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破碎的家庭相片
12月29日,傍晚5:43
吳伯遠站在超市冷凍櫃前,盯著特價的火鍋餃發呆。
「伯遠,快點決定,奶奶在家等呢。」母親在身後催促,手推車裡已經裝滿食材:高級和牛、活跳蝦、進口蔬菜,全都是他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的東西。
自從父母「復合」後,家裡的經濟狀況彷彿一夜之間逆轉。父親搬回了那個他們住了十幾年的老公寓,帶著大筆存款和一份「終於穩定下來」的工作。母親辭去了兩份兼職,每天專心打理家務。奶奶……奶奶還是老樣子,只是笑容多了,眼角的皺紋卻更深了。
「就這個吧。」吳伯遠隨手拿了一包餃子扔進推車。
「這麼便宜的東西能吃嗎?」母親皺眉,把那包餃子拿出來,換成另一包價格三倍的品牌,「現在不用省了,兒子。我們家有錢了,想吃什麼就買什麼。」
吳伯遠沉默地點點頭。他應該高興的三個月前,他還得在放學後去加油站打工,只為了分擔奶奶的醫藥費。三個月前,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讓父母和好,讓這個家「正常」起來。
現在願望實現了,他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
「對了,」母親邊挑選水果邊說,「你爸說跨年那天要帶我們去五星級飯店吃晚餐,之後還有煙火秀。你不是一直想看101的煙火嗎?」
「嗯。」吳伯遠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他確實一直想看101跨年煙火,但那是去年的事了。去年此時,他和奶奶擠在小小的客廳裡,用那台老舊的電視看轉播。奶奶說:「等阿遠長大賺錢,帶奶奶去現場看,好不好?」他說:「一定。」
但現在,當他真的能去現場看煙火時,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奶奶的腿不好,人擠人的現場她受得了嗎?她其實更喜歡在家看電視吧?
「伯遠?」母親注意到他的走神,「你在想什麼?」
「沒有。」他搖搖頭,「我去買飲料。」
走向飲料區的路上,吳伯遠經過了生活用品區。貨架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圍裙,其中有一件深藍色格紋的,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記得這件圍裙。
不,不是記得,是某種身體的記憶。他的手指自動伸出去,觸摸圍裙的布料粗糙,洗過很多次的那種粗糙。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清晨五點,廚房昏黃的燈光,有人穿著這件圍裙背對著他,鍋子裡傳來煎蛋的滋滋聲。
是誰?
「小遠,早餐快好了,快去刷牙。」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記憶中響起。
奶奶。
畫面清晰了一瞬:奶奶轉過身,手裡拿著鍋鏟,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卻仍對他露出笑容。她說:「今天便當給你加了滷蛋,你最愛的。」
然後畫面破碎,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吳伯遠猛地抽回手,心跳加速。這段記憶……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感覺如此真實,卻又如此陌生?
「伯遠,找到了嗎?」母親推著車過來。
「找到了。」他隨手抓了幾瓶進口氣泡水,放進推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件圍裙。
深藍色格紋在超市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晚上7:20,家中
晚餐桌上的氣氛熱絡得不真實。
父親講著公司的新計畫,母親笑著附和,不時為彼此夾菜。奶奶安靜地坐在吳伯遠旁邊,專心地挑出魚刺,把魚肉放進他碗裡,這是她二十年來的習慣,即使現在家裡請了幫傭,她還是堅持自己做。
「媽,您別忙了,讓伯遠自己來。」母親說。
「沒事,我做慣了。」奶奶頭也沒抬。
吳伯遠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突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三個月前,餐桌上的情景:他和奶奶兩個人,一盤青菜、一顆荷包蛋、一碗湯。奶奶總是把蛋黃給他,自己吃蛋白,說「老人家膽固醇高」。他當時暗自发誓,以後一定要讓奶奶吃最好的。
現在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奶奶卻還是只吃她面前那盤炒青菜。
「奶奶,您嚐嚐這個蝦。」吳伯遠夾了一隻蝦到奶奶碗裡。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奶奶想把蝦夾回來。
「您吃嘛,很多。」
推讓之間,蝦掉到了桌上。奶奶下意識地彎腰去撿,動作快得不像七十歲的老人。吳伯遠看見她撿起蝦,自然地放進自己嘴裡,然後愣住了。
空氣凝固了一秒。
「媽!」母親的聲音拔高,「掉桌上的東西怎麼能吃!多不衛生!」
奶奶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低聲說:「洗洗就好了,別浪費……」
「現在不用省這種錢了。」父親皺眉,「伯遠,帶奶奶去洗手。」
吳伯遠扶著奶奶起身,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後,他透過鏡子看著奶奶,她正在仔細洗手,每個指縫都不放過,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奶奶,」他輕聲問,「您是不是……不習慣?」
奶奶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洗:「習慣,怎麼不習慣。阿遠過得好,奶奶就高興。」
但吳伯遠看見了她眼角的水光。
回到餐桌後,氣氛有些尷尬。母親試圖轉移話題:「對了,伯遠,你房間該重新裝修了。那種老舊的書桌和衣櫃該換了,我已經聯絡了設計師~」
「不要。」吳伯遠打斷她。
全家人都看向他。
「我的房間……就這樣很好。」他低聲說,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抗拒,「那些家具都還能用。」
「可是又舊又破~」
「那是奶奶撿回來的。」吳伯遠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撿回來的?什麼時候?為什麼他會知道?
記憶的碎片再次撞擊:下雨的傍晚,奶奶推著推車,車上放著一個被丟棄的書桌。她說:「擦一擦還能用,省下來的錢給阿遠買參考書。」他當時覺得丟臉,鄰居會不會看見?奶奶會不會被笑?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張書桌陪伴他度過了整個國中時期。他在上面寫作業、準備考試、偷偷寫日記。桌角有他刻下的「一定要考上好高中」,有他不小心打翻墨水留下的痕跡,有奶奶貼上去的「努力加油」便利貼。
如果換掉這張桌子,那些痕跡怎麼辦?那些記憶怎麼辦?
「伯遠說得對,」奶奶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堅定,「東西用久了有感情。我的房間也別動,我習慣了。」
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父親妥協:「好吧,你們喜歡就好。」
晚餐後,吳伯遠藉口要複習功課回到房間。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呼吸。
房間確實舊了,牆壁泛黃,書桌掉漆,衣櫃門關不緊。但他環顧四周,突然發現每一樣物品都承載著記憶:
窗邊那盆仙人掌,是他國一時奶奶從市場帶回來的。「好養,不用常澆水,像阿遠一樣堅強。」奶奶當時說。
書架上的鐵製鉛筆盒,是國小畢業時奶奶送的禮物。裡面還放著她用剩的毛線織的筆套,說「這樣寫字手不會冷」。
床底下那個鐵盒,裝著他從小到大的獎狀。每一次他拿獎狀回家,奶奶都會用米漿仔細貼在牆上,說「我們阿遠最棒了」。
但現在,牆上乾乾淨淨,一張獎狀都沒有。
吳伯遠蹲下身,拉出床底的鐵盒。打開的瞬間,塵埃飛揚。裡面果然裝滿了獎狀,從國小的「進步獎」到高中的「學業優良獎」,每一張都按照時間排列,邊角平整,像是被精心保存的寶物。
鐵盒最底層,還有一本小小的相簿。他從未見過這本相簿。吳伯遠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封面是手作的,用月曆紙黏貼而成,上面用歪斜的字寫著:「阿遠的成長」。
翻開第一頁,是他嬰兒時期的照片,不是在醫院拍的那種正式照片,而是在家裡,被奶奶抱在懷裡,背景是現在這個房間,只是當時的牆壁還很白。
第二頁,他學走路,奶奶在身後緊張地張開雙手。
第三頁,他國小入學,穿著過大的制服,奶奶蹲著幫他整理衣領。
一頁一頁翻過去,吳伯遠的手開始顫抖。相簿裡記錄了他成長的每一個重要時刻,但照片裡幾乎只有他和奶奶兩個人,父母的身影偶爾出現,總是站在邊緣,表情疏離。
翻到最後幾頁,是2025年的照片。
一張是他三月過生日,奶奶用剩下的食材做了個小小的蛋糕,插著一根蠟燭,照片裡他閉著眼睛許願,奶奶在一旁笑著,眼角皺紋像盛開的花。
一張是六月,他考完期末考,累得趴在書桌上睡著,奶奶輕輕為他蓋上外套。
一張是七月,颱風天停電,他和奶奶點著蠟燭玩手影遊戲。牆上的影子是一隻狗和一隻鳥,奶奶說:「阿遠以後要像鳥一樣飛得遠遠的,看大大的世界。」
最後一張,日期是2025年10月15日。
照片裡,奶奶獨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兩副碗筷。她正對著空蕩蕩的對面座位微笑,像是那裡坐著人。照片背面有奶奶的字跡:
「阿遠去參加畢業旅行三天,一個人吃飯不習慣。但孩子長大了總要飛,奶奶高興。」
吳伯遠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暈開了墨水。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不是突然恢復記憶,而是這些照片像鑰匙,打開了一扇又一扇被封閉的門,他想起了颱風夜奶奶抱著他說「別怕,有奶奶在」;想起了每次打工晚歸,奶奶總是在客廳等到睡著;想起了奶奶為了省錢,一件衣服穿十年,卻總是把最好的都給他。
他也想起了自己許下的願望。
那天在圖書館,他無意間聽見林曉夏和陳昊的對話,知道了筆記本的存在。他偷偷跟蹤林曉夏,在她離開時攔住了她。
「求求妳,」他當時說,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我想讓爸媽和好。奶奶年紀大了,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我們家團圓。如果筆記本真的有用……」
林曉夏看著他,眼神複雜。她說:「代價可能是你最珍貴的記憶,你確定嗎?」
「什麼記憶都可以,只要能讓奶奶開心。」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願望:「我希望父母復合,全家團圓。」
代價隨即浮現:「抹去2025年與奶奶相處的記憶片段。」
他猶豫了,但想到奶奶每次看到父母吵架時落寞的眼神,想到她深夜獨自嘆氣的聲音,他咬牙寫下:「確認。」
銀光閃過。
第二天,父母真的和好了,父親搬回家,帶回大筆金錢,母親變得溫柔體貼,一切如願。
但他開始忘記,忘記奶奶每天清晨為他做便當;忘記奶奶在冷風中等他打工下班;忘記奶奶為了他能專心讀書,悄悄多做一份手工貼補家用。
他忘記了那些艱難卻溫暖的日子,忘記了是誰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從未離開。
「代價將自動選取與願望相關的記憶。」筆記本這樣寫。
現在他明白了:筆記本抹去的,正是那些讓他「需要願望」的記憶,那些父母缺席、只有奶奶支撐的時刻。那些讓他許願「家庭圓滿」的記憶。
多麼諷刺。
吳伯遠抱著相簿,蜷縮在床邊,無聲地哭泣。淚水模糊了視線,但記憶卻越來越清晰。他想起了許願前的自己,那個雖然辛苦,卻深知被愛著的自己。
門被輕輕敲響。
「阿遠?」奶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奶奶泡了牛奶,你喝不喝?」
吳伯遠慌忙擦乾眼淚,把相簿藏進被子裡:「進來吧。」
奶奶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她走到床邊,把牛奶放在書桌上,目光掃過房間,最後停在他臉上。
「眼睛怎麼紅紅的?是不是讀書太累了?」奶奶伸手想摸他的額頭。
吳伯遠抓住奶奶的手。那雙手粗糙、佈滿老人斑和裂痕,卻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存在。
「奶奶,」他的聲音哽咽,「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我忘了……我忘了好多事。」吳伯遠的眼淚又流下來,「我忘了您每天早起為我做便當,忘了您等我到深夜,忘了您為我做的一切……」
奶奶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驚訝、心疼,最後是深深的溫柔。
她坐到床邊,輕輕拍著孫子的背,就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忘了也好,」奶奶輕聲說,「那些都不是什麼開心的事。阿遠只要記得現在過得好,奶奶就高興了。」
「但我不要忘記!」吳伯遠抬起頭,淚流滿面,「那些記憶……那些才是最重要的。沒有那些,我就不知道您為我付出了多少,不知道這個家是怎麼撐過來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誰。」
奶奶沉默了很久,只是繼續拍著他的背。窗外傳來鄰居電視的聲音,遠處有救護車鳴笛而過,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沉重。
「阿遠,」奶奶終於開口,「你知道奶奶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
吳伯遠搖頭。
「不是希望你爸媽和好,也不是希望你考上好大學。」奶奶看著他,眼神清澈,「奶奶最大的願望,是希望你快樂。真正的快樂,不是別人看起來的那種,是心裡踏實的那種。」
她伸手從被子裡拿出那本相簿,輕輕撫摸封面。
「這些照片,奶奶本來打算等你大學畢業再給你的。想說到時候跟你說:『看,奶奶把你養這麼大了,可以放心了。』」奶奶笑了,眼裡有淚光,「但現在給你看到也好。阿遠,記憶這種東西,不是你記得什麼,而是你從中學到了什麼。」
「我學到了……我學到了奶奶的愛。」吳伯遠說,「也學到了,有些東西不能交換。就算換來更好的生活,失去了那些記憶,我也不是完整的我了。」
奶奶點點頭,把相簿放回他手中:「那就好好收著。以後難過的時候、迷茫的時候,拿出來看看。記住你是從哪裡來的,才知道要往哪裡去。」
「可是奶奶,我讓您失望了。」吳伯遠低下頭,「我用了那種方法……我作弊了。」
「人生沒有作弊這種事,只有選擇。」奶奶握緊他的手,「你選擇了讓家人團圓,這是好事。至於代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重要的是,你現在知道了,接下來要怎麼走。」
吳伯遠看著奶奶,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奶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筆記本的事,知道他的願望,知道他的記憶被抹去。
但她從未說破,只是默默守護,等他自己發現,自己選擇。
「奶奶,我該怎麼辦?」他問,像個迷路的孩子。
「去找那個給你筆記本的女孩。」奶奶說,「既然選擇是她給你的,答案也要從她那裡找。但是阿遠,記住——無論你最後決定怎麼做,奶奶都在這裡。這個家,永遠都在這裡。」
永遠都在。
不是因為房子,不是因為血緣,而是因為那些共同度過的歲月,那些深深刻在生命裡的記憶。
吳伯遠抱住奶奶,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她懷裡。奶奶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和舊衣服的氣味,那是家的味道,是記憶的味道,是無論用多少願望都換不來的寶物。
幾分鐘後,奶奶離開房間,輕輕帶上門。吳伯遠坐在床邊,打開手機,找到林曉夏的聯絡方式。
他輸入訊息:「明天放學後,圖書館見。我需要談談筆記本的事。」
正要發送時,他停住了。他想起相簿裡那張最後的照片,奶奶獨自對著空座位微笑的照片。想起背面那行字:「孩子長大了總要飛,奶奶高興。」
長大。
也許長大就是學會背負自己的選擇,學會在得到與失去之間找到平衡,學會在破碎的現實中拼湊出完整的自己。
他刪掉原本的訊息,重新輸入:
「曉夏,我是吳伯遠。關於筆記本,我想問——記憶可以找回來嗎?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那些被我忘記的重要的人。」
這一次,他按下了發送。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家庭,一段故事,一些被記住或遺忘的時刻。
吳伯遠走到窗邊,看見對面公寓的陽台上,一個老人正在澆花。旁邊的廚房裡,有人正在準備晚餐,溫暖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他想,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陳昊也許正在為殘缺的記憶困惑,周子維正在為完美的裂痕痛苦,沈可萱正在為被遺忘的愛情掙扎。
而他們所有人,都將在2025年的最後幾頁,做出自己的選擇。
手機震動,林曉夏回覆了:「明天下午四點,圖書館地下室。有些事,是時候告訴你們了。」
「你們」,不是「你」,是「你們」。
吳伯遠握緊手機,看向書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牛奶。奶奶泡的牛奶,總是剛剛好的溫度,就像她的愛,不燙不冷,永遠在那裡。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然後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記憶是根,願望是翅膀,沒有根,飛再高也會墜落。沒有翅膀,根再深也看不到天空。」
合上日記,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颱風夜。蠟燭的光搖曳,牆上的手影變換,奶奶的聲音溫柔地響起:「阿遠以後要像鳥一樣飛得遠遠的,看大大的世界。」
他在夢中回答:「但我要帶著根一起飛。」
窗外,2025年的倒數計時,正悄無聲息地走向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