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記憶的邊界與代價
12月30日,晚上10:00
林曉夏點燃了第五根蠟燭。
地下室儲藏室在燭光中顯得陌生而古老。蠟燭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五芒星,這是筆記本在最後時刻顯現的指示,關於「記憶共享儀式」的第一個步驟:「以五人之心火,照亮記憶之徑。」
吳伯遠不安地挪動腳步,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這真的不會像什麼邪教儀式嗎?」
「筆記本說是儀式,但本質上是一種心理連結。」周子維推了推眼鏡,試圖用理性解釋非理性,「根據我查到的資料,記憶共享的概念在心理學上稱為『交互記憶』,情侶或長期搭檔之間確實會發展出共享的記憶系統。」
「但那是指自然的記憶連結。」沈可萱輕聲說,「不是這種……魔法。」
陳昊站在她身邊,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那本放在五芒星中央的深藍色筆記本。「無論是什麼,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這是找回記憶的唯一方法。」
「不是唯一方法。」曉夏打斷他,抬頭看著圍在蠟燭圈邊的四個人,「我們還有兩個選擇:維持現狀,或者逆轉一切。記憶共享是風險最高的選項,成功率不到一半。」
「但也是唯一能『選擇性』恢復記憶的選項。」周子維說,「如果成功,我們可以保留願望帶來的部分好處,同時找回失去的記憶。如果失敗……」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失敗可能意味著比單純失憶更糟的後果。
筆記本在燭光中開始發光,不是反射的光芒,而是從紙頁深處透出的銀白色冷光。頁面自動翻開,停留在昨晚顯示「記憶共享儀式」規則的那一頁。文字變得更清晰,還多了詳細的步驟說明:
「記憶共享儀式執行指南:
1. 參與者圍繞筆記本形成閉環(手牽手)
2. 依次說出自己最想找回的記憶片段
3. 筆記本將建立臨時記憶連結
4. 連結期間,參與者將進入共享記憶空間
5. 在空間中,可以交換、重組、或重新體驗記憶
6. 警告:不可在共享空間中試圖修改記憶本體
7. 儀式持續時間:現實時間1小時(感知時間不定)
8. 退出條件:全體參與者達成退出共識」
曉夏讀完,看向眾人:「最後一次確認。一旦開始,就不能中途退出,除非所有人同意。而且根據警告第七條,感知時間可能比現實時間長很多——可能感覺像幾分鐘,也可能像幾年。」
「就像做夢一樣。」沈可萱說。
「但比夢真實。」陳昊握緊拳頭,「在夢裡,我們知道是夢。在記憶裡……」
「我們會以為那就是現實。」周子維接話,表情嚴肅,「這是最大的風險:失去現實感,混淆記憶與當下。」
吳伯遠深呼吸,然後蹲下身,第一個伸出手:「我加入。為了奶奶,為了那些被遺忘的辛苦與愛。」
沈可萱將手放在他手上:「我加入。為了真相,無論那真相是什麼。」
陳昊覆上沈可萱的手:「我加入。為了完整的自己,也為了完整的我們。」
周子維猶豫了一秒,然後伸手:「我加入。為了學會承擔,而不是遺忘。」
四雙眼睛看向曉夏。她是最後一個,也是儀式的啟動者,筆記本指定「守門人必須在場且參與」。
曉夏看著燭光中母親的米色針織外套,它被小心地疊放在角落的箱子上。真實測試通過了,但問題依然存在:這個母親是「真實」的嗎?還是說,真實本身就有不同的層次?
她將手放在最上方。
五人的手疊在一起,溫度透過皮膚傳遞。在這一刻,他們不只是同學,不只是筆記本的使用者,而是命運共同體,一群在記憶與現實的邊緣行走的旅人。
「閉上眼睛。」曉夏說,「跟著我念:我們自願進入記憶之海,尋找失落的碎片,拼湊完整的自己。」
其他人重複這句話,聲音在狹小的地下室裡迴盪,與燭光的跳動形成某種神秘的節奏。
筆記本的光芒驟然增強,銀白的光如同實體般從書頁中湧出,沿著他們相握的手向上蔓延。光流冰冷而沉重,像是液態的水銀,滲入皮膚,流向心臟。
曉夏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彷彿整個世界正在溶解、重組。燭光、書架、塵埃的氣味、地下室的潮濕感一切都在遠去,被某種更原始、更本質的東西取代。
黑暗,然後是光。
記憶共享空間·初始介面
他們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腳下是某種柔軟、無邊際的表面,像是雲朵,又像是未寫字的紙。頭頂沒有天空,只有均勻的、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筆記本懸浮在五個人中央,緩慢旋轉,每一頁都在翻動,顯現出不同的記憶畫面。
「這是……哪裡?」吳伯遠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帶著奇特的共鳴。
「記憶的邊界。」一個聲音回答,但不是他們任何人的聲音。
從筆記本的光中,逐漸凝聚出一個人形模糊、透明,像是由光和水霧構成。它沒有具體的容貌,沒有性別特徵,只是一個「存在」的輪廓。
「我是筆記本的意識體,或者說,記憶管理系統。」那個存在說,聲音中性而平靜,「你們已進入共享記憶空間。在這裡,時間是彈性的,空間是可塑的,記憶是可觸摸的。」
「我們要怎麼做?」周子維問,儘管努力保持鎮定,聲音裡還是有一絲顫抖。
「第一步:選擇你們想找回的記憶片段。」光之人形指向筆記本,「筆記本已經記錄了你們被隔離的記憶。但只有當你們『認領』這些記憶,它們才會重新整合進你們的意識。」
筆記本停止旋轉,展開成五個獨立的卷軸,每個卷軸上浮現出一個名字。
曉夏走向標有自己名字的卷軸。它自動展開,顯現出一段段被封存的記憶畫面,不是完整的影片,而是關鍵的瞬間,像是照片,又像是繪畫:
七歲,在圖書館弄丟母親的結婚戒指,兩人在兒童區地毯上找了四小時,最後在泰迪熊肚子裡找到。母親沒有生氣,只是抱著她說:「寶物會回到珍惜它的人身邊。」
十一歲,初潮,驚慌失措地躲在廁所。母親用繪本溫柔解釋生命的奧秘,最後說:「從今天起,妳的身體會記住如何創造奇蹟。」
十四歲,第一次失戀,覺得世界末日。母親做了巧克力蛋糕,兩人坐在屋頂看星星,母親說:「每顆破碎的心,都會在癒合後變得更堅固,更能容納愛。」
還有最重要的是~
2025年3月15日,母親確診後第二週。她躲在房間裡哭,母親敲門進來,沒有安慰,只是遞給她那張卡片:「給曉夏:如果你找到這本筆記,代表你已經準備好面對『選擇』……」
那張卡片是在筆記本裡的,不是現實中的。但在這段記憶裡,母親確實給了她卡片。
矛盾。
「注意,」光之人形的聲音響起,「在這個空間裡,你會看到記憶的『原始版本』也就是未被筆記本修改前的版本。這些記憶可能與你當前的現實認知衝突。請保持心智穩定,避免認知失調。」
曉夏明白了。她現在看到的,是「真正的過去」那個母親已經去世的過去。而她的現實,是母親還活著的現在。
兩個現實,哪一個是真的?
不,兩個都是真的。只是存在於不同的時間線,不同的可能性裡。
「我準備好了。」曉夏說,聲音堅定。
「確認選取記憶片段?」光之人形問。
「確認。」
卷軸化作一道光流,湧入曉夏的胸口。沒有疼痛,只有一種溫暖的充盈感,像是空了很久的地方被重新填滿。隨之而來的是情感。強烈、原始、未經修飾的情感:失去母親的悲痛、孤獨、絕望,但也有一種深刻的愛與感激。
淚水從她臉頰滑落,但她在微笑。
因為她終於記起來了:母親的愛是真實的,無論她是否存在於當下的現實中。
陳昊的記憶碎片
陳昊的卷軸展開,展現的畫面讓沈可萱屏住呼吸。
那是美術教室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畫出明暗相間的條紋。陳昊趴在桌上睡覺,沈可萱在旁邊畫素描。她畫的不是籃球場上的英雄,而是一個疲憊的少年,眉頭微蹙,像是在夢中也背負著重量。
另一個畫面:河堤邊,兩人並肩坐著看夕陽。陳昊說:「如果這次又輸了,我爸可能會徹底失望。」沈可萱沒有說「你不會輸」,而是說:「無論輸贏,你都是你。而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勝利。」
還有:圖書館的角落,陳昊教沈可萱投籃的基本姿勢,雖然空間狹小,兩人還是玩得很開心。沈可萱說:「你打籃球的樣子,很像在跳舞。」陳昊笑了:「那妳畫畫的樣子,很像在施魔法。」
最關鍵的一段:全國大賽前夜,陳昊在體育館練習到深夜,投丟了最後一球,沮喪地坐在地上。沈可萱不知何時出現,遞給他一瓶水,說:「你知道嗎?我查過了,歷史上所有偉大的運動員,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們都輸過。」沈可萱坐在他身邊,「不是偶爾輸,是慘敗過。然後他們學會了一件事:輸不可怕,可怕的是害怕輸。」
「我現在就很害怕。」陳昊坦白。
「那就抱著害怕去比賽。」沈可萱握住他的手,「我會在觀眾席,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為你鼓掌。因為我喜歡的,是那個即使害怕也會站上球場的你。」
陳昊看著這些畫面,身體微微顫抖。他轉頭看向沈可萱,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愧疚、感激、愛,還有終於完整歸位的理解。
「這些……這些都是真的?」他問,聲音沙啞。
沈可萱點頭,眼裡也有淚光:「都是真的。還有更多,更瑣碎、更平凡的記憶:你喜歡薄荷巧克力冰沙但不好意思說,所以每次我都買兩杯;你壓力大的時候會無意識轉筆,轉飛了好幾次;你第一次畫畫,那顆籃球確實像馬鈴薯……」
陳昊笑了,帶著淚:「我想起來了。妳還說:『未來MVP的第一幅畫作,很有收藏價值。』」
「我確實收藏了。」沈可萱從口袋裡在記憶空間裡,衣服和物品可以憑意識顯現掏出一張皺皺的紙,上面是那顆歪歪扭扭的籃球,「一直放在素描本裡。」
陳昊接過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折好,貼在胸口這個動作讓紙張化作光點,融入他的身體。
「我確認選取。」他對光之人形說。
記憶的光流湧入,陳昊閉上眼睛,承受著情感的海嘯:壓力、焦慮、失敗的恐懼,但也有陪伴的溫暖、理解的安慰、初戀的甜蜜。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塑造出一個更立體、更真實的他不是冠軍,不是失敗者,而是一個在掙扎中成長的少年。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變了。少了迷惘,多了沉澱;少了空洞,多了內容。
他看向沈可萱,伸出手。沈可萱握住,兩人沒有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吳伯遠的記憶洪流
吳伯遠的卷軸展開時,湧出的不是畫面,而是氣味、觸感、聲音。
清晨五點,廚房煎蛋的滋滋聲,伴隨奶奶哼的老歌。
冷風中,奶奶站在加油站外的身影,手裡抱著外套,等他下班。
深夜,檯燈下,奶奶戴著老花眼鏡縫補他的制服,針線穿梭的聲音像催眠曲。
還有奶奶做的滷肉味道,有種特殊的香氣,是因為她總是多加一點冰糖;她洗的衣服,有陽光的味道,是因為她堅持要曬太陽,不用烘乾機;她身上的氣味,是肥皂、舊衣服、和歲月混合的溫暖氣息。
畫面終於出現:颱風夜,停電,蠟燭光搖曳。他和奶奶玩手影遊戲,牆上出現狗、鳥、兔子。奶奶說:「阿遠以後要像鳥一樣飛得遠遠的。」他說:「那我帶奶奶一起飛。」奶奶笑:「奶奶老了,飛不動了。但你飛的時候,記得常回頭看看,奶奶會在下面揮手。」
另一個畫面:他打工受傷,手被割傷,奶奶一邊嘮叨「怎麼這麼不小心」,一邊小心翼翼地幫他包紮。包紮完,她沒有放開手,而是握著他的手,輕聲說:「阿遠,辛苦你了。是奶奶沒用,讓你這麼小就要工作。」
他當時說:「不辛苦。等我長大賺錢,讓奶奶過好日子。」
現在,他「賺錢」了透過筆記本的願望,家裡有錢了。但奶奶並沒有真的過上「好日子」,因為好日子不是用錢定義的,是用心定義的。
最後一段記憶:許願前夜,他失眠,走到客廳,看見奶奶獨自坐在黑暗中。他問:「奶奶,您還沒睡?」奶奶說:「在想你爸媽。他們其實都愛你,只是不知道怎麼愛彼此,也不知道怎麼愛這個家。」他問:「那怎麼辦?」奶奶沉默很久,說:「有時候,愛需要時間。有時候,愛需要奇蹟。但最重要的是,愛需要勇氣,勇敢面對真實的勇氣。」
原來,奶奶早就知道。知道這個家需要的不只是團圓,而是真實的連結。
吳伯遠跪倒在地,無聲地哭泣。記憶的重量比他想像的更沉重,但也更珍貴。
「我……我選取。」他哽咽著說。
記憶湧入,這一次不只是情感,還有身體記憶,奶奶拍他背的節奏,奶奶擁抱的力度,奶奶手的觸感。這些記憶融入他的肌肉、骨骼、血液,成為他的一部分,永遠無法被抹去。
當他站起來時,背挺直了,眼神堅定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富有,是記得來時路,是珍惜同行人,是無論飛多高都不忘根在哪裡。
周子維的真相拼圖
周子維的卷軸展開得最慢,像是某種自我保護機制在運作。
畫面清晰而殘酷:
實驗室,2025年7月12日下午5:47。他焦急地看著手錶,面試六點開始,他必須在五點半前離開。實驗還需要至少兩小時,但他等不了。
「哲宇,我得調高溫度,這樣反應時間可以縮短一半。」他說,手已經放在加熱板旋鈕上。
「但安全規範說不能超過六十度,而且這種溶劑揮發性很高。」李哲宇反對。
「沒時間了!」他打斷,轉動旋鈕到七十五度,「我會注意的,做完這組數據就停。」
然後他匆匆離開,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李哲宇擔憂的表情。
接下來的畫面不是他親眼所見,而是從李哲宇的角度重建的:加熱板溫度過高,溶劑沸騰,噴濺,接觸酒精燈,火苗竄起。李哲宇衝去拿滅火器,腳下一滑,裝有機溶劑的櫃子倒下,壓住他的腿。火焰蔓延,濃煙冒出,警報器響起。
然後是醫院:李哲宇躺在病床上,腿上打著石膏,臉色蒼白。醫生說:「神經和肌肉嚴重損傷,可能需要長期復健,跑步……可能很難了。」
周子維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看著,沒有進去。父親的電話來了:「面試很成功,布朗的校友對你印象深刻。對了,聽說你們學校實驗室出意外了?別牽扯進去,專心準備申請。」
他掛掉電話,再次看向病房裡的李哲宇。愧疚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淹沒。但他轉身離開了,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恐懼:恐懼面對自己的錯誤,恐懼毀掉已經到手的未來,恐懼看見朋友眼中可能出現的責備或恨意。
之後的記憶片段顯示了他如何自我說服:不是我的錯,是意外;我提醒過他要小心;就算我在場,結果可能也一樣……這些自我辯解層層包裹,將真相深埋,直到連他自己都幾乎相信。
「這就是……遺忘的開始。」周子維喃喃自語,「不是魔法抹去的,是我自己選擇遺忘的。」
「正確。」光之人形說,「筆記本檢測到你的強烈遺忘意願,只是強化了這個過程。真正的記憶隔離,從你轉身離開醫院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周子維閉上眼睛,深呼吸。當他睜開眼時,眼神裡有一種決絕的清明。
「我選取這些記憶。」他說,「所有的,包括我最不想面對的部分。」
記憶湧入,這次伴隨著尖銳的痛苦,不是肉體疼痛,而是良知的重擊。他看見自己的自私、懦弱、對成功的執迷,看見他如何用理性包裝逃避,用成就掩蓋過錯。
但也看見了另一件事:在這些不堪的記憶深處,還有一個更年輕的自己,那個曾經和李哲宇一起規劃未來,一起為科學興奮,真正把對方當朋友的自己。
那個自己沒有消失,只是被埋藏了。
「我想找回的,不只是這些錯誤的記憶。」周子維對光之人形說,「我也想找回……那個還懂得友誼的自己。」
筆記本回應了他的請求。另一道光流湧出,這次是更早的記憶:他和李哲宇在國中科展獲獎,兩人興奮地擊掌;高中一起準備奧林匹克競賽,熬夜解題,分享一碗泡麵;規劃要申請同一所大學,夢想著未來一起做研究……
這些記憶沒有被隔離,只是被後來的愧疚遮蔽了。
當兩股記憶流融合,周子維感到一種奇特的完整,他既是那個犯下大錯的人,也是那個珍惜友誼的人。這兩面都是真實的,都是他。否認任何一面,都是自我割裂。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不在場的李哲宇,「我不能用遺忘來逃避錯誤,也不能用錯誤來否定全部。我只能……背負這一切,繼續前進,但這一次,帶著覺知前進。」
沈可萱的雙重記憶
輪到沈可萱時,她的卷軸呈現出獨特的雙重結構像是一本書的左右兩頁,左邊是「原始記憶」,右邊是「被影響的記憶」。
左邊:美術教室的點滴,河堤的夕陽,圖書館的悄悄話,比賽前的鼓勵,還有最關鍵的陳昊許願前的最後一次見面。
2025年9月15日,陳昊拿到冠軍後兩週。他來找她,眼神空洞。「我做到了,」他說,「但為什麼感覺這麼空?好像……好像我付出了某種代價,但我不記得代價是什麼。」
她當時不知道筆記本的事,只能說:「也許你需要時間適應。」
「時間,」陳昊苦笑,「時間只會讓空白變得更明顯。可萱,我有時候看著妳,覺得我們之間應該有更多故事,但我的腦子裡只有片段,像一本被撕掉關鍵頁的書。」
「那就讓我們寫新的故事。」她說。
「但如果舊的故事很重要呢?」陳昊看著她,眼神痛苦,「如果那些被遺忘的,才是真正重要的呢?」
現在她知道了,這就是陳昊第一次使用筆記本的後遺症。記憶被隔離,但情感殘留,造成認知失調。
右邊的記憶從這裡開始分歧:陳昊第二次許願後,現實被再次修改。在新的現實線裡,他們從未親近過,只是普通同學。她看著他成為冠軍,看著他被眾人簇擁,但兩人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牆。
最殘酷的畫面:昨晚,美術教室,陳昊說「我希望妳忘記我」。她心中的刺痛,不是因為他要離開,而是因為他認為「遺忘是解藥」。
而現在,在記憶共享空間裡,她同時擁有這兩套記憶:一套是有過深刻連結的過去,一套是被抹去連結的現在。兩套都是真實的,存在於不同的現實層次。
「這會造成認知混亂嗎?」她問光之人形。
「會,」光之人形坦承,「但也是記憶共享的價值所在:讓你同時看見不同可能性中的自己,然後做出有意識的選擇,你要認同哪一個現實?或者,創造一個包含兩者的新現實?」
沈可萱看著左右兩頁的記憶,沉思良久。然後她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她伸手,將兩頁記憶「撕下」,不是真的撕,而是一種意念動作。兩頁記憶化作兩張發光的紙,飄在她手中。
她將兩張紙重疊,對齊邊緣,然後讓它們融合。
不是覆蓋,不是替換,而是融合:左邊的親密與右邊的疏離交織,過去的連結與現在的距離並存,形成一種更複雜、更立體的關係圖景曾經深愛,曾經失去,曾經被遺忘,但又在廢墟中尋找重生的可能。
「我選擇這個,」她說,「不否認過去,不逃避現在,而是承認這一切都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了印記。愛不會因為遺忘而消失,只會轉化形式。而我們……可以選擇新的形式。」
融合的記憶化作光流,湧入她的身體。沈可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不是圓滿無缺的那種完整,而是接納了所有裂痕與修補痕跡的那種完整。
她看向陳昊,微笑。那微笑裡有過去的甜蜜,有現在的苦澀,也有未來的希望,三者共存,不互相抵消。
記憶交會點
五個人都完成了記憶選取。光之人形再次開口:
「第二階段:記憶交換。你們將輪流分享一個記憶片段給其他人。這將強化你們之間的連結,也為第三階段的『記憶重組』做準備。」
「誰先開始?」曉夏問。
「從最年輕的記憶開始。」光之人形說,「吳伯遠,你最早的被隔離記憶是什麼?」
吳伯遠閉上眼睛,集中意念。他周圍的空間開始變化,純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狹小但溫暖的廚房場景。那是他七歲時的記憶。
吳伯遠的共享記憶:清晨的便當
七歲的吳伯遠站在廚房門口,揉著睡眼。奶奶背對著他,正在準備便當。檯燈的光暈勾勒出她佝僂的背影,鍋子裡傳來煎東西的滋滋聲。
「奶奶,為什麼要這麼早起?」小伯遠問。
奶奶轉身,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因為要給阿遠做便當啊。學校的營養午餐不好吃,奶奶做的才好吃。」
「可是妳看起來好累。」
「看到阿遠吃得開心,奶奶就不累了。」奶奶招手讓他過去,從鍋裡夾起一小塊煎蛋,吹涼了餵給他,「嚐嚐,鹹不鹹?」
小伯遠嚼著,搖頭:「剛剛好。」
「那就好。」奶奶繼續忙碌,將飯菜仔細裝進便當盒,最後用海苔片在飯上擺出笑臉,「今天考試要加油哦。但就算考不好也沒關係,盡力就好。」
小伯遠抱住奶奶的腿:「奶奶最好了。」
奶奶摸摸他的頭:「阿遠也是奶奶的寶貝。」
記憶畫面淡出,但情感留在共享空間裡:那種無條件的愛,那種在貧困中依然細緻的照顧,那種「你值得最好」的信念。
沈可萱第一個開口,聲音哽咽:「我奶奶……也是這樣。她去年過世了。看到這個,我想起她了。」
陳昊點頭:「我媽工作忙,小時候是外婆帶大的。她也總是在我書包裡塞水果,怕我餓。」
周子維沉默著,表情複雜。他想起自己家的傭人,想起那些精緻但冰冷的便當,想起父親說的「營養均衡比好吃重要」。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記憶,不是因為沒有愛,而是因為愛被表達成了不同的形式。
曉夏輕聲說:「愛有很多種樣子。重要的是,我們能認出它,珍惜它。」
第二個分享者:沈可萱
沈可萱選擇的記憶,是陳昊第一次畫畫的那天。
沈可萱的共享記憶:歪扭的籃球
美術教室,2025年6月的一個午後。陳昊趴在桌上,盯著沈可萱的畫,眼神迷茫。
「我永遠不懂,妳怎麼能把東西畫得這麼像。」他說。
「你想試試嗎?」沈可萱遞過一支鉛筆。
陳昊猶豫地接過,在廢紙上畫了幾筆,線條歪斜得像喝醉的蛇。他沮喪地放下筆:「看吧,我就說我不行。」
沈可萱握住他的手,帶領他在畫紙角落畫下一個圓卻不圓,但有點樣子。然後她鬆手:「現在,畫一顆籃球。」
陳昊專注地畫著,舌頭無意識地伸出來一點點,像個孩子。他畫出的籃球確實歪歪扭扭,籃球紋路也畫得亂七八糟,但能看出是什麼。
「完成!」他放下筆,有點得意地看向沈可萱。
沈可萱認真地看了看,然後說:「很有潛力。未來MVP的第一幅畫作,我要收藏起來。」
「妳在嘲笑我吧?」陳昊臉紅了。
「不,」沈可萱搖頭,眼神真誠,「我是認真的。敢於嘗試自己不擅長的事,比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成功更需要勇氣。而這個,」她指著那顆歪扭的籃球,「就是勇氣的證明。」
陳昊看著她,眼神從尷尬變成感動。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畫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記憶畫面結束。在共享空間裡,陳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他聲音沙啞,「妳給我的不只是安慰,是一種……看見。妳看見的不只是球場上的我,而是全部的我,包括那些笨拙的、不完美的部分。」
沈可萱微笑:「因為那些部分也是你。而全部的你,才值得被愛。」
第三個分享者:陳昊
陳昊選擇分享的,是全國大賽前夜,沈可萱來體育館找他的記憶。但這個記憶在共享空間裡出現了奇特的變化,它分裂成了兩個版本。
版本A(原始記憶):失敗的恐懼
陳昊獨自在體育館練習,投丟了最後一球,沮喪地坐在地上。沈可萱出現,遞水,說出關於「偉大運動員都輸過」的話。兩人對話,陳昊坦白自己的恐懼,沈可萱說「那就抱著害怕去比賽」。
這個版本裡,陳昊的情感是真實而脆弱的。他沒有偽裝堅強,沒有隱藏恐懼,允許自己在那個時刻,只是一個害怕失敗的少年。
版本B(被願望修改後的記憶):勝利的預演
同一個場景,但陳昊不是在練習,而是在「重演」比賽。他完美地投進每一個球,動作流暢自信。沈可萱出現,但說的話不同:「明天你一定會贏,我已經看到了。」
這個版本裡,沒有恐懼,只有確信。但同時,也沒有真實的情感交流,只有單方面的鼓勵。
兩個版本並列在共享空間裡,形成鮮明對比。
「這……」吳伯遠困惑,「哪一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光之人形解釋,「版本A是實際發生的,版本B是陳昊在許願『贏得冠軍』後,筆記本為他創造的『預演記憶』一種心理暗示,強化他對勝利的信念。但副作用是,它覆蓋了原始記憶中重要的情感交流。」
陳昊看著兩個版本,恍然大悟:「所以我不只失去了和可萱的記憶,也失去了……那個敢於脆弱的自己。版本B裡的我,看起來很強大,但其實是空洞的。版本A裡的我,雖然害怕,但是……真實的。」
「真實的強大,包括承認脆弱的能力。」曉夏說,「而虛假的強大,是逃避脆弱。」
沈可萱走到陳昊面前,伸手觸碰版本A的畫面,畫面化作光點,環繞著兩人。「我喜歡這個你,」她輕聲說,「因為在這個你面前,我可以是真實的。我們可以在彼此面前,不假裝堅強。」
第四個分享者:周子維
周子維選擇的記憶,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是實驗室意外,而是更早的,他和李哲宇第一次合作的場景。
周子維的共享記憶:最初的夢想
國二,科學展覽準備室。周子維和李哲宇盯著一組複雜的電路板,愁眉苦臉。
「我覺得這個設計有問題,」周子維說,「電阻值計算錯了。」
「但我驗算了三遍,」李哲宇堅持。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決定各自重算。半小時後,他們同時抬頭,說出同一個數字,然後愣住,大笑。
「你對了,」周子維承認,「是我看錯了一個小數點。」
「但你發現了設計缺陷,」李哲宇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會一直錯下去。」
他們擊掌,不是因為誰贏了誰,而是因為合作解決了問題。那一刻,他們不是競爭對手,是夥伴。
畫面跳到深夜,兩人累得趴在桌上,旁邊是完成的科展作品。李哲宇半夢半醒地說:「子維,我們以後一起做研究吧。你負責理論,我負責實驗,我們會改變世界。」
周子維也半睡半醒地回答:「好,一起改變世界。」
然後兩人都睡著了,檯燈的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年輕的臉。
記憶結束。周子維在共享空間裡低聲說:「我忘了這個。忘了我們曾經是朋友,不只是對手。忘了科學對我們來說,曾經是夢想,不只是履歷上的項目。」
曉夏輕聲問:「如果讓你選擇,你會回到那個時候嗎?回到夢想還純粹的時候?」
周子維沉默了很久,搖頭:「不。不是因為現在更好,而是因為……每個階段的自己,都是必要的。那個夢想純粹的自己是真實的,那個犯下錯誤的自己也是真實的。我不能否認任何一個,只能……學習從錯誤中,重新找到夢想的本質。」
「那李哲宇呢?」陳昊問,「你打算怎麼面對他?」
「不是『面對』,是『同行』。」周子維說,「我不會再逃避。他需要時間,我就給他時間。他需要幫助,我就提供幫助。但不帶愧疚,不帶補償的心態,而是……重新學習如何當一個朋友。從頭開始,但帶著過去的教訓。」
最後一個分享者:林曉夏
曉夏選擇的記憶,是她和母親最後一次真正的對話。不是卡片上的留言,而是口頭的、即時的交流。
林曉夏的共享記憶:最後的書單
2025年3月,母親病床邊。化療讓母親虛弱,但眼神依然明亮。
「曉夏,幫我拿紙筆來,」母親說,「我要列一個書單。」
曉夏拿來紙筆,母親吃力地寫下十本書的名字,都是圖書館裡比較冷門、但很有價值的書。
「這些書,」母親喘了口氣,「你要記得它們的位置,記得它們的價值。萬一……萬一我不在了,你要確保它們不會被當成廢書處理掉。」
「媽,別說這種話。」曉夏握緊母親的手。
「傻孩子,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最後一頁是書的一部分。」母親微笑,「但書不會因為有最後一頁就失去價值,反而,正因為有終點,中間的每一頁才更珍貴。」
她繼續說:「人生也是這樣。我們都會走到最後一頁,但重要的是,我們在之前的頁數裡寫了什麼,讀了什麼,分享了什麼。」
曉夏流淚:「可是我還沒準備好讀妳的最後一頁。」
「那就幫我寫續集,」母親輕拍她的手,「用你的記憶,用你的愛,用你從我這裡學到的一切。我可能不在書裡了,但我會在你的閱讀方式裡,在你的書寫習慣裡,在你對待每一本書的溫柔裡。」
「就像紫羅蘭?」曉夏想起母親最愛的比喻。
「對,就像紫羅蘭。」母親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即使在最陰暗的角落,也能開花。即使在最悲傷的時刻,也能找到美的痕跡。曉夏,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做那個在陰暗處也能開花的人。」
「我答應。」曉夏說。
母親滿足地笑了,然後沉沉睡去。那是她們最後一次完整的對話。兩週後,母親進入安寧病房,再也無法清晰交談。
記憶結束。共享空間裡一片寂靜,只有無形的感動在流動。
「所以,」沈可萱輕聲說,「妳媽媽留給妳的,不只是筆記本,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
曉夏點頭,淚水無聲滑落:「她教會我,真正的魔法不是改變現實,而是在任何現實裡,都能找到意義和美。就像現在,即使我知道這個媽媽可能是筆記本創造的,但她的愛是真實的,她的教導是真實的。這就夠了。」
記憶重組的抉擇
光之人形再次顯現:「記憶交換完成。現在進入最終階段:記憶重組。你們有五個選項:
1. 維持現狀:保留所有願望效果,保留隔離的記憶。你們將繼續生活在修改後的現實中,但知道完整的真相。
2. 完全逆轉:取消所有願望效果,恢復原始現實。代價:所有人永久失去2025年全部記憶。
3. 選擇性恢復:只恢復部分記憶,保留部分願望效果。需要全體共識選擇哪些保留、哪些恢復。
4. 記憶共享常態化:維持記憶連結,在現實中也能感知彼此的記憶片段。風險:隱私喪失,身份界限模糊。
5. 創造新現實:利用筆記本剩餘頁數,共同許下一個新願望,創造一個整合所有人選擇的現實。但這是最不可預測的選項。」
五個選項在共享空間裡顯現,每個都帶著不同的光暈和能量場。
「我們需要投票嗎?」吳伯遠問。
「需要全體共識,」光之人形說,「不是多數決。任何一個選擇都需要五個人全部同意。因為你們的記憶已經互相連結,任何個人的選擇都會影響整體。」
五個人互相看著彼此。燭光在他們的意識中映照出不同的倒影:曉夏看見母親的微笑,陳昊看見籃球和畫筆,沈可萱看見河堤的夕陽,吳伯遠看見奶奶的背影,周子維看見實驗室和病房。
他們都是2025年的破碎鏡像,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真實與虛幻。而現在,他們需要決定如何拼湊這些碎片 是恢復原狀,是接受現狀,還是創造前所未有的新圖案?
「我建議,」曉夏最終開口,「我們先回到現實,用剩下的時間思考。明天,2025年的最後一天,我們再做最終決定。」
「同意,」周子維說,「這不是能草率決定的選擇。」
其他人點頭。
光之人形發出柔和的光芒:「記憶共享空間即將關閉。你們將帶著選取的記憶回到現實,但記憶整合需要時間,可能伴隨頭痛、困惑、情感波動等副作用。建議在安靜環境中休息。」
空間開始溶解,純白褪去,燭光、塵埃、地下室的氣味重新湧入感官。
五個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儲藏室裡,手牽著手。蠟燭已經燃燒過半,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現實時間只過去了五十八分鐘,但他們感覺像是經歷了好幾個人生的片段。
「所以,」吳伯遠先鬆開手,聲音有些恍惚,「我們現在……算是記得一切了嗎?」
「記得被隔離的部分了,」曉夏說,「但如何整合這些記憶到當下的現實,還需要時間。」
陳昊看向沈可萱,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層次:「我記得我們了。全部的我們。」
沈可萱微笑,眼裡有淚:「我也記得。包括你想要我忘記的那部分。」
「對不起,」陳昊說,「我以為那是在保護妳。」
「我知道,」沈可萱握住他的手,「但保護不是遺忘,是面對。而現在,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了。」
周子維揉了揉太陽穴,頭痛開始襲來:「我需要……回家整理思緒。明天幾點集合?」
「下午三點,」曉夏說,「在圖書館關門後。我們有九個小時做最後決定。」
他們依次離開地下室,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剛從深海中浮出水面,需要重新適應空氣的壓力。
曉夏最後一個留下,吹滅蠟燭。在黑暗中,筆記本依然散發著微弱的銀光,像一顆沉睡的心臟,等待最後的跳動。
她拿起母親的針織外套,披在身上。
無論明天選擇什麼,她知道一件事:母親的愛是真實的。記憶可能會被修改,現實可能會被扭曲,但愛是真正的愛會穿透所有幻象,在最深的層次留下印記。
就像紫羅蘭,在陰暗中依然開花。
就像記憶,在遺忘中依然低語。
就像他們,在破碎中依然尋找完整。
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2025年正走向它的最後一夜。而在這座城市的幾個角落,五個少年帶著雙重的記憶,將做出影響彼此一生的選擇。
時間的指針,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