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逆轉的代價
12月29日,上午7:23
陳昊在晨光中醒來,第一個動作是伸手觸碰床頭櫃上的冠軍獎盃。
冰涼的金屬觸感確認了現實它真的在那裡。全國高中籃球大賽冠軍獎盃,底座上刻著他的名字和「最有價值球員」。三個月前,他在終場前2.1秒投進那記三分絕殺,帶領明誠高中拿下校史第一座全國冠軍。這段記憶鮮明得如同昨天才發生:全場沸騰的歡呼、隊友將他拋向空中的失重感、教練含淚的擁抱、體育版頭條照片上他仰天長嘯的身影。
完美。
太完美了。
陳昊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最近他常常在醒來的瞬間感到一種奇怪的空白感,彷彿大腦需要幾秒鐘才能「加載」完畢。醫生說是壓力太大,建議他多休息。畢竟身為冠軍球隊隊長,他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大學球探的關注、媒體的採訪邀約、學妹們的情書塞滿置物櫃。
但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手機震動,是隊友群組的訊息:「昊哥,今天放學後練球?備戰元旦友誼賽!」
陳昊回覆了一個OK手勢,起身走向浴室。鏡子裡的少年身材挺拔,肌肉線條分明,眼神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迷惘。他打開水龍頭,讓冷水沖刷臉龐,試圖清醒。
這時,他瞥見洗手台角落裡的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黏土人偶,做工粗糙,勉強能看出是個打籃球的造型。人偶底座刻著歪斜的字:「給我的MVP,2025.7.15」。
陳昊拿起人偶,皺起眉頭。誰送的?他完全沒有印象。七月十五日那正是他們在全國大賽八強賽獲勝的日子。但這個人偶……這種手工藝品,不像是狂熱粉絲會送的那種精緻禮物,更像是某個親近的人用心製作的。
他努力回想,腦中卻只有一片模糊。七月十五日那天的記憶像是隔著毛玻璃,他知道球隊贏了,知道自己表現出色,但具體的細節、賽後的情景、和誰在一起……全是空白。
「昊,早餐好了!」母親在樓下呼喚。
陳昊將人偶放回原位,帶著疑惑下樓。餐桌上擺著他最愛的火腿蛋三明治,母親正在看早間新聞。
「媽,」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假裝隨意地問,「妳記得今年七月,有人送我一個手工的黏土人偶嗎?」
母親從報紙後抬頭,思考了幾秒:「人偶?沒印象啊。怎麼了?」
「沒什麼。」陳昊低頭繼續吃,但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
這不是第一次了,上週他在衣櫃深處發現一件陌生的女生外套淺藍色牛仔外套,袖口繡著小小的星空圖案。他確定那不是前女友的(他的前女友是去年的事了),也不屬於任何親戚,當他問起時,全家人都說沒見過。
還有手機相簿裡那些意義不明的照片:一張夕陽下的河堤,長椅上放著兩杯飲料,其中一杯是他最愛的薄荷巧克力冰沙;一張美術教室的角落,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籃球員素描;一張他的手特寫,手指上畫著小小的笑臉。
這些照片都沒有人物,只有場景和物品,像是某種刻意留下的線索,又像是記憶被刪除後殘留的碎片。
「我吃飽了。」陳昊抓起書包,「今天可能會晚點回來,球隊要練球。」
「別太累啊,冠軍。」母親笑著說,眼中滿是驕傲。
冠軍。這個詞曾經是他的夢想,現在是他的標籤。但為什麼,當人們這樣稱呼他時,他總覺得心裡某處隱隱作痛?
上午8:40,明誠高中
沈可萱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陳昊騎車進入校門。
他依然引人注目不只是因為冠軍光環,更是因為他身上那種自然而然的領袖氣質。幾個學妹興奮地指著他竊竊私語,籃球隊的隊友上前擊掌打招呼,連路過的老師都對他點頭微笑。
完美無缺的陳昊。
沈可萱握緊手中的素描本,指節微微發白。她看著陳昊鎖好腳踏車,與隊友說笑著走進教學樓,整個過程沒有朝她所在的方向瞥過一眼。
理所當然。
因為在現在的現實裡,陳昊根本不認識她。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忘記」了他們認識這件事。
「可萱,還在看你的『夢中情人』啊?」好友林曉雯湊過來,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唉,別想了啦,陳昊現在可是全校偶像,聽說連外校的女生都來打聽他。我們這種普通人是沒機會的。」
「我沒在想他。」沈可萱輕聲說,轉身走向美術教室,「只是……覺得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廢話,拿了冠軍當然不一樣啊。」曉雯跟上她的腳步,「不過說真的,你不覺得奇怪嗎?陳昊今年夏天的態度轉變太大了。全國大賽前,他明明壓力大到每天在體育館練到深夜,還常常一個人坐在階梯上發呆。但比賽結束後,他整個人都輕鬆了,好像那些壓力從來不存在過。」
沈可萱停下腳步:「妳記得他壓力大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嗎?」
「嗯……不就是練球嗎?哦對了,」曉雯回想,「我記得有好幾次放學後,看到他在圖書館。當時還覺得奇怪,籃球隊隊長去圖書館幹嘛?又不是要考全校第一。」
「圖書館……」沈可萱喃喃重複。
「怎麼了?」
「沒什麼。」她搖搖頭,推開美術教室的門。
教室裡空無一人,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畫架上,空氣中飄散著顏料和松節油的味道。沈可萱走到最角落的座位,那是她的固定位置,也是陳昊曾經坐過的位置。
今年六月到八月,幾乎每個週末下午,陳昊都會出現在這裡。不是來畫畫,而是來「躲避」。全國大賽的壓力、教練的期待、隊友的依賴,像一層層厚重的繭將他包裹。只有在美術教室這個安靜的角落,坐在沈可萱旁邊看她畫畫,他才能暫時喘口氣。
「我不懂藝術,」他曾經說,「但看妳畫畫很療癒。就像……就像所有的混亂在妳筆下都會變得有秩序。」
沈可萱當時正在畫一幅星空。她沒有回答,只是將另一支畫筆遞給他:「要試試嗎?」
「我?不行不行,我連直線都畫不好。」
「沒有人一開始就畫得好。」她握著他的手,引導他在畫紙角落畫下第一筆,「就像沒有人一開始就能投進絕殺球。」
那是陳昊第一次畫畫,畫一顆歪歪扭扭的籃球,旁邊寫著「壓力好大」。幼稚得像小學生的塗鴉,但他看著那幅畫,突然笑了。
「好像……真的有用。」
從那天起,美術教室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沈可萱畫畫,陳昊有時在旁邊寫作業,有時只是發呆,有時會說一些他從未對別人說過的話:對失敗的恐懼、對未來的迷茫、對父親期望的壓力(父親曾是職業球員,因傷退役後將所有夢想寄託在兒子身上)。
而沈可萱總是靜靜聽著,偶爾回應幾句,更多時候只是用畫筆將那些情緒轉化成色彩與線條。她為他畫了一幅素描,不是球場上意氣風發的模樣,而是他坐在窗邊發呆時,側臉映著夕陽的輪廓。那幅畫她從未完成,因為陳昊說:「等我拿到冠軍,妳再畫完它,好不好?畫我開心的樣子。」
她答應了。
但現在,冠軍拿到了,陳昊卻忘記了這個約定。
忘記了美術教室,忘記了那些午後的對話,忘記了她。
沈可萱打開素描本,翻到那幅未完成的畫。陳昊的側臉已經勾勒出七八分,但眼神的部分她始終留白,因為她還沒找到那個「開心的樣子」該是什麼眼神。
如今她知道了,冠軍領獎台上的陳昊,眼神燦爛如星,卻也空洞如夜空。
她拿起鉛筆,試圖憑記憶補完那幅畫,但筆尖懸在紙上許久,終究沒有落下。
「如果妳真的畫完了,」她對著畫中的人像輕聲說,「是不是就代表我接受了這個現實?接受了你忘記我的現實?」
教室門被推開,美術老師走了進來:「可萱?這麼早啊。」
沈可萱慌忙合上素描本:「老師早。」
「又在畫陳昊?」老師微笑,走到她身邊,「說真的,妳那幅素描如果完成,可以參加明年全市的美術比賽。不過……」她頓了頓,「我注意到最近陳昊都沒來美術教室了。你們吵架了?」
沈可萱苦澀地搖頭:「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
因為要吵架,首先得記得彼此存在過。
中午12:15,圖書館
林曉夏坐在借閱櫃檯後,假裝整理逾期通知單,實際上目光一直追隨著剛走進圖書館的陳昊。
這是願望實現後,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陳昊。他看起來和往常沒有太大不同,或許更自信一些,背挺得更直,走路時不再微微駝背(那是長期承受壓力養成的習慣),但曉夏注意到,當他經過藝術類書架時,腳步有那麼一瞬間的遲疑。
他停下來,伸手抽出一本《基礎素描技法》,翻了幾頁,眉頭微蹙,又將書塞回架上。
這個動作很小,幾乎無人察覺,但曉夏看見了。她還看見陳昊在轉身離開時,下意識地朝美術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像是某種肌肉記憶。
「他記得。」曉夏心中一震,「不是具體的記憶,但身體記得。」
筆記本抹去的是「記憶」,但那些記憶所塑造的習慣、反應、潛意識的傾向,似乎還殘留著。就像被砍斷的樹,根還在土裡。
陳昊走到櫃檯前:「請問,有關於籃球戰術分析的最新期刊嗎?」
他的聲音平靜有禮,但曉夏聽出一絲緊繃。她抬頭,第一次近距離看清他的眼睛,那雙被媒體形容為「銳利如鷹」的眼睛,深處藏著困惑。
「二樓期刊區,體育類在第三排。」曉夏說,頓了頓,又補充,「不過最近美術類期刊進了不少新書,在旁邊那排。其中有一期專訪了幾個運動員轉型藝術家的故事,蠻有趣的。」
陳昊的表情出現一瞬間的空白:「美術期刊?我為什麼要看那個?」
「隨口一提而已。」曉夏低下頭,假裝忙著蓋章,「請自便。」
陳昊看了她幾秒,才轉身上樓。曉夏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加速。她在做什麼?試探他?提醒他?這違背了筆記本的規則,記憶一旦抹去,無法恢復。她不能、也不應該介入。
但母親的卡片在她腦海中浮現:「如果你找到這本筆記,代表你已經準備好面對『選擇』。」
選擇什麼?當旁觀者?還是守門人?
「曉夏,」母親的聲音從辦公室傳來,「我要去教育局送文件,下午兩點前回來。圖書館交給妳了,可以嗎?」
「可以,媽。」曉夏回答,聲音有些乾澀。
母親走出來,拎著公文包,米色針織衫外罩了一件深色外套。她走到櫃檯邊,順手整理了一下曉夏的衣領:「臉色還是不太好。中午記得吃飯,別只顧著看書。」
「知道了。」
母親離開後,圖書館恢復安靜。午休時間,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閱覽區。曉夏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到第二頁。
陳昊的願望記錄還在,下方又多了一行小字:
「記憶抹除完成度:92%**
殘留碎片:美術教室松節油氣味、薄荷巧克力冰沙味道、淺藍色牛仔外套觸感」
92%。不是百分之百。所以陳昊才會感到困惑,才會保留那些破碎的感官記憶。曉夏盯著那行字,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也許筆記本無法完全抹除記憶,只能將它們壓縮、隱藏,像將文件扔進資源回收桶,但沒有徹底刪除。
而資源回收桶裡的東西,有時是可以還原的。
這個想法讓她既興奮又恐懼。她繼續翻頁,發現第三頁開始出現新的內容不是願望記錄,而像是某種使用指南:
「筆記本特性補充:
1. 願望實現後,相關記憶將被『隔離』而非『銷毀』
2. 強烈的情感連結可能導致記憶碎片殘留
3. 當多個願望產生現實矛盾時,筆記本將自動協調,但可能產生不可預測的副作用
4. 使用者可通過『記憶線索』觸發部分回憶,但此過程不可逆且風險極高」
「記憶線索……」曉夏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圖書館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這次走進來的是沈可萱。
她抱著幾本畫冊,徑直走向藝術區,但在經過櫃檯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曉夏。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可萱的眼神清澈而直接,帶著某種探究的意味。曉夏本能地想要移開視線,但不知為何,她強迫自己保持對視。
「妳是圖書館員的女兒,對吧?」沈可萱先開口,聲音很輕,「我常看到妳在這裡。」
「嗯,我放學後都會來幫忙。」曉夏說,手心開始冒汗。她知道沈可萱是誰,藝術社的才女,陳昊「被抹去的記憶」裡的重要人物。
「我聽說……」沈可萱走近櫃檯,將畫冊放在檯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圖書館最近在整理舊書,有一些可能要被丟棄。我在想……如果有關於素描技法很舊的書,能不能先讓我看看?舊書有時候有現在找不到的內容。」
這理由聽起來合理,但曉夏感覺不只是這樣。她看到沈可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我可以幫妳留意。」曉夏說,頓了頓,「不過美術類的書大多在開架區,應該沒有要丟棄的。」
「是嗎?」沈可萱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突然問:「妳相信人會完全忘記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嗎?」
問題來得太突然,曉夏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什麼意思?」
「比如……就像失憶那樣。不是因為受傷,就是某天醒來,發現自己對某段時間的記憶完全空白。」沈可萱抬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認真,「但同時,生活中又充滿了無法解釋的線索,不屬於自己的物品、沒有印象的照片、身體對某些地方的本能反應……」
曉夏的心跳如雷鳴。她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我認識一個人,」沈可萱繼續說,聲音更輕了,「他忘記了今年夏天發生的一切。但他房間裡有我的東西,他手機裡有我拍的但沒有我的照片,他經過美術教室時會下意識放慢腳步。妳說,這代表什麼?」
「也許……他只是需要時間想起來。」曉夏艱難地說。
「但如果他不是『想不起來』,而是『被強制忘記』呢?」沈可萱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櫃檯上,「如果有一種力量,可以讓人用記憶交換願望,妳覺得會有人這麼做嗎?」
空氣凝固了。
圖書館的古老時鐘滴答作響,遠處傳來操場上體育課的喧鬧聲,但這片空間裡只剩兩個女孩的呼吸聲,和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曉夏的手指滑進背包,觸碰到深藍色筆記本的封面。她可以否認,可以假裝不懂,可以說「這太荒謬了」。
但她看著沈可萱的眼睛,那裡面有痛苦、有困惑,還有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希望是她說不出口。
「如果真的有這種事,」曉夏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妳覺得那個被忘記的人,該怎麼做?」
沈可萱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黑暗中點燃的火柴:「找到證據。證明那些記憶真實存在過。然後……」
「然後?」
「然後讓那個人自己選擇,」沈可萱的聲音堅定起來,「是要活在完美的謊言裡,還是擁抱有缺陷的真實。」
她拿起畫冊,轉身離開,但在推開玻璃門前,她回頭說了一句話:
「我在美術教室角落的畫架後面,藏了一本日記。如果有一天,妳認識的那個『需要時間想起來』的人準備好了,告訴他這件事。」
門開了又關,沈可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曉夏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她的手還放在背包裡的筆記本上,那深藍色的封面此刻彷彿有千鈞重。
她想起陳昊手機裡那些沒有人的照片,想起他房間裡陌生的物品,想起他眼中揮之不去的困惑。
她想起母親卡片上的話:「最珍貴的願望,永遠不是那些能夠寫在紙上的。」
也許母親說的不只是願望。
也許記憶也是如此,最珍貴的那些,往往不是完美的快樂,而是那些有笑有淚、有遺憾有悔恨、拼湊起來才成為「真實」的碎片。
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一點。
距離2025年結束,還有兩天又二十三小時。
而在這所學校的某個角落,籃球隊的練球聲正穿透寒冷的空氣,一聲聲擊打著地板,像是倒數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