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新頁之光
黑暗之後的第一個瞬間
林曉夏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圖書館地下室的地板上。
冰冷的水泥地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著寒意,空氣中瀰漫著塵埃和舊書的氣味。她眨了眨眼,適應著昏暗的光線因為蠟燭已經全部熄滅,只有高處那扇小氣窗透進午後的微光。
筆記本就躺在她的手邊,深藍色的封面現在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質感:不再是那種誘人的光滑,而是類似於老舊皮革的紋理,邊角磨損得更加明顯。它看起來……普通了。不再散發光芒,不再有那種隱隱的溫度,就像一本真正塵封多年的舊書。
曉夏坐起身,環顧四周。其他四個人也陸續醒來,每個人都帶著茫然的神情,像是在深海中潛浮太久,需要時間重新適應空氣。
「我們……」吳伯遠的聲音沙啞,「我們成功了嗎?還是失敗了?」
沒有人能立刻回答。記憶共享空間中那強烈的光芒,那光之人的聲音,那共同說出的願望一切都像是剛從夢中醒來時的殘影,清晰卻又虛幻。
曉夏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上,金色的文字正在緩緩顯現,不是浮現,而是像墨跡滲入紙張般穩定地存在著:
「新現實協議已生效
願望核心:真實性優先,選擇自由,記憶完整
生效範圍:所有直接與間接參與者
時間錨點:2025年12月31日下午3:07
狀態:穩定建構中(預計完全穩定時間:24小時)
注意:新現實將基於原始時間線進行『真實性修正』,而非完全重寫。所有參與者保留完整記憶與成長。」
「下午3:07?」陳昊看了看手錶指針確實停在這個時間,「我們只失去了七分鐘?」
「感知時間和現實時間的差異。」周子維揉著太陽穴站起身,動作有些搖晃,「在記憶空間裡感覺像過了很久,但現實中只有幾分鐘。這符合筆記本之前提到的時間彈性。」
沈可萱走到曉夏身邊,看著那些文字:「『真實性修正』是什麼意思?」
「我想……」曉夏思考著措辭,「意思是筆記本不會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而是會在原來的世界基礎上進行調整。就像……修復一幅畫,而不是重畫一幅。我們的記憶和成長會被保留,但現實會朝著更真實的方向演變。」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吳伯遠問,聲音裡有一絲不安。
曉夏合上筆記本,感受著它此刻尋常的重量。「等待。觀察。見證新現實如何展開。筆記本說需要24小時完全穩定,在這期間,我們可能會看到一些……過渡現象。」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地下室的燈突然閃爍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爍,而是光線本身似乎在改變色溫從普通的白熾燈光,變得稍微偏黃,像是黃昏時分的自然光。
「我們先上去吧。」周子維建議,「待在這裡也無法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下午3:22,圖書館一樓
圖書館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幾個學生在閱覽區低頭看書,暖氣發出規律的嗡鳴,書架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長。但曉夏敏銳地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牆上那面老舊的圓鐘,之前一直卡在特定時間,現在卻在正常走動,發出輕微但穩定的滴答聲。借閱櫃檯上,母親常用的那支藍色原子筆,筆帽的位置和記憶中差了約五公分。
空氣中除了舊書和灰塵的味道,還多了一絲極淡的紫羅蘭香氣。母親最愛的花。
「曉夏?」母親的聲音從辦公室方向傳來。
曉夏轉身,看見母親拿著一疊文件走出來。還是那件米色針織衫,還是溫和的笑容,但有什麼不一樣了。不是外貌,是某種……存在感。如果說之前的母親像是精心複製的畫像,現在的她則像一幅有了呼吸的真跡。
「妳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母親走近,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是不是又在地下室待太久了?那裡濕氣重,對身體不好。」
這個動作,這句話,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但曉夏感覺到一種更深層的真實是母親手指的溫度,眼神裡的擔憂,甚至她身上那種混合了咖啡和舊書的氣味,都更加立體,更加……鮮活。
「媽,」曉夏聽見自己問,「妳還記得今年三月,妳給我一張卡片嗎?」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記得啊。那時候我剛確診,很害怕。寫了那張卡片給你,怕萬一……萬一有什麼意外,你至少還有我的話可以依靠。」
不是「如果找到這本筆記」,而是「怕萬一有什麼意外」。用詞不同,語境不同。
「那張卡片……還在嗎?」曉夏問,心跳加速。
「應該還在你房間的抽屜裡吧?我記得你當時說要好好收著。」母親困惑地看著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曉夏搖頭,眼中有淚光,「只是突然很想妳。」
母親溫柔地擁抱她:「傻孩子,媽媽不是一直在這裡嗎?」
這個擁抱的感覺不同了。不是願望實現後那種完美但稍嫌單薄的擁抱,而是真實的、有重量、有體溫、有母親獨特節奏心跳的擁抱。曉夏閉上眼睛,讓淚水無聲滑落。
她明白了。新現實沒有抹去母親的死亡,而是創造了一種新的可能性,母親戰勝了病魔的可能性。不是魔法般的痊癒,而是真實的、艱難的康復過程。那些缺失的記憶,那些被隔離的痛苦,現在都有了合理的填補:治療的辛苦,復健的掙扎,但最終的生存。
真實性優先,不是完美性優先。
「對了,」母親鬆開擁抱,像是想起什麼,「下午有幾個妳的同學來找妳,我說妳在地下室。他們……」她看向曉夏身後的四人,眼神溫和,「就是你們吧?需要什麼幫忙嗎?」
陳昊首先反應過來:「我們……我們想借一些關於記憶和心理學的書。」
「在三樓心理學區,D排書架。」母親熟練地回答,「需要我帶你們去嗎?」
「不用了,謝謝阿姨。」沈可萱說,聲音有些顫抖。
五個人走向樓梯時,曉夏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她已經回到櫃檯後,正在整理逾期通知單,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圍形成一圈溫暖的光暈。
真實的。活著的。存在於此時此地的。
即使知道這可能仍然是某種「修正」後的現實,但這一刻的真實感,比任何完美的幻象都更珍貴。
下午3:45,圖書館三樓窗邊
五個人站在窗邊,看著下面的校園。沒有人真的去找心理學的書——他們需要先確認,這個新現實到底改變了什麼。
「你們看那邊。」周子維指著操場。
籃球隊正在訓練,但陳昊不在其中。代替他帶領訓練的是副隊長,一個陳昊記得實力不錯但從未當過主力的隊友。
「所以我……不是隊長了?」陳昊喃喃自語。
「不一定,」沈可萱輕聲說,「可能只是今天請假。或者……」
「或者冠軍根本不存在。」陳昊接話,語氣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在新現實裡,我可能根本沒有拿到冠軍。因為那場勝利是建立在願望之上的,不夠真實。」
吳伯遠拿出手機,快速搜索「2025全國高中籃球大賽 冠軍」。搜尋結果跳出來時,他倒抽一口氣。
「明誠高中……亞軍。」他讀出結果,「決賽以三分之差落敗。最有價值球員是對方學校的選手。」
陳昊接過手機,看著那則新聞報導。照片上是他熟悉的隊友們,但表情是輸球後的失落,不是勝利後的狂喜。文章描述了一場精彩的比賽,明誠高中在最後時刻被逆轉,雖敗猶榮。
「所以我們輸了。」陳昊說,然後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真實地輸了。」
「你感覺如何?」沈可萱問。
陳昊思考了很久,盯著那張失敗的照片,然後緩緩說:「奇怪的是……我感覺輕鬆了。不是因為輸球很好,而是因為這個失敗是真實的。我記得訓練的汗水,記得隊友的鼓勵,記得教練的指導,也記得最後一球投出時的緊張。然後是失敗的苦澀,但也是……真實的苦澀。」
他抬頭看向沈可萱:「在記憶共享空間裡,我看到兩個版本的自己:一個敢於脆弱的,一個假裝完美的。現在,我想我終於可以成為那個敢於脆弱的人了。因為即使失敗,即使不是冠軍,我也還是我。而這個我,是完整的。」
沈可萱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周子維也在用手機搜索。他輸入「市立醫院 實驗室意外 李哲宇」,這次找到的報導比之前詳細:
「明誠高中實驗室安全升級,意外後全面檢討
2025年7月12日,明誠高中生物實驗室發生小型火災,一名學生輕傷。經調查,事故原因為設備老舊及安全程序疏失。學校已全面更新實驗設備,並加強安全教育。受傷學生李哲宇經治療後已出院,目前復原狀況良好。」
「輕傷……」周子維重複這個詞,「不是嚴重傷害。只是輕傷。」
他繼續搜索李哲宇的名字,找到一則最近的報導:「身障學生程式設計比賽獲獎,展現無限潛能」。文章裡,李哲宇坐在輪椅上的照片旁,配著他的話:「意外讓我失去了一些東西,但也讓我找到了新的方向。程式設計的世界沒有障礙,只有解決不完的問題。」
輪椅。所以他還是需要輪椅,但報導說是「暫時性輔助」,而非永久性傷害。而且他找到了新的熱情,新的成就。
周子維感到一種複雜的釋然。李哲宇還是受傷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真實性優先,不是完美性優先。但傷勢減輕了,機會增加了,而他本人在逆境中找到了出路。
這比完全無傷的完美結局更真實,也更令人敬佩。
「我要去醫院看他。」周子維說,關掉手機,「現在就去。」
「需要我們陪你去嗎?」曉夏問。
周子維搖頭:「這是我需要自己面對的。但謝謝。」
他離開後,吳伯遠也拿出手機,但遲遲沒有動作。
「你不查查看家裡的情況嗎?」陳昊問。
「我害怕。」吳伯遠坦白,「如果新現實讓父母再次分開,如果我們又變回以前那樣……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面對。」
「但這次你不會一個人面對,」曉夏說,「你有完整的記憶,有從中學到的成長。而且,真實的困難比虛假的和諧更有價值,不是嗎?」
吳伯遠深吸一口氣,終於打開家庭群組。最新訊息是母親發的:「晚上奶奶要做滷肉,早點回來吃飯。」父親回覆:「好,我會帶飲料回去。」奶奶發了個笑臉貼圖。
看起來很和諧,但吳伯遠現在能看到更深層的東西:母親的訊息裡沒有親暱的稱呼,父親的回覆很簡短,奶奶的笑臉像是試圖營造氣氛。這不是完美的家庭,但也不是完全破碎的家庭。這是……正在努力的家庭。
他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奶奶。
「阿遠啊,怎麼啦?」奶奶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熟悉的溫暖。
「奶奶,」吳伯遠的聲音哽咽了,「我只是……只是想聽聽您的聲音。」
「傻孩子,晚上就見面啦。」奶奶笑著說,然後壓低聲音,「不過你媽剛才跟你爸有點小爭執,為了跨年要去哪吃飯。但沒事的,夫妻嘛,總會有意見不同的時候。重要的是願意溝通。」
願意溝通。不是假裝沒問題,而是願意面對問題。
「奶奶,」吳伯遠說,「謝謝您。謝謝您一直以來的辛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奶奶的聲音變得柔和:「阿遠真的長大了。奶奶不辛苦,有你在,什麼都值得。」
掛掉電話,吳伯遠擦去眼角的淚水。「他們……還在努力。可能還會爭吵,可能還有問題,但他們在努力。這就夠了。」
真實的過程,比完美的結果更可貴。
下午4:30,美術教室
陳昊和沈可萱並肩坐在那個熟悉的角落。畫架上,那幅陳昊的素描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幅新的畫是沈可萱在記憶共享空間裡畫的那幅「雙重剪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
「這幅畫……怎麼會在這裡?」沈可萱驚訝地問。
「也許是新現實的過渡現象,」陳昊猜測,「把我們在記憶空間創造的東西,帶到了現實中。」
他們靜靜地看著那幅畫。兩個重疊的陳昊是冠軍與凡人,堅強與脆弱,光環與陰影。但在新現實裡,這兩個形象正在融合,形成一個更立體、更真實的人。
「所以現在,」沈可萱輕聲問,「我們算是什麼關係?」
陳昊轉頭看她,眼神真誠:「我想從頭開始。不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而是帶著完整的記憶,重新認識彼此。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從哪裡開始?」沈可萱微笑。
「從自我介紹開始。」陳昊伸出手,「你好,我是陳昊。明誠高中三年級,籃球隊員,喜歡薄荷巧克力冰沙,畫畫很爛但正在學習。最近經歷了一些奇怪的事,讓我明白真實比完美更重要。我想認識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沈可萱握住他的手,笑容溫暖:「你好,我是沈可萱。美術社社員,喜歡用畫筆記錄世界,討厭胡蘿蔔,相信破碎的東西修復後會更有故事。我也經歷了那些奇怪的事,學會了完整比圓滿更美。我很高興認識你,陳昊。」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沒有激情澎湃的宣言,沒有戲劇性的擁吻,只有一種平靜而深厚的連結。像是兩條曾經交錯、分離、又再次相遇的河流,帶著各自旅途的故事,匯聚成更寬廣的水域。
「所以,」陳昊問,手仍然握著,「我們的第一個約會,可以做什麼?」
「嗯……」沈可萱思考,「也許你可以教我投籃的正確姿勢?雖然你可能不是冠軍了,但應該還是比我厲害。」
「那你教我畫畫?雖然我可能永遠畫不出直線。」
「成交。」
簡單的對話,平凡的約定。但在這平凡中,有種珍貴的真實正在生根發芽不是建立在願望之上的完美愛情,而是建立在真實選擇之上的慢慢生長。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2025年的最後一個黃昏悄然降臨。
下午5:17,市立醫院
周子維站在李哲宇的病房外,手裡拿著一袋東西不是昂貴的禮物,是幾本程式設計的入門書,和他自己整理的學習筆記。
他敲門。
「請進。」
李哲宇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筆電,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看見周子維,他停下動作,露出驚訝但歡迎的笑容。
「子維?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跨年嗎?」
「想來看看你。」周子維走進去,將袋子放在床頭櫃上,「一些你可能會用到的東西。不是禮物,是……學習資源。」
李哲宇好奇地打開袋子,翻看那些書和筆記。「這些筆記……是你整理的?」
「嗯。我想如果我要重新學程式,這些筆記應該有用。但如果你已經比我厲害了,就當作……備份。」
李哲宇笑了,那是周子維很久沒見過的、真正輕鬆的笑容。「我還在新手階段呢。這些會很有幫助,謝謝。」
周子維拉過椅子坐下,兩人之間沒有尷尬的沉默,只有自然的平靜。
「你的腿……」周子維小心翼翼地問。
「哦,這個啊。」李哲宇拍了拍自己的腿,上面確實有支架,但看起來比記憶中輕便很多,「醫生說再一個月就能拆了。神經損傷比預期輕,復健效果很好。以後走路沒問題,跑步可能還行,但田徑隊是回不去了。」
「對不起,」周子維說,這一次不是出於愧疚,而是出於真誠的歉意,「那天我應該更小心,應該留下來檢查設備。」
李哲宇看著他,眼神清澈:「你知道嗎,事故調查報告出來了。確實是設備老舊導致的意外,值班老師也有責任,沒有及時更換老化線路。你的粗心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唯一原因。」
「但那還是我的責任。」
「是的,是你的責任。」李哲宇承認,「但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如果沒有那次意外,我可能不會發現自己對程式的興趣。我可能還在為了成為生物學家而拼命,但內心並不真的快樂。現在,雖然過程很痛,但我找到了真正喜歡的東西。」
周子維點頭,理解了:「所以真實性優先,不是完美性優先。即使有痛苦,即使有遺憾,但從中誕生的成長是真實的。」
「對。」李哲宇關掉筆電,「說起來,你今天怎麼看起來不太一樣?好像……更放鬆了?」
周子維思考如何回答,最後選擇了部分真相:「我經歷了一些事,讓我明白逃避不能解決問題,面對才能成長。也讓我明白,真正的友誼不是建立在完美上,而是建立在真實上,包括真實的錯誤,和真實的修復。」
「聽起來你學到了重要的一課。」李哲宇說,「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不是因為過去,是因為現在?」
「我很想,」周子維真誠地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李哲宇伸出手,周子維握住。這次握手沒有沉重的過去,只有踏實的現在,和開放的未來。
「對了,」李哲宇像是想起什麼,「跨年你有安排嗎?沒有的話……醫院頂樓可以看到煙火,雖然角度不是最好。如果你不嫌棄醫院的氣氛,可以一起看。」
「我很願意。」周子維說。
簡單的邀約,簡單的接受。但在這簡單中,有某種被修復的東西正在重新生長,不是完美的友誼,是真實的友誼,帶著傷痕,但也帶著治癒的可能。
傍晚6:45,吳伯遠家中
晚餐桌的氣氛,微妙而真實。
父親帶回了飲料,但不是昂貴的進口品牌,是普通的汽水。母親做了幾道菜,不是山珍海味,是家常的滋味。奶奶的滷肉香氣瀰漫整個屋子,那是記憶中深刻的味道。
「阿遠,嚐嚐這個,」奶奶夾了一塊滷肉到他碗裡,「今天特別加了點冰糖,應該是你喜歡的甜度。」
吳伯遠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開,不只是食物的味道,是記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很好吃,奶奶。」
父母之間有簡單的對話,關於工作的日常,關於明天元旦的計劃,關於家裡需要修理的水龍頭。沒有激烈的爭吵,也沒有虛假的和諧,只有真實的、略帶生疏但努力維持的交流。
飯後,吳伯遠幫奶奶洗碗。水聲嘩嘩中,奶奶輕聲說:「你爸媽今天下午談了很久。關於這個家,關於未來。」
「結果呢?」吳伯遠問,手停在碗邊。
「他們決定……再試試看。」奶奶說,「不是假裝問題不存在,而是真正面對問題。你爸答應每週末至少有一天在家,你媽答應少加班。他們還約了婚姻諮商。」
「諮商?」
「嗯。找專業的人幫忙,學習怎麼溝通,怎麼相處。」奶奶擦乾手,轉向孫子,「阿遠,奶奶要跟你說對不起。」
「為什麼?」
「因為奶奶以前總是想讓他們為了你和好,覺得完整的家庭對你最好。但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完整不是形式上的完整,是心裡的完整。如果他們不快樂,勉強在一起反而更糟。」
吳伯遠抱住奶奶:「奶奶,您不用道歉。您一直都是為了我好。」
「但我現在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為你好。」奶奶拍拍他的背,「就是讓你看到真實的生活,而不是完美的童話。真實的生活有困難,有掙扎,但也有成長,有愛。而這些,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在這個不完美但真實的家裡,吳伯遠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是一切都解決了,不是從此幸福快樂。而是問題還在,但面對問題的勇氣也在。愛還在,即使表達方式需要學習。
這就夠了。
晚上8:30,圖書館頂樓
曉夏獨自站在圖書館頂樓,看著城市的夜景。
母親在樓下整理閉館事宜,說「馬上就上來」。這棟老建築的頂樓視野很好,可以看到遠方的101大樓,今晚那裡將會綻放跨年煙火。
她手中拿著那本筆記本。最後一頁的金色文字已經完全穩定,但在最下方,又浮現了一行新的小字:
「新現實穩定度:78%
完全穩定預計時間:2026年1月1日凌晨0:00
筆記本功能進入休眠狀態
感謝使用。願你們在真實中,找到自己的光。」
筆記本的使命完成了。它不再是一本能實現願望的魔法書,而是一本承載了他們故事、他們成長、他們選擇的記錄本。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母親,是其他四個人為陳昊、沈可萱、周子維、吳伯遠,都來了。
「你們怎麼……」曉夏驚訝。
「我們覺得,這個時刻應該在一起。」沈可萱說,「畢竟,我們是一起經歷這一切的。」
「而且,」陳昊補充,「我們想親眼見證新現實完全穩定的那一刻。」
周子維走到欄杆邊,看著城市的燈火:「李哲宇在醫院頂樓,他會看到同樣的煙火。我們約好了,煙火綻放時,會同時傳訊息給對方。」
吳伯遠拿出手機,展示家庭群組的訊息。父母正在討論明天去哪裡走走,奶奶發了一張她做的年糕照片。簡單的日常,真實的溫暖。
五個人並肩站在頂樓,2025年的最後幾個小時在他們面前緩緩流逝。城市在準備跨年,街道上人潮湧動,歡笑聲隱約傳來。
「你們後悔嗎?」曉夏突然問,「後悔使用筆記本?後悔經歷這一切?」
陳昊第一個回答:「不後悔。因為沒有這一切,我可能永遠活在虛假的光環裡,忘記了真實的自己。」
沈可萱點頭:「我也是。痛苦是真實的,成長也是真實的。而真實的東西,即使不完美,也值得珍惜。」
周子維說:「我學會了面對。這比任何成就都重要。」
吳伯遠微笑:「我找回了最重要的記憶,和面對真實的勇氣。這比虛假的和諧更有價值。」
曉夏看著他們,看著這四個因為一本神奇筆記本而命運交織的同學、朋友、戰友。他們的眼神都不再迷茫,而是帶著經歷風雨後的清澈。
「媽媽說馬上就上來,」她說,「我想讓她見見你們。見見這些……和我一起經歷了特別事情的人。」
「她會記得嗎?」陳昊問,「關於筆記本的事?」
「不知道。」曉夏誠實地說,「但我想,她至少會感覺到。感覺到我們之間特別的連結,感覺到我們共同經歷的成長。」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母親。她拿著一個保溫瓶和幾個杯子。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裡,」母親笑著說,「泡了熱可可,冬天頂樓冷。」
她一一倒給每個人,動作自然而溫暖。當她看向這五個少年時,眼神裡有一種特別的理解,像是知道什麼,又像是純粹的接納。
「媽,」曉夏說,「這些是我的朋友。陳昊、沈可萱、周子維、吳伯遠。我們……一起經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母親看著每一個人,眼神溫和而深邃:「我知道。我能感覺到,你們之間有種特別的連結,像是共同經歷過風雨的船員。這種連結很珍貴,要好好珍惜。」
她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要求解釋,只是給予空間和接納。這種智慧,讓曉夏再次確信,無論這個現實是如何修正而來的,母親的本質是真實的。她的愛是真實的,她的教導是真實的,她的存在是真實的。
「快午夜了,」母親看著手錶,「要一起倒數嗎?」
五個人點頭。
他們圍成一圈,手裡捧著熱可可,看著遠處101大樓的燈光開始變化。城市在倒數,十、九、八、七~
曉夏感到手中的筆記本微微發熱,不是之前那種魔法般的熱度,而是某種溫暖的、告別的溫度。
六、五、四、三~
五個人的眼神交會,不需要言語,他們知道彼此在想什麼:感謝這段旅程,感謝彼此的陪伴,感謝真實的選擇。
二、一
零。
2026年,正式到來。
101大樓的煙火綻放,絢爛的光芒照亮夜空。城市歡呼,鐘聲響起,新的一年開始了。
與此同時,曉夏手中的筆記本發生了最後的變化:深藍色的封面逐漸褪色,變成普通的灰色。那些銀色的、金色的文字全部消失,只留下空白的紙頁。然後,連紙頁也開始變化不是消失,而是變成了一本普通的、線裝的空白筆記本。
魔法結束了。故事留下了。
在煙火的光芒中,五個少年和一位母親站在圖書館頂樓,看著新年的第一道曙光在天際隱約浮現。
他們手中是熱可可的溫暖,心中是完整的記憶,眼前是真實的世界雖然不完美,但真實;有傷痕,但也有治癒;有過去,但更有未來。
曉夏翻開已經變成普通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2026年1月1日,凌晨0:03。新現實完全穩定。我們選擇了真實。我們學會了完整。我們,是最後一頁的我們,也是新一頁的我們。」
她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煙火絢爛的夜空。
母親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溫暖而堅實。
其他四人站在她身邊,像是一座小小的、堅固的島嶼,在時間的海洋中找到了自己的錨點。
新的一頁,已經翻開。
而他們,準備好書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