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莎乐美来说,生活有一种简单而满足的结构:醒来,看见姐姐;跟随姐姐;服从姐姐的指令;晚上依偎在姐姐身边入睡。这种结构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莎乐美在晨光中醒来,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她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触摸身边。
指尖触及温暖的身体,呼吸平缓起伏。伊薇还在沉睡,侧身面对着她,黑发散在粗糙的枕头上,在微光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莎乐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这份存在带来的安心。姐姐在这里,真实可触,这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她小心地挪近一点,让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伊薇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带来相同的慰藉——她不是独自一人,她有依靠,有归处。曾经那些深夜里啃噬内心的空洞,此刻被这份温暖填满。
门外传来城堡苏醒的声音:远处厨房的响动,早班守卫换岗的脚步声,鸟鸣穿过石窗。莎乐美又躺了几分钟,直到伊薇的呼吸节奏改变——姐姐要醒了。
她立刻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在伊薇睁开眼睛的瞬间露出一个依赖的微笑:“姐姐,早安。”
伊薇看着她,眼神温和:“早安,莎乐美。睡得好吗?”
“嗯。”莎乐美点头,这是实话。有姐姐在身边,她的睡眠总是比独自一人时安稳许多。
两人开始晨间准备,像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一样默契。莎乐美帮伊薇梳理长发,手指熟练地将黑发编成简洁的女仆发髻;伊薇则检查莎乐美的衣着是否整齐,领口是否端正。这些日常互动对莎乐美而言不仅仅是任务,它们是仪式,是确认关系、确认存在的方式。
“今天主人可能会接待来自北境的商人,”伊薇一边整理裙摆一边说,“我们需要格外注意礼仪。你负责东侧走廊和接待室的清洁,记得多用些薰衣草水,主人喜欢那个味道。”
“是,姐姐。”莎乐美认真点头,将每一个字记在心里。伊薇的指令给予她清晰的方向,这让她感到踏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这种明确性对曾经在情绪迷雾中挣扎的她而言,是珍贵的救生索。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黑面包。莎乐美坐在伊薇旁边,小口吃着,眼睛时不时看向姐姐。她注意到今天的伊薇似乎有些不同——不是外在动作,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状态。眼神中多了一丝放松?还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莎乐美不确定,但她喜欢这个变化,无论原因是什么。
“姐姐,”她轻声问,“今天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伊薇想了想:“主人昨晚说今天的访客可能比较...冗长。如果接待超过两小时,记得在第三小时开始前更换茶点,但要保持安静,不要打扰谈话。”
“明白了。”莎乐美点头,脑中已经开始规划工作顺序:先彻底清洁接待室,确保一尘不染;准备备用的茶具和茶点;计算时间...
早餐后,她们分开工作。莎乐美提着水桶和清洁工具走向东侧走廊。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她跪下来,开始擦拭石砖地面,动作细致而专注。
工作给予她平静。刷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水桶中水的晃动,抹布拧干时的触感——这些感官体验将她锚定在当下,远离那些可能盘旋的阴暗思绪。她曾经花费大量精力维持表面的阳光,扮演那个开朗健谈的苏离歌,而现在,她无需扮演任何角色。莎乐美可以脆弱,可以依赖,可以被保护,这是被允许的,甚至是受到鼓励的。
这才是真实的她吗?或者说,这是真实的一部分?她不会纠结于这个问题。她曾经在深夜的哲学思考中得出过结论:人是生成的,不是预设的。曾经的苏离歌是真实的,现在的莎乐美也是真实的,它们不是割裂的两个存在,而是在不同社会关系、不同物质条件下的连续展开。(注:参考贾英健教授《从抽象的人到现实的人:马克思主义人学观的跃迁》)
擦到走廊中段时,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赛琳公主和伊薇正从楼梯上来,似乎要去书房。莎乐美立刻低下头,退到墙边,做出恭顺的姿态。
“主人,姐姐。”她轻声问候。
“莎乐美,”赛琳公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优雅温和,“东侧接待室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主人。半小时内可以完成。”莎乐美回答,眼睛盯着地面。
“很好。”赛琳说着,脚步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但莎乐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走过她身边时,赛琳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伊薇的手背——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接触。而伊薇的回应是微微侧头,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这个互动很微小,很自然,但它让莎乐美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两个月的侍奉让她熟悉赛琳公主的每一个习惯动作,而这个触碰不在那些习惯之中。还有伊薇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姐姐在公主面前总是恭敬而克制,很少流露这样细微的表情。
她摇摇头,继续擦拭地面。不过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不必过度解读。贵族和贴身侍女之间有些微妙的互动是正常的,这不能说明什么。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曾经分析社会关系、细致观察人际动态的苏离歌,还是记下了这个细节。
上午的工作按计划进行。莎乐美完成了接待室的清洁,检查了每一处细节:窗户玻璃光洁无痕,地毯拍打平整,壁炉擦拭干净,茶具摆放整齐。她甚至调整了花瓶里鲜花的角度,让阳光恰好能照亮花瓣的脉络。
十点钟,访客到达。莎乐美按照吩咐在门外等候,随时准备服务。门没有完全关严,她能听到里面的谈话片段——大多是商业往来、货物价格、运输路线之类的枯燥内容。赛琳公主的声音平静而富有权威,完全掌控着对话节奏。
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莎乐美等待着时间,在第二小时五十五分时,她轻轻敲门,得到许可后端着新泡的茶和点心进入。
接待室里,三位北境商人坐在客椅上,赛琳公主坐在主位,伊薇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莎乐美垂着眼,安静地更换茶具,动作轻巧熟练。
“...所以这批毛皮的质量确实优于去年,”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商人正在说,“但价格上我们希望...”
“价格应该反映价值,而不是投机。”赛琳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了解北境去年的收成,也了解南方市场的需求。我们可以以每张十五银币的价格收购三百张,但必须是上等货,不能掺杂次品。”
“殿下,这个价格...”
“这是公平的价格。”赛琳端起新换的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而且如果这次合作愉快,秋季我们可以讨论更大的订单。”
莎乐美完成工作,准备退出时,听到赛琳对伊薇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她只捕捉到片段:“...晚上那个...”
伊薇微微点头,没有出声回应。
又是一个微小而熟悉的互动,在大学时,江白和洛铭经常这样对话,只是江白的声音并没有刻意这么小。莎乐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她感觉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那个互动方式...那种默契...
不,不可能。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赶走。世界这么大,巧合这么多,她不能因为几个随意的互动就胡思乱想。更何况,如果...如果真的是他们,为什么不和她相认呢?
除非他们也没有认出她。
这个想法突然击中了她。如果赛琳和伊薇真的是江白和洛铭,而他们没有认出莎乐美就是苏离歌...那么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异世界少女,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莎乐美靠在石墙上,深深呼吸。如果是这样,那么相认会改变什么?一切。现在的关系——姐姐无条件的保护,主人温和的关照,这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可能会改变。他们会如何看待她?一个伪装者?一个欺骗者?
她想起曾经在宿舍的日子。江白总是大声说笑,洛铭安静思考,而她...她努力表现得开朗,参与每一次讨论,组织每一次活动。没有人知道那些活动结束后,她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内心有一个不断扩大的空洞。没有人知道她如何在深夜阅读哲学,试图用理性的框架理解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
现在不同了。现在她可以脆弱,可以被保护,可以被爱,而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
也许不相认更好。
下午的工作继续。莎乐美完成了走廊的二次清洁,然后被分配去整理储藏室。这是个体力活,需要搬动一些不太重的箱子和器皿。她做得认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中途伊薇来查看进度。“需要帮忙吗?”姐姐问。
莎乐美摇摇头:“我可以的,姐姐。”她其实希望伊薇多待一会儿,但不想显得依赖过度。
伊薇还是留下来,帮她整理高处的架子。两人安静工作了一会儿,伊薇突然说:“主人今晚想吃蜂蜜烤苹果,厨房让我们晚饭后去帮忙准备。”
“好的。”莎乐美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喜欢这些小事,喜欢被纳入日常计划中。
“你最近好像...情绪稳定些了。”伊薇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关心。
莎乐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姐姐。伊薇的眼神温暖,那是两个月来她逐渐熟悉的眼神——保护、关心、责任。不管这具身体里是谁的灵魂,这份关心是真实的。
“因为有姐姐在。”她轻声说,这句话完全真实,没有任何伪装。
伊薇似乎被这句话触动,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莎乐美的头:“我会一直在的。”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熟悉。莎乐美突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她情绪低落,洛铭也是这样,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触感,那种沉默的关心...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箱子,掩饰眼中突然涌上的湿润。
晚饭后,她们去厨房帮忙准备蜂蜜烤苹果。这是一道相对精致的甜点,需要小心处理苹果,挖出果核,填入蜂蜜和香料,再慢火烤制。
厨房里温暖而忙碌。莎乐美站在工作台边,小心地处理苹果,伊薇在旁边准备蜂蜜混合物。赛琳公主出人意料地也来到厨房,说想看看制作过程。
“主人不需要亲自来的。”厨房主管有些惶恐。
“偶尔看看食物的制作过程也是一种乐趣。”赛琳温和地说,站在不远处观看。
莎乐美注意到,公主的目光更多落在伊薇身上,而不是食物上。而伊薇在搅拌蜂蜜时,手腕有一个特定的转动方式——三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停顿,再重复。这个动作...
莎乐美手中的刀差点滑落。她记得这个动作。大二那年,洛铭在宿舍泡茶时就是这样搅拌的,江白还嘲笑他“搅拌个茶搞得像化学实验”。洛铭解释说这是为了确保均匀溶解,然后演示了这个特定的搅拌模式。
巧合。一定是巧合。很多人都有自己搅拌东西的习惯。
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苹果,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细节。赛琳对厨房主管说了些什么,语气轻松;伊薇回应了一个简短的句子;有人打翻了盐罐;炉火噼啪作响。
然后,在某个时刻,赛琳走到伊薇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但莎乐美听得很专注,她听到了:
“...记得我们那次把糖当成盐...”
伊薇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是压抑的笑。“那次炒饭完全毁了。”
“苏离歌还说能吃,结果吃了两口就吐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莎乐美手中的苹果掉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慌忙捡起来,手指微微颤抖。
炒饭。糖当成盐。苏离歌。
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厨房,从赛琳公主口中说出。
她抬起头,看到赛琳和伊薇正在对视,两人眼中都有某种她熟悉的神情——那是宿舍里才有的,朋友之间分享回忆的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虽然他们立刻恢复了主仆的姿态,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
世界在她周围旋转、重组。所有的细节——那个触碰,那个微笑,那个搅拌动作,那些微妙的互动——突然都有了新的意义。不是巧合,不是过度解读。是真实的,他们在这里,江白和洛铭,变成了赛琳和伊薇。
而他们没有认出她。
莎乐美低下头,继续处理苹果。她的手很稳,动作很精确,但内心翻江倒海。理性部分迅速分析现状:他们相认了,私下里;他们没有怀疑她;他们维持着伪装。
感性部分则在颤抖:他们在这里。她的朋友们。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但她不想相认。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如果相认,关系就会改变。她将不再是莎乐美,伊薇脆弱的妹妹;她将变回苏离歌,那个需要维持表象、需要解释自己、需要为情绪道歉的人。赛琳和伊薇会如何看待她现在的状态?他们会理解吗?还是会觉得她在伪装、在欺骗?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关系给予她的东西——无条件的保护,无需解释的接纳,可以完全依赖的安全感——可能会消失。伊薇照顾她是因为她是妹妹,如果知道她是苏离歌,还会这样温柔吗?赛琳关照她是因为她是仆人的妹妹,如果知道她是室友,还会保持这种适当的距离吗?
不。她不想要那种改变。
苹果处理完毕,放入烤盘。蜂蜜混合香料浇在上面,炉火准备好。莎乐美完成自己的工作,清洗双手,退到一旁。
伊薇走到她身边:“做得很好。”姐姐的声音温和,手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个触摸,这份认可,这种简单而明确的关心——莎乐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需要的,这是她渴求的,这是她从未在曾经的生活中充分获得的东西。
“谢谢姐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依赖。
晚上,回到仆人房。莎乐美像往常一样洗漱,换上睡衣,爬上床铺。伊薇还在整理明天的衣物清单,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
莎乐美侧躺着,看着姐姐的背影。灯光勾勒出伊薇的轮廓,黑发松松地垂在肩头,手指握着羽毛笔,在纸上书写。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如此安心。
“姐姐。”她轻声呼唤。
“嗯?”伊薇没有回头,但声音表示她在听。
“没什么...只是想说晚安。”
伊薇转过身,对她微笑:“晚安,莎乐美。睡吧。”
莎乐美闭上眼睛,但思绪无法平静。她知道真相了,现在。她知道赛琳是江白,伊薇是洛铭。这个认知改变了一切,又什么都没改变。
因为她的选择是维持现状。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她现在的关系是莎乐美与伊薇的姐妹关系,莎乐美与赛琳的主仆关系。这些关系给予她意义,给予她价值,给予她存在的锚点。改变这些关系,就是改变她的存在本身。
而她喜欢现在的存在方式。脆弱被允许,依赖被接受,保护是常态。她无需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些,无需为情绪道歉,无需扮演那个永远阳光的苏离歌。
在内心深处,那个曾经学习哲学、分析人性的苏离歌正在思考:这是逃避吗?还是自我实现?是怯懦的选择,还是对真实需求的诚实回应?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理论是用来解释世界的,而不是束缚生活的。她现在的生活,此时此刻,在温暖的床上,有姐姐在身边,明天醒来会有明确的工作,会有指令可以遵循,会有认可可以期待——这种生活满足她的需求,给予她平静。
这就够了。
伊薇完成工作,吹灭油灯,躺到她身边。黑暗中,莎乐美像往常一样挪近,轻轻抱住姐姐的手臂。
“冷吗?”伊薇轻声问。
“有点。”莎乐美回答,这不是完全的谎言。她总是感觉冷,从内而外的冷,只有靠近温暖才能缓解。
伊薇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依偎。“睡吧。”
莎乐美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和呼吸的节奏。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这不是悲伤的泪水,也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释然?接受?还是对终于找到归处的感慨?
她不知道。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姐姐的手臂,像溺水者抱住浮木。
在这个异世界的夜晚,莎乐美知道了真相,选择了沉默。不是出于算计,不是出于伪装,而是出于一个简单而深刻的需求:她需要被爱,被保护,被允许脆弱。
而在这个角色里,在这个关系中,她得到了这一切。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她会继续扮演莎乐美,伊薇依赖的妹妹,赛琳顺从的女仆。她会继续从这些关系中汲取温暖,继续在简单的工作中找到平静,继续在夜晚依偎着姐姐入睡。
也许有一天,事情会改变。也许有一天,她会选择相认。但不是现在。现在,就这样,很好。
她终于沉入睡眠,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在这个梦里,没有空洞,没有伪装,只有温暖和安全。