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頁的我們》·序
林曉夏第一次發現那本筆記本，是在2025年12月28日下午四點十七分。
這個時間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圖書館牆上那面老舊的圓鐘正好卡在這個位置分針微微顫動，卻再也走不下去。就像她的人生，在母親離開後便停滯在某個永遠無法跨越的時刻。
她正在整理母親的遺物。確切地說，是整理母親留在圖書館地下儲藏室裡的「未竟之事」。三個月前，癌症帶走了那個總是穿著米色針織衫、身上帶著舊書與咖啡混合氣味的女人。三個月來，曉夏每天放學後都會來到這間她從小長大的圖書館，一點一點處理母親留下的痕跡。
儲藏室充滿塵埃與寂靜。紙箱堆至天花板，每一箱都貼著母親工整的字跡：「1998-2002期刊合訂本」、「地方文史資料（未歸類）」、「裝訂待修復」。曉夏打開其中一個標註「特殊收藏（暫存）」的箱子時，黃昏的光線正從高處那扇狹窄的氣窗斜斜切入，在飛揚的塵埃中劃出一道朦朧的光路。
筆記本就躺在箱底。
它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深藍色布面封面，沒有書名，沒有作者，邊角因歲月磨損而泛白。大小約A5，厚度不足兩公分，拿在手中輕得出奇。曉夏本能地翻開它。
空白。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是毫無瑕疵的空白。不是新筆記本那種尚未被書寫的空白，而是某種更徹底的、彷彿從未被時間觸碰過的空白。她用手指撫過紙頁，觸感異常光滑，幾乎不像紙張，更像是某種經過打磨的礦物表面。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第一行字。
不是用墨水書寫的，而是如同水印般從紙張深處緩緩浮現，在斜陽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澤：
「寫下你的願望。它將在24小時內實現。代價是：抹去2025年的一段記憶。」
曉夏猛地合上筆記本，心跳如擂鼓。她環顧四周儲藏室依舊昏暗，塵埃依舊在光線中緩慢旋轉，老舊暖氣管傳來規律的嗡鳴。一切如常。
「幻覺。」她喃喃自語，將筆記本放回箱中，「只是太累了。」
但當她轉身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箱底似乎還有東西。她再次彎腰，發現筆記本下方壓著一張泛黃的卡片，上面是母親熟悉的字跡：
「給曉夏：
如果你找到這本筆記，代表你已經準備好面對『選擇』。
記住最珍貴的願望，永遠不是那些能夠寫在紙上的。
愛你的，媽媽」
卡片上的日期是2025年3月15日，母親確診後的第二週。曉夏握著卡片，指尖顫抖。母親知道這本筆記？她所謂的「選擇」是什麼？
好奇心戰勝了理性。曉夏再次拿起筆記本，翻開封面。這次，那行字依然在那裡，而且下方多了幾行更小的字：
「規則：
1. 願望必須具體且可實現於現實世界
2. 代價將自動選取與願望相關的2025年記憶
3. 記憶一旦抹去，無法恢復
4. 筆記本將在2025年12月31日午夜失效」
曉夏盯著那些字，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念是如此強烈，幾乎讓她窒息：
讓媽媽回來。
這個願望在她心中咆哮了三個月。三個月來，她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秒，都會忘記母親已不在的事實，然後在下一秒被現實狠狠擊碎。如果這本筆記本真的能實現願望~
她衝出儲藏室，跑到一樓的借閱櫃檯母親曾經工作了十五年的位置。從抽屜裡翻出一支母親常用的原子筆，藍色墨水已經乾涸大半。她顫抖著手，在筆記本第一頁寫下：
「我希望媽媽活著，回到我身邊。」
字跡潦草，幾乎劃破紙張。寫完最後一劃的瞬間，筆記本微微發熱，那些字跡開始滲入紙纖維，如同被吸收般消失不見。接著，空白的頁面上浮現新的文字：
「願望已接收。代價：抹去2025年7月22日的記憶。確認？」
曉夏愣住了。7月22日那是母親去世前兩週，她們最後一次激烈爭吵的日子。那天，她因為母親堅持要她參加暑期輔導班而大發雷霆，說出了至今想來仍心如刀割的話：
「妳永遠只會安排我的人生！如果妳真的關心我，就不會整天待在這個該死的圖書館，連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
母親當時的表情是震驚、受傷，然後是深深的疲憊——至今仍清晰烙印在曉夏腦海。那天晚上，母親的病情急轉直下，三天後被送進醫院，再也沒有回家。
如果抹去這段記憶，她就不必承受這三個月來日夜折磨她的罪惡感。但同時，她也會忘記自己曾如何傷害過母親，忘記那場爭吵後母親悄悄放在她房門外的熱牛奶和字條：
「對不起，曉夏。媽媽只是害怕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你走更遠的路。」
那張字條她一直夾在日記本裡。
曉夏的手指懸在紙頁上方。她可以選擇「否」。但「讓媽媽回來」的渴望是如此強烈。
她閉上眼睛，輕聲說：「確認。」
筆記本瞬間變得滾燙，接著一道銀白的光芒從書頁中迸發，籠罩了整個視野。曉夏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彷彿整個人被捲入某種漩渦。腦海中，7月22日的記憶畫面開始模糊，而爭吵的聲音逐漸遠去，母親臉上的表情變得模糊不清，最後只剩下一些毫無意義的色彩碎片。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曉夏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借閱櫃檯上。窗外天色已暗，圖書館的自動照明系統剛剛啟動，發出輕微的嗡鳴，她抬頭看向牆上的鐘四點十九分，只過了兩分鐘？
「曉夏？妳怎麼睡在這裡？」
那個聲音。
那個溫柔的、帶著些許沙啞的、她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曉夏猛地轉身。
母親就站在櫃檯另一端，穿著那件米色針織衫，手裡拿著一疊待歸架的書，眉頭微蹙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熟悉的擔憂。
「媽……？」曉夏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怎麼了？做惡夢了嗎？」母親走過來，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點燙。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就說妳不該天天放學後都來幫忙~」
曉夏撲進母親懷裡，緊緊抱住她，是真實的體溫，真實的氣息，真實的心跳。淚水無法控制地湧出，浸濕了母親的肩頭。
「哎呀，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黏人。」母親輕笑著拍她的背，但曉夏聽出她聲音裡的笑意，「好了好了，快放手，我還得把這些書上架呢。」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曉夏像是影子一樣跟著母親。她看著母親整理書架、幫學生查詢資料、修理脫頁的舊書——所有那些她曾經習以為常、在失去後才明白何其珍貴的日常，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幾乎一模一樣。
傍晚六點，圖書館即將閉館，最後幾名學生離開後，母親開始做閉館檢查，曉夏假裝整理櫃檯，實際上目光一直追隨著母親的身影。
「媽，」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妳還記得今年七月，我們吵過架嗎？」
母親正在關閉電腦，聞言回頭，露出困惑的表情：「吵架？七月？沒有啊，七月妳不是去參加那個暑期科學營了嗎？我們還通過幾次電話，妳說實驗很順利。」
曉夏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向母親，小心翼翼地繼續試探：「那……妳生病的事呢？妳的身體~」
「哦，那個啊，」母親輕描淡寫地揮揮手，「年初的小問題，早就好了。醫生說定期追蹤就行，不用擔心。」她走到曉夏面前，認真地看著她，「倒是妳，曉夏，妳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臉色一直不太好。」
「我沒事。」曉夏勉強擠出笑容，「只是……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那天晚上，她們一起走路回家，另一個曉夏以為再也不會有的日常。一路上，母親聊著圖書館的趣事：有個高一男生每天來借奇幻小說，已經把整排書架看完了；幾個高三生躲在角落偷偷傳紙條，被她「不小心」打斷；新來的工讀生把哲學區的書全歸到宗教區，花了整個下午才改正……
每一個字都讓曉夏既幸福又恐懼。幸福是因為母親真的回來了，恐懼是因為她知道這一切建立在某種「交易」之上。而那個被抹去的記憶7月22日，如今在她的腦海中只剩一片空白，她試圖回想那天發生什麼事，但就像試圖回憶嬰兒時期的經歷一樣，只有模糊的感覺，沒有具體的畫面。
回家後，曉夏立刻翻出那本日記，夾在三月的那一頁，那張母親留下的字條還在：
「對不起，曉夏。媽媽只是害怕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你走更遠的路。」
但現在，這張字條失去了原本的上下文。在母親「從未生病」、「從未爭吵」的新現實裡，這句話顯得突兀而費解。曉夏盯著字條，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段被抹去的記憶，不僅僅是關於爭吵。
它還包含爭吵前後的一切，母親當時日益虛弱卻強撐的模樣，她自己內心積壓已久的恐懼與焦慮，以及那場衝突背後未說出口的愛與不捨。失去這段記憶，等於失去了理解這張字條真正意義的鑰匙，失去了理解母親最後心境的機會，也失去了面對自己過失並從中成長的可能。
她得到了母親，卻失去了與母親之間那段最真實、最痛苦的連結。
夜深人靜，曉夏躺在牀上，聽著隔壁房間母親規律的呼吸聲，淚水無聲滑落。她終於明白母親在卡片上寫的「選擇」是什麼意思，每一個願望都需要付出代價，而代價永遠是你最不願失去、卻又與願望緊密相連的東西。
也就在這時，她聽到書包裡傳來輕微的震動聲。
她起身查看，發現是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在黑暗中，它的封面正泛著極淡的銀光。她打開它，發現原本空白的第二頁上，出現了新的文字：
「陳昊的願望：『我希望贏回2025年全國高中籃球大賽的冠軍。』
代價：抹去2025年6月至8月的記憶片段。
願望已實現。」
陳昊？籃球隊隊長？曉夏的心跳加速。她認識陳昊，或者說，全校沒有人不認識他。去年他帶領校隊打進全國大賽，卻在最後關鍵時刻失誤，導致球隊以一分之差落敗。那之後，他從風雲人物變成某種悲劇英雄，整整一個學期都籠罩在陰影中。
但現在，筆記本告訴她，陳昊使用了筆記本，許下了願望。
而且他的願望實現了。
曉夏衝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手指顫抖地在搜尋欄輸入「2025全國高中籃球大賽 冠軍」。搜尋結果跳出來的那一刻，她倒抽一口氣：
「黑馬逆襲！明誠高中籃球隊勇奪全國冠軍！」
「陳昊終場前三分絕殺，一雪前恥！」
「從失敗到輝煌：一個隊長的重生之路」
報導日期是2025年8月20日，照片上，陳昊被隊友高高拋起，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評論區充滿讚美與祝賀，完全沒有提到任何「失誤」、「失敗」或「遺憾」。
現實被改寫了。
不只她的現實，還有陳昊的現實，而且從筆記本顯示的文字來看，陳昊也付出了代價是2025年6月至8月的某段記憶。這段記憶裡有什麼？曉夏突然想起，今年夏天，她好幾次在圖書館看到陳昊和藝術社的沈可萱一起溫書。兩人之間的氛圍明顯不只是普通朋友。但現在，這些記憶還存在嗎？在陳昊的新現實裡，沈可萱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曉夏關掉電腦，在黑暗中靜坐良久。窗外的城市燈火點點閃爍，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又漸漸遠去，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朝著2025年的終點穩步前進。
她走到窗前，看著街道對面公寓樓裡零星亮著的燈光。每一扇窗後都是一個人生，每一個人生裡都藏著未實現的願望與寧願忘記的記憶，而現在，有一本筆記本可以同時達成這兩件事：以記憶交換願望。
她想起母親卡片上的最後一句話：「最珍貴的願望，永遠不是那些能夠寫在紙上的。」
樓下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音。曉夏低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車經過是陳昊，他停在街角的便利商店前，摘下安全帽。即使從四樓看去，曉夏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他贏回了冠軍，洗刷了恥辱，重新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但他失去的記憶是什麼？當他看著自己的冠軍獎盃時，會不會在某些瞬間感到空洞？會不會在夜深人靜時，覺得自己的人生缺少了某塊重要的拼圖？
曉夏回到書桌前，再次打開筆記本，在陳昊的記錄下方，空白的紙頁正在等待新的願望與代價。她撫摸著光滑的紙面，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本筆記本就像一面鏡子。
它映照出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同時也映照出他們最想逃避的痛苦。而當願望實現，痛苦被抹去，留下的是否真的是更美好的人生？還是只是一個更單薄、更不真實的版本？
牆上的時鐘指向午夜十二點。距離2025年結束，還有整整三天。
三天之內，這本筆記本還會被使用多少次？還會有多少記憶被交換？當2026年的第一道曙光來臨時，他們這些人、這些用過去交換未來的人會成為什麼樣子？
曉夏合上筆記本，將它緊緊抱在胸前。深藍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如同深海，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無盡的暗流與未知。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在2025年的最後一頁被翻過之前，她必須做出選擇，關於如何使用這本筆記本，關於如何面對那些即將找上門的願望，關於如何在記憶與願望之間，找到那個脆弱的平衡點。
窗外，城市漸漸沉睡。
而在這座城市的無數個角落，有無數個尚未說出口的願望，正在黑暗中悄悄滋生。
等待被書寫。
等待被實現。
等待被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