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完美人生的裂痕
12月29日,下午2:17
周子維站在學生會辦公室的全景窗前,俯瞰著校園中庭。
這個角度他喜歡一切都井然有序,學生按照動線移動,清潔人員定時打掃,連樹木的修剪都遵循著某種幾何美感。就像他的人生,每一項成就都精準地排列在履歷表上:學生會長、辯論社主辯、全國科展一等獎、托福118分,以及昨天剛收到的常春藤盟校布朗大學的提前錄取通知。
完美。
他調整了一下袖扣,那是父親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鑲著低調的碎鑽。父親的原話是:「成功的人懂得用細節說話。」
手機震動,是母親的訊息:「子維,布朗的offer已經通知所有親戚了。爸爸今晚在君悅訂了包廂慶祝,別遲到。」
他回覆了一個「好」字,正要收起手機,卻看到另一則未讀訊息。發送者是李哲宇,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
「子維,恭喜你。真的。我知道這是你應得的。」
簡短,正式,沒有任何表情符號。
周子維盯著這條訊息,眉頭微蹙,李哲宇是他從國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學,也是他在學業上唯一的競爭對手。他們曾經是朋友至少周子維是這麼認為的一起參加科展、一起準備奧林匹克競賽、甚至一起規劃要申請美國同一所大學。
但今年七月之後,一切都變了。
周子維試圖回憶具體發生了什麼,腦中卻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實驗室、爭執、救護車的聲音、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他記得李哲宇在生物科展前一個月退出了合作,理由是「家庭因素」。他記得七月之後李哲宇就很少來學校,即使來了也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避免與他眼神接觸。
他問過幾次,李哲宇總是搖頭說「沒事」。
周子維曾以為那是競爭壓力導致的疏遠,畢竟他自己也因為申請大學而焦頭爛額。但現在,當他收到布朗大學的offer,而李哲宇甚至沒有申請任何美國大學時,他心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感。
「會長,」學生會秘書敲門進來,「這是要送去給校長的報告,請簽名。」
周子維接過文件,快速瀏覽後簽上名字,他的簽名是一筆呵成的藝術體,是父親請書法老師特別設計的。「名字是品牌,」父親說,「要讓人過目不忘。」
「對了,」秘書正要離開,又轉身說,「校長室轉來一份通知,市立醫院想邀請我們學生會代表去探望長期住院的青少年病患,作為社區服務的一部分。時間是這週五下午。」
「週五?跨年那天?」周子維皺眉,「那天不是有校友回校演講嗎?」
「醫院那邊說時間可以調整,主要是想讓病患在年底感受到關懷……」秘書翻閱筆記本,「哦,他們特別提到,有一個我們學校的學生長期在那裡治療,可能看到同學會比較開心。」
「我們學校的?誰?」
「名字是……李哲宇。」
周子維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李哲宇?在醫院長期治療?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什麼病?」他問,聲音比預期更緊繃。
「通知上沒寫,只說是『意外事故後的復健治療』。」秘書察覺到他的異常,「會長,你認識他嗎?」
「同學而已。」周子維很快恢復平靜,「把醫院聯絡方式給我,我親自處理。」
秘書離開後,周子維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打開筆記型電腦。他在搜尋欄輸入「李哲宇 意外 事故 2025」,但只找到幾則地方新聞的簡短報導:
「高中實驗室意外,一名學生受傷送醫」(7月12日)
「教育局加強實驗室安全檢查」(7月15日)
「市立醫院:受傷學生恢復良好」(8月3日)
沒有細節,沒有姓名,沒有原因。
周子維關掉網頁,手指無意識地敲打桌面。他應該記得這件事。七月十二日那正是他們生物科展實驗最關鍵的時期,他和李哲宇當時共用學校的實驗室,每天都在那裡待到深夜。
但關於那天的記憶,只有一片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他記得那天下午他提早離開實驗室,因為父親安排了與布朗大學校友的面試練習,他記得離開時李哲宇還在調整顯微鏡,說「我再待一下,這個數據不對勁」,他記得自己說「別太晚」,李哲宇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然後呢?
然後的記憶像是被切斷的膠卷,下一次有清晰的畫面,已經是三天後在醫院病房裡,李哲宇手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地看著窗外。他們說了什麼?周子維只記得自己問「你還好嗎?」,李哲宇說「還好....」,然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那之後,李哲宇就退出了科展,退出了所有競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周子維曾以為那是創傷後遺症,但現在他開始懷疑,為什麼自己對「意外如何發生」沒有任何記憶?為什麼每次試圖回想,都會感到一種生理性的排斥,像是大腦在拒絕存取某個檔案?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父親。
「子維,布朗的正式通知書收到了嗎?」
「還沒,應該是這幾天。」
「好。我已經請王叔叔幫你規劃暑假的實習,高盛香港辦公室。你的履歷現在很漂亮,但還需要一些實戰經驗。」父親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周子維知道這不是建議,是安排。
「爸,」他猶豫了一下,「我們學校有個同學,李哲宇,你還記得嗎?他今年夏天實驗室意外受傷,現在還在醫院復健。我在想……」
「想什麼?」父親的聲音冷了一度,「子維,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準備布朗的入學手續和維持GPA。別人的事情,自有他的家人和學校處理。」
「但他是我同學,而且~」
「而且什麼?」父親打斷他,「聽著,成功路上最危險的兩件事:一是分心,二是同情。你已經拿到了頂尖大學的門票,接下來每一步都要精準計算。那個同學如果夠優秀,自然會有他的出路。如果不夠,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電話掛斷了。
周子維握著手機,看著螢幕暗下去,映出自己面無表情的臉。他應該認同父親的話~理性、高效、目標明確,這是他從小被教導的成功法則。
但為什麼,此刻他心裡湧起一種強烈的噁心感?
他起身走到窗邊,深呼吸幾次,試圖壓下那不適。就在這時,他看見中庭裡有個熟悉的身影。
林曉夏。
圖書館員的女兒,那個總是安靜待在角落的女孩,她正抱著一箱書從圖書館側門走出來,看起來很吃力的樣子。周子維本能地想下去幫忙,學生會長應該關心同學,這是形象的一部分。
但就在他轉身準備下樓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林曉夏放下了箱子,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書籍。她從中抽出一本深藍色的筆記本,很小的一本,卻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像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她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後,才將筆記本放回箱子最底層,用其他書蓋好。
那個動作太過謹慎,謹慎得不尋常。
周子維瞇起眼睛。他想起最近校園裡的一些傳言,關於「願望成真的筆記本」的荒謬說法。他當然不信,但現在看到林曉夏的舉動,他不禁產生懷疑。
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學生會的資訊組長:「幫我查一下,最近圖書館有沒有異常的借閱記錄,或者有沒有關於『許願』、『筆記本』之類的傳言來源。」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會長,最近確實有些奇怪的傳言,主要在高二那邊。說圖書館有本空白筆記本,寫下願望就能實現,但要付出代價。聽起來很中二,但有好幾個學生信誓旦旦地說有效。源頭不明,但有人看到陳昊和林曉夏最近有接觸。」
陳昊?那個籃球隊長?
周子維的思維快速運轉,陳昊今年夏天經歷了戲劇性的轉變,從失敗者到冠軍,整個人的狀態判若兩人。如果傳言是真的……如果真的有這樣一本筆記本……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為相信超自然現象,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一件事:如果這本筆記本真的存在,那麼他對七月十二日記憶的空白,會不會不是意外?會不會不是創傷後遺症,而是某種……交易?
這個想法讓他背脊發涼。
他再次看向中庭,林曉夏已經搬著箱子走遠了。深藍色的筆記本被藏在書堆深處,像是沉在海底的秘密。
周子維回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最底層,拿出一把鑰匙。這是實驗室備用鑰匙,七月意外後,學校收回了所有學生的鑰匙,但他偷偷留了一把。當時的理由是「可能需要取回遺留的物品」,但現在他意識到,也許是某種潛意識驅使他這麼做。
他需要回實驗室一趟。
需要面對那片記憶的空白。
下午4:05,市立醫院復健科
李哲宇坐在輪椅上,看著物理治療師調整他腿上的支架。「進步很多,」治療師鼓勵地說,「再兩個月應該就能脫離支架走路了。」
李哲宇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鼓勵,習慣了醫護人員的同情眼神,習慣了每天重複的疼痛與掙扎。
七月的意外奪走了很多東西:他作為運動員的潛能(他曾是校田徑隊的短跑選手)、他對科學的熱情(他再也無法直視實驗儀器)、他與周子維的友誼(如果那還能稱為友誼),以及最殘酷的他對未來的所有規劃。
「今天有訪客嗎?」治療師問。
「沒有。」
「家人呢?」
「媽媽晚上會來。」
治療師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復健室。李哲宇獨自留在偌大的空間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快要下雪了,他想。去年這時候,他還在田徑場上訓練,和周子維討論要申請哪所大學的生物系,嘲笑彼此過於遠大的夢想。
現在,周子維拿到了布朗大學的offer,而他連走到窗邊都需要幫助。
手機震動,是一則新聞推送:「明誠高中籃球隊隊長陳昊受邀參加NBA青少年訓練營」。李哲宇面無表情地關掉通知。成功的故事,總是屬於別人。
就在這時,復健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哲宇以為是護士來送藥,頭也沒回。直到輪椅被輕輕轉動,他才驚訝地抬頭,周子維站在他面前,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表情複雜。
「……你怎麼來了?」李哲宇的聲音乾澀。
「學生會接到醫院的通知,說你在這裡。」周子維將水果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動作有些僵硬,「我剛好有空,就來看看。」
沉默,長達一分鐘的沉默,只有復健器械規律的運轉聲。
「恭喜你,布朗大學。」李哲宇先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台詞。
「謝謝。」周子維拉了把椅子坐下,兩人之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你……恢復得怎麼樣?」
「如你所見。」
又是一陣沉默。
周子維環顧四周,復健室乾淨得近乎冷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氣味。牆上貼著勵志標語:「每一步都是進步」、「疼痛是重生的過程」,但在李哲宇空洞的眼神對照下,這些話顯得蒼白而殘忍。
「哲宇,」周子維終於說,聲音比預期更輕,「關於七月那天……」
「我不想談那天。」李哲宇打斷他,輪椅向後退了一點。
「但我需要知道,」周子維身體前傾,「我對那天發生的事,記憶很模糊,我只記得我提早離開,你在調整顯微鏡,然後……就是你在醫院了。中間發生了什麼?實驗室為什麼會起火?你怎麼受傷的?」
李哲宇盯著他,眼神裡有某種周子維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真的不記得了?」李哲宇問。
「如果我記得,我就不會來問你。」
「也許你不記得比較好。」李哲宇轉動輪椅,面向窗外,「有時候遺忘是一種恩賜。」
周子維站起身,走到窗邊,與李哲宇並肩看著窗外。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醫院的花園,幾個穿著病服的孩子在護士陪伴下散步,笑聲隱約傳來。
「遺忘如果是恩賜,為什麼我會每天做噩夢?」周子維低聲說,「為什麼我會在半夜驚醒,聞到燒焦的味道?為什麼我拿到布朗offer時,第一個想到的是『如果哲宇也在這裡會說什麼』?」
李哲宇的手指緊握輪椅扶手,指節泛白。
「那天晚上,」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離開後,我繼續做實驗。你記得我們當時在研究什麼嗎?」
「……神經細胞的電信號傳導。」
「對,我們需要觀察鈣離子在突觸間的流動,所以用了螢光標記,儀器是你調整的,參數是你設定的。」李哲宇停頓了一下,「但你離開前,把加熱板的溫度調高了。你說『這樣反應更快』。」
周子維的臉色逐漸蒼白:「我……我做了什麼?」
「加熱板溫度過高,導致溶劑沸騰,濺到旁邊的酒精燈。」李哲宇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火燒起來的時候,我正在顯微鏡前。等我注意到,火已經蔓延到裝有有機溶劑的櫃子前。我想去拿滅火器,但腳滑倒了,櫃子倒下,壓住了我的腿。」
「然後呢?」
「然後值班老師聽到爆炸聲衝進來,滅了火,叫了救護車。」李哲宇轉頭看向周子維,眼神清澈得可怕,「醫生說,如果再晚五分鐘,我可能就沒命了。而我的腿,因為神經和肌肉嚴重損傷,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正常跑步。」
周子維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呼吸急促。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我不可能犯這種錯誤。我檢查過參數,我確認過安全~」
「但你那天急著去面試練習,不是嗎?」李哲宇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你父親安排的,與布朗校友的面試,你說『這個實驗不能再拖了,我們得加快進度』。」記憶的碎片開始撞擊周子維的意識。
是的,他想起來了。那天下午,父親的訊息:「面試改到六點,別遲到。」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四點半。實驗還需要至少兩小時,但他必須在五點半前離開,才能準時到達市中心。
焦慮,他記得那種焦慮,布朗大學的面試,這可能決定他的人生。
「我得調高溫度,」他當時說,「這樣反應時間可以縮短一半。」
「但安全規範說不能超過六十度,」李哲宇反對,「而且這種溶劑揮發性很高~」
「沒時間了!」他打斷李哲宇,轉動旋鈕,「我會注意的,做完這組數據就停。」然後他匆匆離開,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周子維摀住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聲音,他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不是筆記本抹去了這段記憶,而是他自己的罪惡感將它深埋,直到今天才被強行挖出。
「對不起,」他說,聲音破碎,「哲宇,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李哲宇打斷他,「道歉改變不了什麼,我的腿不會因為你的道歉就康復,你的布朗offer也不會因為你的愧疚就消失。」
「但這不公平!你應該~」
「我應該怎樣?」李哲宇終於轉頭直視他,眼神裡有種周子維從未見過的銳利,「我應該揭發你?告訴學校是你的疏忽導致意外?讓你失去一切?這樣我的腿就會好嗎?」
周子維說不出話。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李哲宇笑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意外發生後,你來看過我三次。第一次你帶了花,說『好好休息』。第二次你拿了筆記,說『課業不用擔心』。第三次你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看了一眼就離開了。然後你就再也沒來過,直到今天。」
「我……」
「你想不起來,對吧?因為對你來說,這段記憶太痛苦了。對你來說,我只是你完美人生中的一個污點,一個最好遺忘的錯誤。」李哲宇轉動輪椅,背對周子維,「你走吧~周子維。回去慶祝你的布朗大學,回去規劃你的璀璨未來,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現在更不是了。」
周子維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地上。他想說點什麼,但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想做點什麼,但一切補救都為時已晚。
最後,他只能低聲說:「我會再來看你。」
「不必了。」李哲宇的聲音從輪椅方向傳來,平靜而決絕,「就讓我們各自活在各自的現實裡吧,這對彼此都好。」周子維離開醫院時,天空開始飄雪。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迅速融化,像是從未存在過。
他坐進司機來接的車裡,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機裡傳來父親的訊息:「慶祝宴七點開始,記得換正式服裝。」
完美的人生在等他。布朗大學、高盛實習、父親的認可、眾人羨慕的目光。
但他腦海中只有李哲宇坐在輪椅上的背影,以及那個問題:
如果成功的代價是遺忘自己的過錯,這樣的人生,真的算是完美嗎?
車子駛過圖書館時,周子維突然說:「停一下。」
「少爺,時間有點趕~」
「我說停一下。」
車停在路邊。周子維下車,走進圖書館。下午四點半,館內人不多。他直接走向借閱櫃檯,林曉夏正在整理還書箱。
「我需要跟妳談談。」周子維說,聲音裡的急切讓他自己都驚訝。
林曉夏抬頭,看見他的表情,眼神閃過一絲瞭然。
「關於那本筆記本,」周子維壓低聲音,「我需要知道,它真的能實現願望嗎?代價……真的是記憶嗎?」
林曉夏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整個世界覆蓋成一張白紙。
彷彿在等待新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