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破碎鏡像的兩面
12月30日,清晨6:11
林曉夏在圖書館的地下儲藏室醒來。
她蜷縮在一張舊沙發上,身上蓋著母親的米色針織外套,那是她昨晚從家裡帶來的,外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粉香氣,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母親的體溫。
二十四小時前,這件外套的主人在樓上整理書架,笑著提醒她「別在書堆裡睡著了」。現在,母親在樓上的公寓裡熟睡,做著「女兒只是最近比較累」的普通夢。
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在這個清晨薄得像一張紙。
曉夏坐起身,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它在昏暗的儲藏室裡散發著微弱的銀光,如同深海魚類的誘餌,美麗而危險。她翻開封面,最新一頁上浮現的文字讓她屏住呼吸:
當前活躍願望:3
已完成願望:2
剩餘可用頁數:7
筆記本失效倒數:1天17小時49分
三個活躍願望。除了陳昊和吳伯遠,還有誰?
曉夏的手指撫過紙頁,筆記本像是感應到她的觸碰,文字開始流動重組,顯現出新的內容:
「第三個願望:
『我希望沈可萱忘記我。』
許願者:陳昊(二次使用)
狀態:處理中(記憶抹除進度:63%)
代價:陳昊將失去2025年所有與『美術』相關的記憶」
陳昊第二次使用了筆記本。而願望的內容,是讓沈可萱忘記他。
曉夏感到一陣寒意。昨天在美術教室,沈可萱還說要「找到證據,證明那些記憶真實存在過」。但現在,陳昊卻希望她忘記。
為什麼?
更讓曉夏心驚的是「二次使用」這個詞。筆記本從未提過可以多次使用,但顯然陳昊發現了這個可能。而且代價升級了,第一次是特定時間段的記憶,第二次變成了主題式的記憶:「所有與美術相關的記憶」。
如果繼續使用呢?代價會不會越來越大?最終會不會……
儲藏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曉夏猛地合上筆記本,警惕地問:「誰?」
「是我。」門外傳來沈可萱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一絲顫抖,「妳說四點……我睡不著,提早來了。」
曉夏看了一眼手機才六點十五分。她起身開門,沈可萱站在昏暗的走廊裡,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發生什麼事了?」曉夏問。
沈可萱走進儲藏室,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那片昏暗中,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器。
「昨晚,陳昊來找我。」她的聲音空洞,「在美術教室,就像以前那樣。他坐在那個角落,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畫,然後說……」
她停下來,深呼吸幾次,才能繼續說下去。
「他說:『可萱,我們是不是曾經很親近?我腦海裡有妳的碎片,妳畫畫時咬嘴唇的習慣,妳用的顏料牌子,妳笑起來右臉有個酒窩。但我不記得我們為什麼認識,不記得我們說過什麼,不記得……不記得我是不是愛過妳。』」
曉夏的心沉了下去。
「妳怎麼回答?」她輕聲問。
「我說:『你不需要記得。』」沈可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因為我看見他眼裡的痛苦,那種記憶與現實撕裂的痛苦,他拿到了冠軍,成了英雄,但他腦海裡有個空洞,而那個空洞的形狀……是我。」
「所以妳……」
「所以我說:『就當作是一場夢吧!夢醒了,就該忘了。』」沈可萱蹲下身,抱住膝蓋,「我讓他走,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他離開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告別,又像是求救。」
儲藏室陷入沉默,只有暖氣管輕微的嗡鳴。
曉夏走到沈可萱身邊,也蹲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是蒼白的,建議是多餘的,在這個由願望和代價構成的現實裡,所有的情感都變得複雜而扭曲。
「妳說今天要告訴我們一些事。」沈可萱抬起頭,擦乾眼淚,「是什麼?」
曉夏看著她的眼睛,決定不再隱瞞。
「陳昊昨晚又用了筆記本。」她說,「他許願……希望妳忘記他。」
沈可萱的表情凝固了。
幾秒鐘後,她突然笑起來,那笑聲乾澀破碎,像是枯葉被踩碎的聲音。
「所以到最後,我們都在互相希望對方忘記。」她笑著流淚,「這是什麼?某種殘酷的默契嗎?還是愛情最悲傷的結局?」
「願望還在處理中,記憶抹除進度63%。」曉夏翻開筆記本,指給沈可萱看,「還有機會阻止。如果妳現在去找他,如果妳讓他知道~」
「讓他知道什麼?」沈可萱打斷她,「知道他的痛苦會讓我也痛苦?知道他的選擇會傷害我?曉夏,妳還不明白嗎?這就是筆記本最殘忍的地方,它讓人以為自己在做對的事,卻不知道那個『對』是建立在遺忘之上的。」
她站起身,走到儲藏室唯一的小窗邊。窗外是圖書館的後巷,清晨的清潔工人正在收垃圾,垃圾車的噪音劃破寂靜。
「我一直在想,」沈可萱背對著曉夏說,「如果愛一個人,是要記住他,還是要讓他自由?如果記住他會讓他痛苦,那我的愛是不是一種自私?」
「但忘記……就是自由嗎?」曉夏問。
「我不知道。」沈可萱轉身,眼神清澈得可怕,「但我知道一件事:陳昊選擇了讓我忘記。那是他的選擇,我應該尊重。就像我選擇了讓他離開,那也是我的選擇。」
「即使那個選擇是建立在被操縱的現實上?」曉夏忍不住提高音量,「可萱,妳看到的陳昊,不是完整的陳昊。他的記憶被刪改了,他的情感被扭曲了。這樣的選擇,真的算選擇嗎?」
沈可萱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儲藏室的門再次被敲響。這次敲門聲更急促,帶著某種壓抑的焦慮。
曉夏和沈可萱對視一眼,同時警覺起來。
「是誰?」曉夏問。
「周子維。」門外的聲音說,「還有吳伯遠。我們需要談談,現在。」
上午7:03
五個人擠在狹小的儲藏室裡,空氣變得稀薄而緊繃。
周子維穿著一絲不苟的校服,領帶打得平整,但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吳伯遠站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抓著背包,像是裡面裝著炸彈。陳昊沒有來,曉夏注意到這一點,但沒有說破。
「所以,」周子維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曉夏手中的深藍色筆記本上,「這就是傳說中的『願望筆記本』。」
他的語氣平靜,但曉夏聽出了其中的顫抖。那是一種理性遭遇非理性時的本能恐懼,也是一種控制狂發現世界失控時的憤怒。
「你們怎麼知道這裡?」沈可萱問。
「我跟蹤了妳。」周子維坦然承認,沒有一絲愧疚,「昨天放學後,我看見妳走進圖書館,但沒有去閱覽區,而是往地下室走。今天早上,我提早到校,看見妳又來了。很簡單的推理。」
「那你呢?」曉夏看向吳伯遠。
「我……我昨天收到妳的回覆後,一直在想該不該來。」吳伯遠低聲說,「早上在校門口遇到周子維,他說他知道妳在哪,我就……就跟來了。」
曉夏嘆了口氣。秘密終究守不住,尤其是在這所所有人都互相認識的小學校裡。
「既然都來了,那就開門見山吧。」她將筆記本放在一張舊書桌上,深藍色的封面在昏暗燈光下如同深淵,「這本筆記本確實能實現願望,代價是記憶,你們三個都用過它。」
「我只用過一次。」吳伯遠急忙說。
「陳昊用了兩次。」曉夏看向沈可萱,「而第二次的願望,是關於妳的。」
沈可萱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周子維走向書桌,想觸碰筆記本,但在指尖即將碰到封面時停住了。他收回手,像是在畏懼某種傳染病。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他看向曉夏,「李哲宇的意外……是不是和筆記本有關?是不是我……」
「不是。」曉夏打斷他,「筆記本記錄顯示,你沒有許過願。至少,沒有用這本筆記本許願。」
周子維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眉頭皺得更緊:「那為什麼我對那天的記憶如此模糊?為什麼我會……」
「因為罪惡感。」沈可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看向她,「有時候,我們不需要魔法來抹去記憶。我們的內心會自己動手,把太痛苦的部分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子維的表情變了。那張總是完美無缺的面具,出現了一道裂痕。
「妳什麼都不知道。」他低聲說。
「我知道什麼是遺忘。」沈可萱直視他,「也知道什麼是假裝遺忘。周子維,你來這裡,不是為了確認筆記本是否存在,而是為了找藉口,找一個超自然的藉口,來解釋你為什麼忘記了朋友的痛苦。因為承認是自己選擇遺忘,比承認有本魔法筆記本更可怕,不是嗎?」
儲藏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吳伯遠不安地挪動腳步,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曉夏看著周子維,他站得筆直,雙手在身側握成拳,指節發白。
「夠了。」他終於說,聲音冰冷,「我來這裡,是想知道如何收回願望。既然我沒有許願,那我就告辭~」
「但你想要許願,不是嗎?」曉夏說。
周子維僵住了。
「你想許願讓李哲宇康復,想許願讓時間倒流,想許願那場意外從未發生。」曉夏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筆記本能夠感知強烈的願望,即使沒有寫下來。而你的願望……非常強烈。」
頁面上浮現出一行淡淡的銀色文字,像是即將形成卻又猶豫不決:
「潛在願望檢測:
『讓李哲宇的腿恢復,讓我從未犯下那個錯誤』
許願者:周子維
預估代價:抹除2025年所有與『學業成就』相關的記憶」
周子維盯著那行字,臉色越來越蒼白。
「所有學業成就的記憶……」他喃喃自語,「那代表我會忘記什麼?布朗大學的申請過程?全國科展的得獎?辯論比賽的勝利?我……我會忘記我是誰。」
「這就是代價。」曉夏說,「筆記本不會給你免費的午餐。它會奪走你與願望同等價值的東西,通常是你最不願失去的東西。」
吳伯遠突然開口:「但我的願望實現了,我爸媽和好了,我們家有錢了,奶奶不用再辛苦了,這些都是真的。」
「那你失去了什麼?」沈可萱問。
「我……」吳伯遠低下頭,「我忘了今年和奶奶相處的大部分記憶。忘了她每天為我做便當,忘了她在冷風中等我下班,忘了她為我做的所有小事。」
「現在你想找回那些記憶?」曉夏問。
吳伯遠用力點頭:「我想。即使……即使找回那些記憶後,現實可能會改變,我父母可能會再次分開,我們可能又會變窮。但我想記起來。我想記住奶奶的愛,真正的愛,不是用錢堆出來的愛。」
「但記憶一旦抹去,就無法恢復。」曉夏指著筆記本上的規則,「這是鐵則。」
「那就沒有辦法了嗎?」吳伯遠的聲音裡有絕望。
「也許有。」說話的是周子維。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走到書桌前,再次看向筆記本,這次眼神裡不再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分析。
「如果筆記本能『抹除』記憶,那就代表記憶沒有消失,只是被『隔離』了。」他指著規則第三條,「看這裡:『願望實現後,相關記憶將被隔離而非銷毀』。這代表記憶還在某個地方,只是我們無法存取。」
「那又怎樣?」沈可萱問。
「如果我們能找到存取的方法,」周子維的眼睛亮起來,那是科學家發現新線索時的光芒,「如果我們能突破那個『隔離』~」
「風險極高。」曉夏翻到下一頁,指著一行紅字警告,「這裡寫著:『使用者可通過記憶線索觸發部分回憶,但此過程不可逆且風險極高。可能導致記憶混亂、現實認知障礙、甚至人格解離』。」
「但有可能,對嗎?」吳伯遠急切地問。
曉夏猶豫了一下,點頭:「理論上有可能。」
儲藏室再次陷入沉默。五個人,四個使用者和一個守門人站在這個充滿塵埃和舊書氣味的空間裡,面對著一個共同的困境:他們都失去了某部分自己,都想找回,卻都畏懼代價。
「我有個問題。」沈可萱突然說,「陳昊的第二次願望,希望我忘記他這個願望能取消嗎?」
曉夏檢查筆記本:「願望狀態是『處理中』,進度63%。理論上,在100%完成前,許願者可以主動撤回。但需要付出『撤回代價』。」
「什麼代價?」
「筆記本沒有寫。」曉夏皺眉,「這部分是空白的。」
「那就代表我們需要實驗。」周子維說,「就像任何科學研究一樣,我們需要測試它的邊界和規則。」
「我們不是在做實驗!」吳伯遠突然激動起來,「我們在談的是記憶!是人生!這不是你們學生會規劃活動,可以隨意測試調整!」
「但現在我們已經在這裡了,」周子維平靜地看著他,「我們都使用了筆記本,都付出了代價,都對現實造成了改變。逃避沒有用,我們必須面對。」
「怎麼面對?」沈可萱苦笑,「手牽手一起許願讓一切恢復原狀嗎?但我們連『原狀』是什麼都記不清了。陳昊忘了我們的夏天,吳伯遠忘了和奶奶的艱難時光,你忘了李哲宇的痛苦……而我,可能很快就會忘了陳昊。我們就像一群失憶的人,試圖拼湊一張誰都沒看過的全貌圖。」
就在這時,儲藏室的門被猛然推開。陳昊站在門口,氣喘吁吁,額頭上有汗,眼神狂亂。
「筆記本……」他盯著桌上的深藍色本子,「它在我腦子裡,我聽得見它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曉夏問。
「從昨晚開始,」陳昊走進來,腳步虛浮,「我腦海裡一直有聲音。不是幻聽,是……是記憶在說話。我聽見可萱的聲音,聽見她說『你畫的籃球像馬鈴薯』,聽見我們的笑聲。我看見美術教室的陽光,看見她畫畫時咬嘴唇的樣子。這些記憶……它們沒有消失,它們在牆的另一邊敲打,想要出來。」
他走到沈可萱面前,眼神痛苦而混亂。
「我許願讓妳忘記我,是因為我看見妳的痛苦。每次妳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死去的人。我想,如果妳忘了,就不會痛苦了。」
「但現在你在痛苦。」沈可萱輕聲說。
「因為我發現,讓妳忘記,比被妳忘記更痛。」陳昊的聲音哽咽,「我想撤回願望。我想記起來,全部記起來,即使那些記憶裡有失敗、有軟弱、有我不願面對的自己。」
曉夏迅速翻開筆記本,頁面上陳昊的第二個願望狀態正在閃爍:
「處理中(記憶抹除進度:71%)
許願者申請撤回:是/否」
「如果你現在撤回,」曉夏警告,「可能需要付出新的代價。筆記本可能拿走你其他東西,也許是今年的冠軍記憶,也許是其他重要的東西。」
「拿走吧。」陳昊毫不猶豫,「如果冠軍是用我們的記憶換來的,那這個冠軍一文不值。」
「等等。」周子維突然說,「在我們任何人做任何事之前,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曉夏,筆記本還有多少頁?能實現多少願望?有沒有總量限制?」
曉夏翻到最後幾頁:「總共有二十頁。陳昊用了兩頁,吳伯遠一頁,我媽……」她頓了頓,「我媽可能也用過,但記錄被清除了。現在剩下七頁空白。至於總量限制……這裡有小字註解。」
她將筆記本轉向眾人,在頁面底部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字:
「注意:當筆記本頁數用盡,或時間到期(2025年12月31日午夜),所有願望的『現實修改效果』將進入穩定評估期。如多數使用者希望維持修改後現實,則修改永久生效。如多數使用者希望恢復原狀,則所有願望效果將被逆轉,代價是:所有使用者將永久失去2025年的全部記憶。」
死寂。
儲藏室裡只剩下五個人的呼吸聲,急促而混亂。
「多數決……」吳伯遠喃喃道,「所以我們……我們五個人要投票決定現實?」
「不止五個人。」曉夏翻回前面幾頁,「我媽用過,可能還有其他人。筆記本沒有記錄所有使用者,只記錄了通過我這裡的使用者。」
「所以我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票。」周子維揉著太陽穴,「這太荒謬了。」
「但這就是規則。」曉夏合上筆記本,「在明天午夜之前,我們要決定:是要接受這個被願望修改過的現實,各自背負著記憶的殘缺活下去;還是要逆轉一切,恢復原狀,但代價是失去整個2025年。」
「沒有第三個選項嗎?」沈可萱問,「比如……只逆轉部分願望?只找回部分記憶?」
筆記本突然發熱,曉夏本能地翻開它。新的一頁上,銀色文字正在快速浮現:
「第三選項偵測:選擇性記憶恢復協議
條件:所有相關使用者達成共識
程序:通過『記憶共享儀式』,自願交換記憶碎片
風險:記憶污染、身份混淆、現實錨點丟失
成功率:47.3%」
「記憶共享儀式?」陳昊皺眉,「那是什麼?」
「筆記本沒有詳細說明。」曉夏盯著那些字,「但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不完全是原狀,也不完全是現狀,而是某種……新的平衡。」
「風險太高了。」周子維搖頭,「記憶污染?身份混淆?這聽起來比失憶更糟。」
「但成功率有47.3%,」吳伯遠說,「幾乎一半的機會。」
「也有一半的機會毀掉我們的人生。」沈可萱說。
五個人互相看著彼此。在這個清晨的地下室裡,他們是同學,是陌生人,也是被同一本筆記本綁定的命運共同體。
窗外的天色漸亮,第一道晨光透過高處的小窗照進來,在塵埃中劃出一道朦朧的光柱。
「我們需要時間思考。」曉夏最終說,「今天晚上,同樣時間,同樣地點。在那之前,不要使用筆記本,不要許新願望,也……儘量不要做不可逆的決定。」
「如果陳昊要撤回願望呢?」沈可萱問。
陳昊看著她,又看看筆記本,最終搖頭:「我等。等到今晚,我們一起決定。」
他們依次離開儲藏室。陳昊和沈可萱最後走,兩人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歉意、渴望、恐懼,以及一絲渺茫的希望。
門關上了。
曉夏獨自留在儲藏室裡,抱著筆記本,靠著牆壁緩緩坐下。母親的外套從肩上滑落,她撿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媽,」她對著空氣輕聲說,「如果是妳,會怎麼選?維持這個有妳的現實,但知道妳的存在是建立在遺忘之上?還是選擇真實,即使真實裡沒有妳?」
沒有回答。
只有舊書的塵埃在晨光中靜靜飄浮,像是無數個被遺忘的故事,等待被重新翻開,曉夏打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在那裡,在所有規則和記錄之下,有一行她從未注意到的、極小的字:
「給我的女兒:
當妳讀到這行字,代表妳已經看到了選擇的兩難。
記住,無論妳選擇哪條路,媽媽的愛都是真實的。
不是因為記憶存在,而是因為愛存在。
勇敢向前吧,曉夏。妳永遠不會孤單。」
淚水滴在紙頁上,沒有暈開墨水,反而被紙張吸收,像是筆記本在飲下她的悲傷。
曉夏閉上眼睛,她知道今晚的決定,將不只影響他們五個人。
那將是對記憶本質的投票,對真實定義的表決,對「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終極拷問。
而時間,正一分一秒地走向那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