的事要紧吧?倒水交给我就好。”阳葵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刻意的开朗。
我正想说“讨论不急”,她却已不由分说地将我轻轻推往客厅,同时转头扬声问:“诗织同学,麦茶还是苏打水?”
“苏打水,谢谢。”
“你呢?”她又看向我。
“麦茶。”
“平时不都是苏打水嘛?”她挑眉追问。
“今天……就麦茶。”某种直觉在心底低语,我顺从了这份莫名的考量。
转过身,诗织同学已在沙发上坐好。为了方便讨论,我索性来到她面前的方桌旁,盘腿坐在地毯上。正要伸手去拿书包里的乐谱,诗织却先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让阳葵同学一个人忙,是不是不太好,”她压低了声音,“我要不要去帮忙?”
“没事。”我也轻声回应,指尖无意识绞着书包带,“阳葵同学她……经常来,比较熟。毕竟我们放学顺路。”
“这样啊。”她点点头,直起身也开始翻找乐谱。
“在聊什么悄悄话?”
阳葵同学端着托盘走近,三杯饮料稳稳当当。她在我左侧的地毯上自然地跪坐下来,将托盘轻放在矮桌上——麦茶推到我面前,苏打水递向诗织,最后一杯麦茶留在她自己手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本就是这场讨论的参与者。
此时,诗织同学也拿着乐谱从沙发滑坐到地毯上,恰好落在我右侧。
“在说你和新芽同学关系很好。”诗织同学笑着接话,顺手将乐谱在桌上铺开。
我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左挪了两寸,肩膀几乎碰到阳葵的胳膊,像是在无声地确认“边界”。
“是呀,”阳葵分着水杯,语气自然得恰到好处,“因为我经常来新芽同学家玩,毕竟我们顺路。”
再次听到“顺路”这个熟悉的托辞,我脊背微微一僵,连忙拿起乐谱转移话题:“先、先看改编吧。”
“……哦,好。”诗织同学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回谱面。
讨论从确认已知部分开始,很快进入核心。
“……关于24到32小节这里,我们可以先按传统方式,但我觉得只靠小提琴可能会太干。我之后想尝试用钢琴担主旋,小提琴辅奏填充细节。”我指着谱面的乐句,轻声说道。
诗织同学专注地点头。我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左侧——阳葵竟也微微前倾身子,眼神落在谱面上,听得一脸认真。不知被什么驱使,我鬼使神差地将谱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一般这种人声原曲,小提琴通常代替人声奏主旋律。”我用笔划出乐句范围,耐心解释,“但这里要表现烟花绽放的场景。小提琴一次只能拉一个主音,会显得单薄,没有那种群星四溅的冲击感。钢琴主旋能更饱满,小提琴补细节会更有层次。”
“原来是这样……”阳葵听得入神,等我停下,才蓦地抬眼看向我,带了点无奈的轻笑,“你不用特地跟我解释的呀,我听不懂也没关系。”
诗织同学在一旁弯起嘴角,眼神了然:“我懂我懂,这种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想跟身边人分享嘛。”她的目光在我和阳葵之间轻盈一扫,随即提议:“不如直接试奏看看?对比下效果。”
“好。”我赶紧拿起乐谱,走向钢琴,避开那抹让我耳尖发烫的目光。
两个版本都试奏了一遍:小提琴独奏清丽却欠缺力量,没有烟花绽放的辉煌;钢琴主奏饱满却少了小提琴的华美。诗织又提议让小提琴奏主旋律,辅以钢琴快速琶音填充……我们反复试了几轮,才总算停下歇息。
“休息一下吧?”阳葵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端来一盘切块的苹果,不知何时切好的,果肉还带着冰箱的凉意。
我注意到诗织同学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含蓄地飘向我。于是便先拿起一块,轻声说了句“谢谢”。诗织这才跟着道谢,伸手取了一块。
看着她咬下苹果,我才将自己的那块放入口中——冰凉爽脆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汁液瞬间驱散了讨论带来的微燥,像一阵清风拂过心口。
“好吃。”我由衷赞叹,“我怎么不记得冰箱里还有苹果?”
“不是上周我们一起买的吗?”阳葵自然而然地答道,“就放在最底层的保鲜盒里……”
“啊……”她突然轻叹一声,话音顿住,目光在我和诗织之间飞快掠过,显然也意识到这段对话里藏着多少不言而喻的“日常”。我下意识看向诗织——她正专心致志地咬着苹果,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
“味道还可以吗?”我主动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
“嗯?”她抬起眼,随即点头笑了笑,“很甜,很好吃。”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一小片沉默,微妙地落在我们三人之间。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18点多了,便向阳葵使了个眼色,起身走向厨房区域。她立刻会意,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问:“要做晚饭?”
我点点头,偷瞄了一眼客厅——诗织正拿起第二块苹果,安静地刷着手机。
“可以留她一起吃吗?”我的视线落回阳葵脸上,带着一丝试探
。“诗织同学不介意的话,我没问题呀。”她温和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不过你们不多练会儿吗?晚饭我来做吧,你们能多练半小时。”
今天本该轮到我。但她说得对,早点推进进度,才能更快地回归只属于我们“两人世界”。我没有推辞,点头道:“我问问她,要是愿意留下,就麻烦你了。”
我略微探头向客厅询问,诗织爽快地答应了。
“那就做咖喱吧!”阳葵的声音里瞬间跃跃欲试,眼底亮了起来。
“谢谢。”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下次补给你。”
正当我要坐回钢琴前时,阳葵又叫住我:“新芽同学,胡萝卜和洋葱好像用完了。”
“我去买。”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我抓起玄关的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10月份的晚风带着些许寒意掠过脸颊,卷走了从屋内带出来的、略显燥热的余温。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再长长吁出——精神松弛下来的刹那,一股迟来的疲惫感沉甸甸涌来,刚刚屋内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共处,竟比在学校里完整合练一次还要费神。
我一边抓紧这难得的独处机会放空,一边往便利店走。可走着走着,一个念头突然跳入脑海:此刻屋内只剩阳葵和诗织两个人了。
心头莫名一紧,一丝后悔悄然滋生:或许应该让阳葵出来采购?至少我不必揣着“她们会不会起龃龉”的不安,在家里等得心慌。可我已走在半路上,折返会显得怪异,让阳葵独自出来买菜,在诗织看来恐怕更不自然。
没有回头路,我只好加快脚步。好在便利店离得不远,不过五分钟路程。我本想拿起胡萝卜和洋葱就走,却在甜品区瞥见了摆放整齐的布丁——不记得冰箱里的布丁还有没有库存,便挑了几种不同的口味,一并放进了购物袋。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阵轻快的笑声先涌了出来,撞在我心上。
“啊,欢迎回来!”阳葵的声音开朗明亮,没有了下午刚进门时的刻意拘谨,满是真实的愉悦。
我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可内心深处,又莫名翻涌起一丝小小的失落,像被忽略的尘埃,轻轻落在心底。
“在聊什么?”我将袋子递出去,故作随意地问。
“在聊烟花从侧面看,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阳葵接过袋子,看到里面的布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哇,还有布丁!”她将布丁放进冰箱,拎着食材走去厨房。
“那是什么意思?”阳葵去了厨房,我只好将问题抛给另一个人。
诗织反而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没看《烟花》那部电影吗?”她指的是我们演奏那首歌的出处。
我摇摇头——我确实没看过,选这首曲子时,只觉得旋律贴合“绽放”的意象。
“是电影里的一个梗啦。”她简单解释,随即抛回一个问题,“不过,新芽同学为什么会选《打上花火》呢?”
我眨了眨眼,思考的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那个系着我的围裙、正低头切菜的背影,发丝垂在肩头,动作轻快。
“因为……首歌里有夏天和烟花大会的感觉,很鲜活。”我轻声答道。
厨房里的背影,切菜的节奏似乎顿了半拍,随即又流畅地继续下去,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声音,温柔地落在空气里。
关于24至32小节的改编方案,我们最终确定了一个主选方案和一个备选方案。又简单探讨了后续乐句的编排思路,厨房飘来的咖喱香气便已愈发浓郁,将整个屋子填满。
诗织同学尝了一口咖喱,发出满足的轻叹:“阳葵同学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我还以为会叫外卖呢。”她语气轻快,随即转向我,带了点调侃的笑意,“让客人做饭,新芽同学,真有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阳葵已笑着替我解围:“没关系啦,我们平时也经常这样!而且食材可是新芽同学特意去买的,还带了布丁呢。”
“这样啊……”诗织又送了一口咖喱入口,声音轻得像自语,“你们的关系,真好得让人羡慕。”
晚饭后,诗织执意帮忙洗净了碗碟,才礼貌地告辞离开。随着房门“咔嗒”一声合拢,我也彻底卸力,瘫进了沙发里。
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阳葵在我旁边坐下,将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熨帖得让人安心。
“累坏了吧?”她侧过脸看我,眼里的笑意柔柔地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比起我……你还好吗?今天一直忙着照顾我们,中间还和诗织同学单独待了会儿,没觉得尴尬吗?”
“我没问题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盈,“诗织同学其实很温柔,我们聊得挺开心的。”
我望着她明媚的笑脸,胸口被一股温热的潮汐缓缓淹没,疲惫与局促都渐渐消散。
“我……可以抱抱你吗?”我犹豫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后的依赖,“感觉……好像需要充充电。”
她愣了一下,随即嗔笑道:“还说不累。”说着便放松身体,轻轻枕在了我的腿上。。
我握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她温暖的重量如此真实地压在我腿上,奇迹般地填满了我心中所有隐秘的、皱缩的角落。
“新芽……”她轻声唤我。
“嗯。”
“我突然觉得,”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诗织同学是个很好的人。之前我总因为汇演的事介意她,现在想想,是我太小心眼了。”
“没有的事。”我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你只是太在意我了。”
温暖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带来细碎的声响。
“阳葵,”我轻声开口,想说些什么,关于下午在门口那句“朋友”的托辞,关于我心底未说破的心意,“关于诗织在门口问的那个问题……我其实……”
“我觉得‘朋友’’就很好呀。”她轻轻打断我,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毕竟……有些心意,不需要告诉别人。只要有你和我知道,就足够了。”
“嗯。”
我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久久不愿松开,仿佛要将今晚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无声的疲惫与最终获得的安宁,都融进这个无需解释的拥抱里。过了许久,许久,才肯放她踏上归家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