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伊薇和莎乐美已在赛琳公主的城堡中侍奉了近两个月。
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规律性。每天黎明前，她们便起床整理自己，随后开始一天的工作。伊薇主要负责赛琳起居的贴身事务：准备晨间洗漱、整理衣装、侍奉三餐、管理书房。莎乐美则负责更基础的清洁工作，但她的细致程度让玛丽夫人多次私下称赞。
赛琳公主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无论是接见贵族访客，还是在庭院散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编排过的舞蹈——优雅、从容、完美。只有偶尔在独处时，伊薇会注意到公主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但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只是错觉。
这天下午，赛琳公主在书房处理信件。窗外是连绵细雨，雨滴敲打着彩色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伊薇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待可能的吩咐。这是她的固定位置——足够接近以听到指令，又足够远以避免打扰主人。
书房里只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赛琳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她抬头看向窗外，雨势渐大，花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伊薇。”公主的声音平静如常。
“在，主人。”伊薇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在正式成为家仆后，称呼也理所当然的转变。
“去泡一壶红茶，不要加糖，要烫一些。”赛琳顿了顿，补充道，“这种天气适合喝点热的。”
“是，主人。”
伊薇转身退出书房，沿着石廊走向厨房。城堡的厨房位于一层西侧，此时正值下午休息时间，只有两名厨娘在准备晚餐食材。看到伊薇，其中一位点了点头：“公主的茶？”
“是的，红茶，不要糖。”
厨娘利索地准备起来。伊薇站在一旁等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厨房的摆设：墙边整齐排列的铜锅、悬挂的干草药、石制工作台上切到一半的蔬菜。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而言仍然陌生，但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她熟悉这些日常景象。
茶泡好后，伊薇小心地将茶壶和单只瓷杯放在银托盘上，稳稳地端起，返回书房。
推开门时，赛琳正站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似乎在寻找什么。听到声音，她转过身，碧蓝的眼睛看向伊薇手中的托盘。
“放在那里吧。”赛琳指向窗边的小圆桌。
伊薇照做，将托盘轻轻放下，然后退到一旁。按照惯例，她应该立即离开，等待主人按铃召唤。但今天赛琳却开口了：“稍等，我需要找一本书。”
伊薇站在原地，保持垂首的姿态。赛琳继续在书架前浏览，偶尔抽出一本书翻阅几页，又放回原处。雨声继续敲打着窗户，书房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新泡红茶的混合气息。
“奇怪，我记得就在这里...”赛琳轻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
伊薇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等待。这是她的角色——沉默、可靠、不主动介入主人的事务。
赛琳转向她：“你整理过这一排书吗？”
“是的，主人。三天前按照作者顺序重新排列过。”伊薇回答。
“那就奇怪了。”赛琳的手指停在一处空档前，“这里应该有一本《南境植物志》，红色皮革封面，烫金字。”
伊薇的记忆迅速回溯。她确实见过那本书，在整理时...
“主人，那本书可能被放到了第二排。”她谨慎地说，“当时我发现它被错误归类在历史类，按照系统应该归入自然类。所以移动了位置。”
赛琳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那种贵族对仆人的惊讶，而是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重新分类了这些书？”赛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似乎慢了半拍。
“是的，主人。玛丽夫人指示我整理书籍，我认为按照主题分类比单纯按作者排序更便于查找。”伊薇解释，同时警惕自己是否越界了。在这个世界，仆人自作主张可能招致惩罚。
但赛琳没有生气，反而走到第二排书架前，很快找到了那本《南境植物志》。她抽出书，转身看向伊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做了些决断，又好像仅仅是打量她。
“很有趣的分类系统。”赛琳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让我想起...大学图书馆。”
伊薇的心脏猛然一跳。
大学。这个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激起一阵眩晕般的震荡。她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但身体内部却掀起惊涛骇浪。是巧合吗？这个世界有大学吗？她搜索原主的记忆——是的，王都有学者学院，贵族们有时会称之为“大学”。一定是这样，巧合而已。
但赛琳公主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的理智防线开始崩塌。
公主拿着书坐回窗边的椅子，没有立刻阅读，而是将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封面。那节奏——三下快，两下慢，停顿，再一下——看似随意，但伊薇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那是他们宿舍的敲门暗号。
大二那年，他们宿舍定下的暗号。江白总忘带钥匙，敲门时就用这个节奏，表示“是我，快开门”。苏离歌后来开玩笑说这像某种密码，洛铭还真的研究过摩斯电码对照，最后得出结论：这节奏不代表任何字母，纯属江白随手敲的。
但就是这个随手敲的节奏，现在正从赛琳公主——这个异世界的王室成员——的手指下重现。
巧合？很难相信。这节奏太特别了。
伊薇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的思维疯狂运转：要么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巧合，要么...不，不可能。但那个词，“大学图书馆”，还有这个暗号...
她必须试探。但如何试探而不暴露自己？如果赛琳真的是江白，那她也在隐藏身份。如果她不是，伊薇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将是灾难性的。
赛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红茶，然后微微皱眉：“不够烫。”
“抱歉，主人。我立刻去换一壶。”伊薇机械地回答，伸手去接茶杯。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茶杯时，赛琳突然开口：“不用了。”
两人的手指几乎相触。赛琳抬眼看着伊薇，那双碧蓝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雨声，茶香，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伊薇，”赛琳缓缓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你整理书籍时，是按照什么主题分类的？”
这是一个平常的问题。但伊薇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平常的询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历史、文学、自然、哲学、艺术、实用技能。共六个大类，每个大类下再按作者字母顺序排列。”
“哲学和文学分开？”赛琳问。
“是的，主人。哲学著作往往涉及思辨，而文学主要是诗歌和故事。”伊薇回答，同时注意到赛琳的手指又开始轻敲桌面——不再是那个暗号，但节奏依然熟悉。
“有趣。”赛琳说，“在我的...经验中，有些人喜欢把两者放在一起，说‘文学即哲学，哲学即文学’。”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击中伊薇。
那是江白的原话。大三上学期，文学理论课，教授讨论文学与哲学的界限时，江白在课后争论时说的原话：“要我说，文学即哲学，哲学即文学，分那么清楚干嘛？”苏离歌当时还调侃他偷换概念，洛铭则认真地从定义上反驳。
现在，这句话从赛琳公主口中说出。
伊薇感觉世界在旋转。巧合可以有一次，两次，但第三次？加上那个暗号节奏？
她必须冒险了。
“主人，”伊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分类或许确实武断。就像...就像把炒饭和炒面严格分开，明明都是用剩菜做的。”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炒饭和炒面。宿舍里的经典争论。江白坚持炒饭胜过炒面，苏离歌中立，洛铭则认为取决于剩菜种类。这个比喻外人不可能懂，因为在这个世界，炒饭和炒面都不是常见食物——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不是。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赛琳公主盯着她，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那双碧蓝的眼睛睁大了，手指停在茶杯边缘，一动不动。雨声继续，但书房里静得可怕。
五秒。十秒。
然后，赛琳极其缓慢地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她站起身，走向书房门，确认门已关紧，然后转身面对伊薇。
她的姿态依然优雅，但某种东西改变了——不是外在动作，而是内在的某种气质，像是一层薄纱被揭开了。
“剩菜炒饭的关键是隔夜饭，”赛琳说，声音依然柔和，但语调变了，少了那份刻意的从容，“炒面则要现煮的面才劲道。这是基本常识。”
伊薇感觉喉咙发干。她舔了舔嘴唇，说出下一句：“但苏离歌说，只要酱油放得对，什么都好吃。”
“那家伙只会吃不会做。”赛琳——或者说，江白——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
两人对视着，在长久的沉默中确认了彼此眼中那份震惊、荒谬和终于找到同类的狂喜。
“我的天...”江白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洛铭？真的是你？”
“江白？”伊薇——洛铭——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怎么...”
“我怎么成了公主？”江白做了个鬼脸——一个完全不符合公主仪态的夸张表情，“我也不知道啊！一觉醒来就这样了！你呢？”
“运奴笼里醒来的。”洛铭简短地说，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我们得小声点...”
“门关着呢，而且这房间隔音不错。”江白说着，却还是压低了声音。她走回椅子坐下，动作突然变得有些别扭——好像刚才那完美的仪态是沉重的铠甲，现在终于能卸下一部分。“老天，两个月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也以为。”洛铭也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姿势，虽然仍然站着，但肩膀明显下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得小心。”江白揉着太阳穴，这个动作她以前在宿舍熬夜赶论文时常做，“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你是怎么适应的？当女人？”
洛铭苦笑：“还能怎样？努力适应呗。你呢？公主的生活不好过吧？”
“痛苦得要死！”江白几乎是哀嚎，但声音压得很低，“每天要保持仪态，不能大步走，不能大声笑，吃饭要小口，喝茶不能出声...我都要疯了！而且因为我知道自己本来是男的，所以更加刻意注意，生怕露出马脚！”
洛铭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看得出来，你演得很好。”
“必须好啊！不然被人发现公主被掉包了，谁知道会怎样！”江白翻了个白眼——又一个完全不符合公主身份的举动，“话说回来，你扮女仆也很像嘛。沉默寡言，做事认真，在你做出洛铭式的分类方式前，我完全没怀疑过。”
“彼此彼此。”洛铭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微笑，“不过现在确认了，我们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私下里？”
“绝对要！”江白激动地说，但马上控制住音量，“天啊，这两个月憋死我了！连吐槽都没人能听懂！你知道吗，上次那个伯爵来访，头发油得能炒菜了，我还得微笑着听他吹牛...”
洛铭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算什么。我第一次学着穿女仆装的时候，花了一刻钟才弄明白那些带子和扣子。”
两人对视，突然同时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声。那是积攒了两个月的紧张、孤独和荒诞感的释放，但即使是笑，也控制着音量，耳朵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等等，”江白突然止住笑，“莎乐美...她是你妹妹？我是说，这身体的妹妹。”
洛铭点头：“是的。我们一起被卖...等等，你不会是...”
“我买了你们。”江白接话，表情变得复杂，“我当时想，两个女仆，正好一个日常一个打扫。而且你们是姐妹，应该能相互照应...老天，我买了我室友！”
“用25金币。”洛铭补充。
“那价格还算合理吧？”江白歪着头，“我研究过这里的物价，25金币大概相当于...”
“相当于我们宿舍四十年的伙食费。”洛铭打断她，“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二十五万。”
江白眨眨眼：“哦，那还挺...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现在是我的女仆！”
“而你是我主人。”洛铭干巴巴地说，“真是绝妙的讽刺。”
江白突然咧嘴笑了，那是洛铭熟悉的、带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那么，伊薇，给我再倒杯茶。”
洛铭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真的走向茶壶，但动作慢条斯理，带着故意的敷衍：“是，主人。要加糖吗，主人？温度合适吗，主人？”
“行了行了，我错了。”江白举手投降，“说正经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洛铭放下茶壶，表情严肃起来：“继续扮演。绝对不能暴露。私下里我们可以相认，但在其他人面前，我还是伊薇，你还是赛琳公主。”
“那当然。”江白点头，“而且我们得小心莎乐美...等等，她不会也是...”
“应该不是。”洛铭摇头，“她的表现完全符合身份。而且如果她是穿越者，在知道我们也是的时候，应该会想办法和我们相认吧？”
“有道理。”江白思考着，“不过还是要观察一下。但别太明显，万一她不是，我们反而会吓到她。”
“我知道。”洛铭说，“她...莎乐美很依赖我这个姐姐。我会保护好她的。”
江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真的很入戏。”
“不然呢？”洛铭苦笑，“这具身体有原主的记忆和感情。对莎乐美，我是真的有保护欲。很难解释，就像是...双重人格融合了一部分。”
江白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我懂。我也有原主的记忆。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的，哪些是原主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这次是思考的沉默。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在书房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所以，”江白最终开口，“我们在这个世界有伴了。”
“嗯。”洛铭点头，“虽然情况很荒谬。”
“但总比一个人好。”江白说，然后突然笑起来，“不过想想还是很好笑，江白成了公主，洛铭成了我的女仆。苏离歌要是知道了...”
“他会笑死。”洛铭接话，“然后问我们为什么不买下整个拍卖场。”
江白大笑，这次没怎么控制音量，但马上捂住嘴。“该死，习惯了要小声笑...话说回来，你觉得苏离歌会不会也穿越了？在某个地方？”
洛铭想了想：“可能性不大。两个人同时穿越已经够离谱了，三个人？而且世界这么大，就算他穿越了，我们估计也遇不到。”
“也是。”江白叹息，“真希望他在这里。那家伙最会调节气氛了。”
“你现在是公主，可以下令全国搜索‘苏离歌’。”洛铭开玩笑。
“然后被人当成疯子关起来？”江白翻白眼，“不用了谢谢。”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瞬间切换回原本的角色状态。洛铭退到墙边，垂首站立。江白则挺直脊背，恢复那完美无瑕的公主仪态，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敲门声响起。
“进。”江白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远的语调。
玛丽夫人推门进来，微微屈膝：“殿下，晚宴的菜单需要您过目。”
“放在桌上吧。”江白点头，然后转向洛铭，“伊薇，你可以退下了。明天记得早点来，我需要你帮我整理夏季衣物。”
“是，主人。”洛铭低头行礼，转身离开。
在门口擦肩而过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默契，有放松，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找到同类的喜悦。
洛铭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石廊里光线昏暗，远处传来仆人走动的声音。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仆人区，脚步平稳，表情平静，完全恢复了伊薇的姿态。
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江白。那个总在宿舍讲冷笑话、爱吃泡面、打游戏到深夜的江白，现在是赛琳公主。而她自己，洛铭，那个喜欢安静读书、擅长分析文本、有点社交恐惧的洛铭，现在是女仆伊薇。
荒谬，不可思议，但真实发生了。
她想起莎乐美。妹妹。那个依赖她、信任她的黑发少女。
如果江白在这里，苏离歌会不会也在某处？不，不能这么想。巧合已经够多了。
回到仆人房时，莎乐美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围裙。看到洛铭进来，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惯常的依赖：“姐姐，回来了。主人有吩咐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和往常一样。”洛铭回答，声音自然地变得柔和，“你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
“嗯，东翼走廊全部擦完了。”莎乐美放下针线，“玛丽夫人说我做得很好。”
“那就好。”洛铭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脱下侍女鞋。脚有些酸痛——站了几乎一整天。
莎乐美看着她，突然说：“姐姐，你好像...心情不错？”
洛铭动作一顿。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还是莎乐美特别敏感？
“只是觉得雨停了，天气会变好。”她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莎乐美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重新拿起针线。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手指灵巧地穿梭于布料之间。
洛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这个女孩，这个“妹妹”，如果知道她姐姐的身体里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男性灵魂，会怎么想？恐惧？排斥？还是觉得被背叛？
她摇摇头，驱散这些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和江白有了彼此，在这个陌生世界有了盟友。这是好事，巨大的好事。
但必须小心。极其小心。
窗外，雨完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露出，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堡的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柔和而宁静。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异世界傍晚，两个穿越者找到了彼此，而第三个，仍在完美的伪装中，静静观察着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